浮光番外_浮光番外(3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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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前方交通灯转色,言采忽然加速,把还顽强跟在後面的几辆车甩在红灯之後。谢明朗没有防备,一快一慢之中後背撞到座椅,痛得眉头瞬间蹙成一团,又担心被言采觉察,硬撑著若无其事般转开脸去。言采这时说:"我约了个人,送你去医院之後我去见他,谈完之後再来接你,一同去吃饭吧。"<br/>

    "还是你告诉我餐厅在哪里,我们分头去,这样时间上也自由。我今天"说著说著忽然意识到说漏了,谢明朗飞快地看了一眼言采,收住了话端。<br/>

    言采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谢明朗的後半句话:"嗯?你今天怎麽了?"<br/>

    "没什麽,我今天约了吕大夫,可能晚一点。"<br/>

    吕大夫是谢明朗的主治医师。言采听他一提,沈默了片刻,说:"这几天後半夜你总是不停翻身,是不是肋骨痛?"<br/>

    "没有的事。"谢明朗不由笑了,"我看你睡得沈,还能听见我翻身?"<br/>

    言采就不说话,转过头去看著谢明朗。谢明朗被他盯著,过了一会儿,才说:"定期检查而已,你不要想多了。你又不是没有骨折过,痛起来哪里真的瞒得过去。"<br/>

    谁知道言采一本正经地说:"我骨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痛不痛早就忘记了。"<br/>

    谢明朗摇头大笑:"难道真的要我认了我骨头没接好,痛得死去活来你才安心?"<br/>

    听到这麽说,言采瞄了眼谢明朗,这才不问了。<br/>

    言采要送谢明朗到骨科,谢明朗却执意让他把车停在离医院还有两条街的地方,说是走过去,也活动一下。不管说得怎麽理直气壮,那些不能说也不必说的东西言采恐怕比谢明朗本人还要清楚一些,他就没多说,只替谢明朗开了车门,看他走出几步发觉谢明朗没带伞,又追上把伞给了他,这才赴约去了。<br/>

    谢明朗在骨科自是熟门熟路,还和护士长聊了一会儿,才去见主治医师。落座之後吕大夫问了问他的复健情况,又把上周来时拍的X光片拿到手看了,告诉谢明朗恢复状况非常理想。<br/>

    这都是好消息,谢明朗却只是沈默地坐在一边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感。默默等大夫说完,又默默看著他把X光取下,谢明朗才开口:"吕大夫,这次来我是有别的事。"<br/>

    "嗯?"<br/>

    "我的手总是在抖。"他平静地说。<br/>

    像是要验证自己所言非虚,谢明朗说完之後把一直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伸出来,平放在桌面上。如此温暖的诊室里,那双手却如同畏惧寒冷一般,始终在微微颤抖。<br/>

    2<br/>

    赶到说定的餐厅的时候,果然又开始下雨了。<br/>

    言采推开包厢的门,看见先到的谢明朗低著头在翻看摄影杂志,听见门声,谢明朗抬起头後有点惊讶:"怎麽就你一个人?我以为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br/>

    "没,今天只是简单见了个面,隔日细谈。"言采把外套挂好,同时接话。<br/>

    "怎麽?"<br/>

    "有个年轻人写了个不错的剧本,想自己拍成片子,顾雷愿意投资,问我愿意不愿意做制片人。"<br/>

    谢明朗虽然不混演艺界,但和圈子里面的人打交道久了,对很多事项的流程也略有所知:"制片?这可不是轻松差事。"<br/>

    言采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正好最近我也起了这个念头,想试试看,谁知道机会就来了。"<br/>

    "怎麽,开始厌倦演戏了吗,要挑战更艰苦的工作?"<br/>

    谢明朗问得本是玩笑话,不料言采的回答却很严肃:"这不是厌倦与否的问题,既然有另一条路摆在眼前,尝试一下也无妨。"<br/>

    或许是觉得自己也答得太严肃了,说完这句,言采又笑了:"万一将来那一天不能演戏了,也多一条路,不至於落魄街头。"<br/>

    虽然谢明朗听完之後,脑中瞬间闪过的"言采落魄街头"这麽个景象让他觉得滑稽无比,但又很快被别的思绪勾住,笑容一掠就收住,再过了一会儿才不太自然地浮起:"你?我都想不到你演流浪汉的样子,就更不要说什麽真的落魄街头了。"<br/>

    "要知道人生从来都是比电影更有喜剧感。"言采看著谢明朗在笑,也笑了,又问,"见过吕大夫,他怎麽说?"<br/>

    谢明朗正视著言采的眼睛,镇定地说:"说肋骨恢复得很理想,其他也就没什麽了。"<br/>

    "那就好。"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看著谢明朗,又低低重复了一遍,"那就好。"<br/>

    谢明朗就笑了:"的确是好事,值得庆祝一下。"<br/>

    午饭在轻松愉快之中安然结束,这天下午是年内《小城之春》的最後一场公演,吃过饭言采送谢明朗回去,再开车又回市里。他们道别的时候言采说:"新年之後我要去外地十天,回来之後就没什麽事了,新年假到那个时候再补吧。"<br/>

    谢明朗却心不在焉,直到察觉言采笑眯眯等著他良久,才恍然回神,跟著笑:"那就要看我忙不忙了。"<br/>

    言采走後,谢明朗的笑容卸下来,倒在沙发上,心跳如鼓,汗水渐渐从背上渗出来。起先他还反复默念是上午复健太心急了,耗去了太多体力,後来还是无法抑制地端详起自己的手来。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是再三,终於忍不住,还是站起来,往自己的工作间去了。<br/>

    这个房间新整出来不久,当时他还在住院,所以整个房间几乎是按言采的风格来的,什麽东西都给摆得一丝不苟,後来是谢明朗住进来之後才按照自己的偏好加以调整。谢明朗看著一排相机,不用开灯就摸到车祸前最常用的那个,奇迹一般经历车祸而完好无损,甚至连漆都没有蹭掉。他拿下镜头盖,还没有举到胸口,尚未痊愈的左手就背叛了他。相机砸在地板上,声音大得骇人,谢明朗愣愣站著,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好像才足以让他意识过来是自己的左手还托不起相机。这个认知以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迟缓的速度慢慢传达给自己,但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谢明朗立刻弯下腰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把相机捡起来,拿到台灯下面,心疼地检查起机器,直到确定无碍後,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捧著相机倒回椅子上。<br/>

    3<br/>

    午饭喝了酒,雨天又最是催眠,谢明朗就放任自己睡了个午觉,还很快就睡熟了。忽然搁在枕边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响起,他正梦的是当年还在《银屏》时被编辑催稿,听到铃声吓得一下子坐起来,看到打电话的人是潘霏霏,才松懈下来。<br/>

    潘霏霏约他晚上出去吃饭,谢明朗本来还有些迷糊,听到这个邀约顿时笑了:"还是病人好,每天过著吃了睡睡了再吃的生活,还有人前仆後继来喂。"<br/>

    电话那头也噗哧一声笑出来:"其实我们是有事想告诉你,希望你一定赏光。要我们来接吗?启文今天没事,我倒是要加班,我让他过来。"<br/>

    谢明朗心想自己伤的明明不是腿脚,为何人人约他出门都说要来接他,真以为家门口时不时埋伏著的是游乐场的迎宾队列。想到这个,他又觉得乏力起来,应下今晚晚餐的同时,又坚定地谢绝了潘霏霏的提议。<br/>

    当晚谢明朗准时赴约,入夜之後气温骤降,风刮在人身上刀子一样,出租车司机在路上不停说著搞不好要下雪。途中他接到言采的电话,原来是担心他中午喝多了对骨头愈合不好,谢明朗笑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未免太晚,从这个话题开始,两个人一径闲扯,不知不觉就到了餐厅外面,这个时候言采忽然问了一句:"年底的最後一场演出,你来不来看?"<br/>

    出租车已经停了下来,谢明朗往车窗外一瞥,顺口说:"你有几张票?"<br/>

    言采笑著反问他:"你要几张?"<br/>

    "给霏霏留一张。既然她去,就再多一张留给启文,有备无患。"谢明朗付了车资,"我到了,要下车了。"<br/>

    "那好,就这麽定了。"<br/>

    进了餐厅写明朗发觉先到的是梁启文。後者见到他後立刻说:"霏霏临时加班,说是晚一点赶过来,要我们不要等他,先吃。"<br/>

    "她说你们有事同我讲,怎麽了?"<br/>

    梁启文本还颇镇定自若的模样,但听到谢明朗开门见山的一句话,眼睛立刻转开了。谢明朗本来不解,转念之间明白过来,不由得笑起来:"那看来是好事。"<br/>

    "我签下讲师的工作了,和霏霏商量之後,我们想年後结婚。"<br/>

    谢明朗原本猜的是他们说要去见对方父母或是订婚之类的事,没想到竟是要结婚。他愣了一会儿,继而笑逐颜开地伸出手:"求婚成功,恭喜你了。霏霏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总是看著她还小,不知不觉,竟也有归宿了。"<br/>

    "明朗你不要一脸把我终於卖出去的便宜表情,先好好锻炼身体,等我出嫁那天背我出家门。"潘霏霏一边说话一边大步走进室内,说完这句眼风扫到梁启文身上,"你哪里这麽藏不住话,怎麽也是应该我亲口和明朗说。"<br/>

    但是那一刻梁启文只笑,谢明朗也笑,潘霏霏看著他们的含义各自不同的笑脸,脸上热得厉害:"明朗,这事我还没和爸妈说呢,我想过年的时候带启文回家。"<br/>

    谢明朗始终在微笑,听到这句话亦笑容不改:"好啊,潘姨见你终於带未婚夫回家,一定无比欢喜。"<br/>

    在"未婚夫"和"终於"二词之间徘徊了片刻,潘霏霏决定忽略後者,听来颇有些蛮不讲理的言语也因为此时的笑容显得太没说服力:"爸妈看过之後,要是觉得不及格,当场打出去。"<br/>

    可怜梁启文正在喝茶,立刻被一口茶水呛住,咳得满脸通红,就是说不出话来。<br/>

    谢明朗觉得自己好久没见到潘霏霏如此这般的小儿女神色,看她和梁启文笑闹,只觉得有趣,又觉得他们般配。不防潘霏霏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明朗,你想好送我什麽没有?"<br/>

    她笑容款款,谢明朗猛然想到多少年来,每到年底潘霏霏总是这样笑著向他要新年礼物。一阵恍惚後,他也加深笑容,故意说:"还没结婚呢,就向家人讨结婚礼物了,你这才是便宜买卖。"<br/>

    闻言潘霏霏作势要打他,但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觉得闹得可以了,坐回座位上,翻开菜谱,却不看,只是先抬起头来,无比认真地说:"明朗,结婚那天,送我一套照片吧。"<br/>

    谢明朗看著她,也收起笑容,正色说:"你结婚,拍照怎麽还能找别人?这不用你说,当然是我来拍。"<br/>

    说完他就垂下眼,很快再抬起来,指著潘霏霏去梁启文说:"不要怕,她都在想结婚照和喜宴了,绝不会打你出门。"<br/>

    这时梁启文终於说:"她嘴恶心善,我知道的。"<br/>

    潘霏霏又要瞪梁启文,谢明朗在一旁先笑倒了。<br/>

    这一晚三个人边吃边闹,热闹得要命。谢明朗又喝了酒,捉迷藏一样和梁启文说起潘霏霏小时候的趣事。虽然他说的故事里一半是潘霏霏平日里说给梁启文听过的,但是在梁启文听来,事情换一个角度重新说过,又涉及潘霏霏,怎麽也听不够。而谢明朗中途不止一次看见梁启文的目光,心里想,这个年轻人恐怕是心甘情愿被霏霏钩一辈子。想到这里,好笑之余,更多还是欢喜。<br/>

    吃到餐厅打烊,他们才不得不离开。潘霏霏醉了六七分,谢明朗因在兴头上,来不及觉察,也喝多了,只有梁启文滴酒未沾,说是要开车。在送谢明朗回去的路上,谢明朗借著酒大说潘霏霏小时候为了不洗碗使出的种种伎俩,潘霏霏起初还有些恼,听到後来自己也乐不可支,大笑著扑在谢明朗肩膀上,嘻嘻哈哈说了一通,听来又好似酒话,弄得梁启文连连说"下次再也让她这麽喝了"。<br/>

    到了家门口,所有的灯还是熄的。谢明朗费力地看了眼手表,算时间戏已经散了,言采应该正在哪里吃饭。他挪开半睡半醒八在他身上的潘霏霏,安顿好,又向梁启文道完谢,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在车外了,忽然潘霏霏一下子清醒过来,拉住他外套後摆,笑嘻嘻问:"明朗,怎麽不请我们去你家里坐?"<br/>

    她声音又亮又脆,半夜里这一声格外响,好像整个院子都是回音了。这句话一说出来谢明朗和梁启文就都知道潘霏霏是真的醉糊涂了。梁启文无奈地看了一眼谢明朗,轻轻说了声"怎麽醉成这个样子",接著转过身要拉开潘霏霏的手:"霏霏,不要胡闹。"<br/>

    潘霏霏却不理,後来索性整个人抱住谢明朗後背,竟是不让他离开的架势。起先谢明朗还有点诧异,很快也镇定了,一边掰潘霏霏的手一边笑说:"你这麽抱著我,我怎麽请你进去坐,拖著走吗?"<br/>

    然而潘霏霏还是执拗地攀住他,埋头絮絮说著谁也听不清的话语。<br/>

    谢明朗无法,担心梁启文尴尬,於是说:"我一直以为她喝酒像她妈,从来不醉的"<br/>

    话音未落,自家房门竟然开了。言采顺手打开廊灯,看著眼前的场面,并不惊讶,先是朝一旁目瞪口呆的梁启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说:"那就是我没听错了。外面这麽冷,先进来吧。"<br/>

    4<br/>

    之前还胡天胡地发酒疯的潘霏霏,听到言采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松开了抱住谢明朗的手,然後也跟著下了车,故作镇定地拍平自己外套上的褶皱,四下张望一番,声音极平稳地问:"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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