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下鼻子,又深深低下头掩饰溢出眼眶的泪水,哽咽著结结巴巴问:“你们什麽时候走?”
蔡文娟和陈名将飞快交换了下眼神,说:“名将在美国的生意比较急,最好後天就走。”
“那麽快!”季授诚睁大眼睛,失神的说。
“我会等移民手续办下来,四天以後走。”蔡文娟赶紧补充。
季授诚只能黯然接受。
四天,只有这四天的工夫。
夏杰在医院陪两个孩子打打闹闹玩了一整天,中午晚上,季授诚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带著精心制作的饭盒来换班,自己只得在医院食堂凑合了一下,
晚上抗著小睡猪回家,家里一片漆黑,夏杰正觉得奇怪,一打开灯,猛然发现躺在沙发上的季授诚,吓的差点跳起来。
“怎麽黑灯躺在这里?”
季授诚被明亮的灯光刺到,恍惚的没有回答。
夏杰直觉他出了事情,轻轻把小孩子放到小房间去,回转过来,他还是维持歪坐的样子一动不动。
“怎麽了,出什麽事情了?”慌忙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满手的骨头扎人,他这阵子瘦的厉害。
季授诚见他满脸担心的表情,空荡荡的心稍微填进去一些东西:“没什麽,忽然觉得很累想在客厅睡一觉,居然睡的这麽晚。”
“吓了我一跳。”夏杰舒了口气,又不放心摸摸他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才发问:“你吃过饭了吗?”
“你不说我倒忘了,你也没吃吧,我去做。”季授诚刚一起身就被按回到沙发里。
“不舒服就老老实实躺著,我来做。”
“你会?”
夏杰脸一红:“煮面还是可以的。”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面就端到他面前,虽然只是“来一桶”。夏杰擦好手坐下来,发现茶几上满桌子的相册,证书,病历卡,都是小叶小时候的。
“怎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只是整理整理。”
季授诚慌忙把证书病历搬走,夏杰翻看起相册来,小叶是早产儿,出生时才三斤多一点,常年生病,两岁时苗条的像只瘦猴精,一张照片上他居然被阿孝塞到洗衣机滚筒里,一只大大眼睛从出水孔里小心张望,让人看得忍俊不禁。一个下午季授诚都在翻看这些照片,一张张都耳熟能详,几年下来整整积累了十大本,全部都按时间细心分好,一张也舍不得扔掉。
“可惜夏栋的照片大多都找不到了,否则也能集好几本呢。”
“手术决定了吗?”
提起手术,夏杰的脸立刻沈了下来:“还要等,儿童中心的几个麻醉师说麻醉师考察去了,这边医院的技术又不够格,光许医生一个人也不顶事,夏栋身体最近又变差了,手术不能再拖,真急死人了。”
“我看还是联络外地医院比较好,小礼给我了几个医院名字。”季授诚说:“现在用网络查不是挺方便的。”
“也只有这个办法。”夏杰挠头郁闷的说。
他们查到後半夜,早上起来又连续打长途电话,征询了全国各大心外科医院,原本国内做这种手术的医院就不多,大半没有空床位,另一些合适的却要价太高。夏杰气得要摔电话,只听季授诚淡淡的说:“北京不是就有现成的医院。”
翻开那家的网页,是全国同行里技术口碑最好的,也是病孩父母最明智的选择。夏杰认真注视他黑了一整圈满是血丝的眼睛,黯淡的瞳孔里是无奈,是忧愁,但更多的却是理解。
夏杰坐到他面前,捧起他的手,认真的说:“我不想欠她家人情。”
“都已经火烧眉毛,还讲什麽面子。”季授诚微笑著说。
“但是……”夏杰急得冒汗:“但是这样对你不公平,阿诚,我跟她一起带孩子走,你怎麽办,我不是睁眼瞎,我不能伤你的心。”
“只是给孩子看病,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欠她人情将来再还不就好了。”季授诚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坦然笑了起来:“我会在宁波等著你们,等你带著健健康康的夏栋一块回来。”
夏杰紧紧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
“你,难道不觉得委屈?”
有他这份心意,有他这句话,季授诚觉得足够了,虽然真的很难受,真的舍不得不甘心,但还是惨然的贴在他的肩膀上,平静的说:“年纪大了自然看的开,我没什麽优点,就是比较有耐心。”
大半辈子碌碌无为,庆幸的是生活过的虽然坎坷,却总有值得回味的地方,他就是靠咀嚼这甜蜜的几段回忆平平淡淡过日子。
希望是什麽?希望就是等待。
等待儿子一年回来一次,等待夏杰早点回到身边。
他有足够的耐性,也有足够的时间。
23
这两天,季授诚到医院的时间明显少了,他带著小叶爬山下水,每天都在外面玩,父子两个都晒成印度黑碳,他还借了阿孝的数码照相机,一回家就冲到街对面的照片店把当天拍的印出来,铺在写字台上,一张一张认真修剪,做成一本相册。
他做的那麽专注,夏杰回家总能看见他坐在台灯下写写画画,凝重的神色似乎是完成一种神圣的仪式。小叶也有些反常,平时就内秀的孩子,最近像个小姑娘似的赖在爸爸身边不走,吃饭睡觉洗澡都要和爸爸一起,夏杰这两天联系北京办理转院忙的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吃味,只是觉得奇怪。不过在小雪家的帮助下,夏栋总算能去北京做手术了,机票买在第二天,上午出发下午就能到那里,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大清早起床,夏杰打著哈欠走出房间,只见小叶坐在爸爸怀里,两父子傻傻的窝在沙发上入定,一大一小神似的脸加上迷惑的表情,可爱的让人想一把抓在手掌心里把玩。夏杰玩味的凑过脸一人亲了一口。
“泡饭在锅里。”季授诚回过神。
“恩,你们两个那麽早起来就是为了发呆啊。”夏杰进卫生间刷牙。季授诚暗暗叹了口气,摸摸儿子的头说:“头发又长了,爸爸给你剪剪吧。”
从小到大,小叶的头都是他剪的。熟门熟路拿好工具,把大白布猛的一抖,迎风敞开恰好围到孩子身上,水壶稍稍打湿头发,就拿起剪子刷刷刷的飞舞,一缕一缕顺头路牵到发梢,齐手剪一小段,再顺头牵下一缕,孩子的头发光滑柔软,细细的贴在手心。季授诚剪的那麽认真。夏杰看的出奇忘了吃饭,强烈要求晚上也给他和夏栋剪一个,季授诚虚应了声,拨弄著孩子的头发璇儿默默剪著,时间不等人,夏杰出门先去医院了,季授诚却手上不停继续剪。
孩子大了,以前他的头只有自己巴掌那麽大,现在却只能盖上头顶一小半。用剃头推子去脖子上的小碎发,往常,小叶总是因为头痒,屁股上像著了火,扭啊扭啊不老实,今天却格外听话,在电动推子沙沙的声音里,孩子纤细的脖子微微颤动著。
最後到了前头,牵起他的刘海,突然发现孩子满眼都是泪花,瘪著嘴压抑的抽泣。
“怎麽了,剪疼了?”他吃惊的问。
“我不想和妈妈一起走,我想和爸爸在一起。”小叶小声说。
“不是说好了,你跟妈妈走,以後还能回来看爸爸,爸爸会天天给你写信。”
“可我会想你的。”小叶闷著头扎到他怀里,甕声甕气的说。
“爸爸不是给了你照片,还有电话号码,要是想爸爸就打电话。爸爸……也想你的。”为了掩饰微红的眼睛,季授诚强打起精神,挥舞著剪刀说:“来,我们继续把头剪完,把小叶变成一个帅帅的小绅士。”
中午,小叶一身新装,背著爸爸新买的背包,顶著帅气的新短发来到医院。夏栋差点没把他认出来。趁大人们讨论手续问题,小叶偷偷拿出背包,把一样样小东西放到病床上。
“这个是魔法卡片,整套的只差一张风卡了,这个皮卡丘是三叔过年的时候从北京带来的,还有这个,是我们养的蚕宝宝卵,我数过,一共156颗,明年春天可以孵很多很多蚕宝宝……”
夏栋被他变戏法似的唬的一愣一愣,奇怪的说:“我下午就出院了,为什麽把这些拿过来,我们一起回家一起玩不就好了。”
“这些是送给你的,不是一起玩的。”小叶扁扁嘴说。
“那好,我全带到北京去,然後买新礼物回来给你。”
“我下午也要坐飞机走了。”小叶眼圈红红的。
夏栋吃惊的叫了起来:“你去哪啊?”
“你小声点。”小叶朝夏杰那个方向张望一下,小声说:“爸爸不让我告诉夏叔叔,我下午要和妈妈一起坐飞机去美国。以後都要住在那里,也在那里读书。”
“怎麽这样,太赖了。”夏栋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那我回来就看不到你了。”
“恩。”小叶满眼的泪花。“夏栋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也不想。”
两个孩子头抱头,哇的哭了起来。
季授诚听到哭声,急忙走过来。
“小叶,好好的哭什麽啊。”
夏栋拉住他的衬衫下摆恳求说:“老师,能不能让小叶留下,别送他去美国,求你。”
季授诚一时也找不到安慰的措辞,只好哄他:“小叶只是搬去那里住,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回来,等你身体好了,也可以过去看他的。”
“为什麽我们要分开,你不去美国,我也不要去北京看病。”夏栋两腿一蹬,在床上撒泼。
“别耍孩子脾气,你要听话。”季授诚赶紧把他抱住,现在这麽激动,好不容易降下来的体温又得升高了。顺手在他额头摸了一把,果然有些微烫手。这时夏杰也走进来,一看他这个情况,赶紧请来胡子医生,给他打了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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