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艾敏说,对西雷斯她曾做过两个截然不同的猜想——他本身是个天使,以及他其
实是个魔君的孩子——并为此苦恼哪种是事实,现在两样竟然都成真了。
“人界就是这样,什么都有可能。”夏洛特说,突然转头紧盯着乌云,“他又干了什么?!”她紧张地
问,伊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大片黑暗在云层中晕开,像水中滴入的墨汁。船体的震颤变弱了,因
为空气中不再是两种力量的交互,黑暗系的力量占据了上风。
“恶魔的力量占了上风——”伊恩叫道。
“这是什么——”一声尖利的惨叫传来,像锋利的刀刃刺入耳朵,他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被他带出
来的恶灵,她一直是一副镇定优雅的样子——甚至没有对他们的话题多插嘴,她除了活命对什么都不感
兴趣——此时的面孔却完全扭曲了,像是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怎么了?!”伊恩紧张地问,可她像在尖叫和发抖,双眼大张,眼中完全没有焦距。
“不要……求求你……别吃我——”她喃喃地说着,美丽的脸庞已经完全丧失了曾经属于有心智者的线
条,变成了任何一个被吞噬时的动物,恐惧散乱。
“是噩梦!是纯粹噩梦的力量!”夏洛特不可置信地叫道,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大的黑洞,它张开大嘴想
要吞噬一切,“不是那个恶魔,这是属于人类的噩梦——”
噩梦,她陷入噩梦了?伊恩想,所以她身上没有任何的伤痕,她曾度过了魔鬼们的攻击,也逃离了通行
船的吞噬,可此时却完全被梦魇攫住了。
黑暗冲击过来,一切瞬间消失了。
夏洛特发现自己站在倾盆大雨中,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废弃建材,还有压扁的汽车什么的,雨滴粗暴地击
打在身上,寒入骨髓。整个空间混沌不明,被雨水连成一片,像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地狱。
她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毫无力量的,可以轻易被折断的一个小女孩的手。
这是噩梦,她告诉自己,她又回到了幼时被重伤的那个雨天,她曾接触过噩梦之源,并没有被它拐走,
并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走了出来,所以这次也一定不成问题。
她的睫毛被雨打湿,眼睛涩得什么也看不见,模糊中,她看到瓢泼大雨里那两人隐约的身影。那是个浅
浅的污水沟,里面还沉着些被丢弃的建材,但都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好像废弃物突然被赋予了魔力,
散发着力量和恶意,准备对一切有用的活人进行报复。
她看到那个少年的侧影,棕发变成了黑色,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白色的衬衫也湿透了,和这些废弃物溶
为了一体。他正在笑,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停的笑,好像这特别有趣。
他正在溺死一个女人,她拼命挣扎,指甲抠着地面,指尖白得吓人,但是一点血都没有流。一切都是静
默无声、卑微苍白的,所有鲜活的色彩和气息,都被铺天盖地的暴雨冲尽了,它们毫不留情地继续猛击
着这片荒芜和局促,那个少年,像是这场邪恶的雨的幽灵。
他正在把一个活人拽入废弃物的地狱,使她冰冷苍白,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漫天的暴雨遮盖了,连流出点
儿鲜血的惨烈都没有。
她激烈地扭曲,色彩终于在一瞬间的爆发后被抽离身体,她变得苍白、毫无活力,成为邪恶的一部分。
然后那少年转过头,看着她。她感到一阵通了电般的战栗,身体被恐惧狂暴地攫住,再也无力挣脱。
“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不应该再害怕。”她说。
少年放开手,那女人已经死了,彻底被他拖入苍白废品的行列,死死沉沉地趴在那里,长发任雨水冲刷
干净,和沟底的废铁一模一样。夏洛特感到又一股强烈的恐惧,她努力对抗它,颤抖着开口,“凭什么
一直是你占上风,这不公平,我会把你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
少年放开尸体,站起来。他的面色苍白,毫无活物的色彩。
“一起来陪我们吧,小姑娘。”他说。
夏洛特吸了口气,她不知道她是不会还会再输,但是她一定是要输在战斗中的。她张开手,一把剑开始
成形。
一切突然都消失了。
她站在船上,外面一片洁净的空间,指尖的力量流转,剑还未成形。通行船降到了战场之下,并继续向
下方走去,无论发生了什么,它都固执地依从着这条轨道,周而复始。
她收回力量,长长吐了口气。
“撒旦啊,我的房子着火了!”伊恩在后面嚷嚷。
“好了,你的财产凑齐全了。”艾敏说,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红,应该也被惊吓过。
“等一下,为什么她还没有恢复过来——”伊恩问,紧紧抓着怀中的恶灵,她拼命挣扎着,几乎拽不住
。
艾敏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太弱的灵很容易受到影响,几千里外都会感应到天气变化,这种东西像花朵
一样,没用又难照料,你可以把她从船上丢下去,这是最实际的做法。”
“她很快就会恢复了。”伊恩说,正在这时,手中的力量猛地一大,他几乎难以想像她还可以爆发这样
的力量,那是在生物垂死时,所能爆发出的最后一次挣扎。
她脱离了他的手掌,向船舷冲去,伊恩听到她在叫着,“救——”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没有落下船舷,在跑出第三步的时候,她的脚踝就消失了,接着是小腿和腰臀,伊恩想要去抓住她,
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那船肯定饿得很厉害,在吞食这样的猎物时,它毫不留情,也许它也一样陷在噩梦中,需要一刻不停地
进食。不过它的噩梦不是因为它自己,而是那些上位的恶魔。
最后时,他抓住了她的手。那灵魂蓝色的眼睛已经不再美丽,因为里头藏着如此之多的恐惧,让人只是
看着就觉得战栗。
她最后想要挣脱,却走上了死路。噩梦中的恐惧,总是会把人带上那条绝路,上帝在这个领域,从不展
示它的慈悲。
那灵魂缓缓沉入船体,她金线一般的长发,秀美的脸庞,还有那双蓝色眼睛中生机勃勃的凄绝和无助,
终于消失在了一片冰冷僵硬的地面中,再不复现。
伊恩跪在那里发怔,一只手仍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难以想像她就这么死了。
她那么漂亮,那么狡猾。
“这真有点讽刺,不是吗?”艾敏在后面说。“她用她的智慧和演技度过了那么多以她那点儿力量,根
本不可能解决的灾难。——饥饿的通行船啦,邪恶的上位魔鬼啦,甚至冷漠无情的天使,可是,她最后
却死于自己的噩梦。也许一个人可以解决一切麻烦,可他就是不能解决他自己。”
“也许吧,人总有一天都会死在自己手上。”夏洛特喃喃地说,她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天空,那里本来
是一片混沌的胶着,光明和黑暗在每一个粒子里交缠,互不相让,谁也不能抽手。
可那噩梦的力量如此之大,它正迅速扩散开来,虽然属于黑暗,却和另两种更为纯粹的力量绝不相同。
无尽的天空,被那种灰暗的混沌渲染出了难以计数的繁复层次,瑰丽而诡异,漆黑和明亮互相交溶却又
绝不相同,那是天地创始之初,两种巨大力量的战争。
噩梦是所有力量中,最混乱和人性化的,它无法和任何纯粹的力量进行转换和交溶,它本身的属性就决
定了这一切。
它在自我之中纠结,到哪里都是一片灰暗不明的混沌地带,比起它来,那些魔鬼和天使的力量,是多么
的单纯和容易理解啊,夏洛特想,“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她喃喃自语道。
伊恩本来准备说清来由,但在出声的前一秒决定还是闭上嘴,这也许该由西雷斯来告诉她。
夏洛特抬头看天,眼瞳中映着那如上古战场般辉煌的天际,两种不同属性的力量正缓缓分开,化为初始
时战争的形态。“要休战了……”她轻声说。
理论上,在这种完全的胶状状态,试图分离是不可能的,可夏洛特知道,那属于“世俗”的力量完美地
为纯粹的光明和黑暗,划开了一个隔离带,让它们得以和平共处,——至少不是你死我活。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天堂和地狱之间隔着人界,那里便是这样一个灰色地带,她想,最终,所有的人都
需要一个灰色的地带。
可是对于天使和恶魔,让另一种属性渗入自己的灵魂,又会带来怎样的痛苦呢?
她紧紧握住自己纤细的指尖,她的身体不该是这个样子,魔鬼的参与让她的人生被痛苦所充斥,既不是
生也不是死,而是无尽的痛苦。而西雷斯,他的躯体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受到不可挽回的创伤,可他的人
生也仍是孤独和痛苦的。
她又想起西瑞尔,那个家世良好的天使,当安静下来时,他总带着仇恨的眼神。
她曾经在一次宴会后看到杰拉尔德,那个上位恶魔,他瞪着黑暗,眼神孤独萧索,仿佛在渴望什么。
无论是光明渗入了黑暗,还是黑暗渗入了光明,都会带来割裂的痛楚。
当不同的力量彼此冲击,并互相接受,世界便不再单纯。阴影桓横在那里,在每一处分界和裂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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