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从头上浇下来的温水洗去洗发液的泡沫，海斗叹了口气。

    “他原本就是个严谨的人啊。”

    “的确是很认真呢。可是和你扯上关系的话，又和平时的工作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推动他的是与责任感使命感不同的东西呢。”

    海斗停住了手。

    “别的东西？”

    “也许可以说是强迫观念吧？虽然他不会说出口来，但是却生怕在自己照看不到的时候，你又发生什么吧。所以他才不敢转开视线的。”

    海斗想到了一点。是啊，他是有着那样的过去的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那捷尔的母亲是被杀害的。就在他出门的时间里。”

    莉莉的手一下停了下来。

    “这么说起来，我的确是听过这样的话。虽然他不是会去我们那里的人，大家也很少会说他的事情。”

    “嗯。”

    “杰夫利也没有眼看着她母亲过世。不过她的母亲是病故的样子。”

    “是的……”

    海斗又慢慢地动起了手，嘴里说着。

    “他很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话……在遇到那捷尔之后的事倒是对人说过。但果然回忆起来是很痛苦的呢。”

    “他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海斗吃了一惊，“难道说，你以前就知道的吗？”

    “只要是普利茅斯得人，不知道的反而是少数吧。”

    莉莉也继续开始了泵水。

    “父亲跑到了年轻情妇那里，身为天主教徒的母亲把他告发为异端，将他处以火刑的事？”

    “我听他说过了。”

    “那还是血腥玛丽做女王时候的事了。等我们的伊丽莎白登上王位，之前遭到镇压的国教会信徒又反过来对旧教徒展开了以揭发为名的暴行。而被指控杀父的杰夫利的母亲就成了靶子。不难想象，那些饥渴于献血的男人们都做出了什么，遍体鳞伤的她几乎全身瘫痪，只能躺在床上了。”

    海斗皱起了眉头。

    “……太残酷了……”

    “慈悲的托马森医生，还有娘家的舅父们，藏在近郊的神父大人偶尔会来探望他们，但这之外的时间都是年幼的杰夫利一个人照顾她的。他设下陷阱抓兔子，钓鱼……可是不管谁看都会明白，这样的生活很快就会过不下去的。”

    海斗心中的怒火燃烧起来。

    “他的舅父们为什么不收留母子俩呢？其他的亲戚呢？”

    “这我也只能推测，是怕收留了恶名昭彰的妹妹，自己也成为狩猎天主教徒的目标吧。”

    莉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凯特，这里和我们的世界不同哦。在这里人命的价值是那么的低贱。杀人虽然是罪过，但是只要有着堂皇的名分，甚至还会受到奖励。毕竟现在可是教会的人站在最前头，叫喊着杀死敌人的时代啊。”

    想象着幼小的孩子饿着肚子，在冬季的寒风中受冻的样子，海斗的心里就一阵剧痛。那时候的他才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啊。

    “杰夫利会变成一个无神论者，这也是理所当然地。既然神根本不会伸出援手，那有了和没有又有什么不同呢。”

    莉莉苦笑起来。

    “要是他知道了胡格诺定义的‘主的救赎’的话，更会发怒了吧。对他们来说，能够上天堂的人是早就决定下来的。无论在现实积累多少善行，只要神仙大人发行的门票上没有记载那个人的名字，就根本不会得到拯救。”

    海斗愕然了。

    TBC……

    “既然这样，那神还会受人信仰？”

    “不知道呢。虽然命运是一早就决定下来的，但慈悲的神还是给人以‘自由意志’，也就是决定怎么活下去的权力，虽然不会伸手救助，但也会一直看着他们，所以必须要送上虔诚的感谢吧。”

    泡沫都洗掉了，但海斗继续用粗鲁的动作揉了一会儿。

    “英国国教会也是这个感觉吗？”

    “比胡格诺要温和得多了。粗粗说起来，除了神父能不能结婚，夫妇能不能离婚之外，都跟天主教差不多吧。”

    “只为这么点不同，就死了那么多的人，这不是太愚蠢了吗！”

    “我有同感。可是凭着无力的我们根本是无力可施的。”

    莉莉的手又停了来。

    “我累了。”

    海斗吃了一惊。

    “对、对不起。不用摇了，谢谢你。”

    就着还在滴落的热水迅速地洗了身体之后，海斗把莉莉递来的毛巾裹在腰上，然后拉开作为浴帘使用的麦斯林纱，踏出了浴缸。

    “我来帮你擦头发，坐在这里吧。”

    莉莉把一个凳子放到炉子面前，把另一块亚麻布放到了海斗头上。

    “在母亲去世之后，杰夫利差点活活饿死，是托马森医生找来了他的远亲万兹船长，才得以幸存下来。之后的人生我想你也知道了。”

    “嗯。”

    “知道他幸存下来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十分惭愧哦。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海斗不由得回过头去，莉莉微微苦笑。

    “一定是这样吧？杰夫利肯定是牢牢记住了。除了托马森医生和万兹船长之外，没有人来帮助自己。所以就算他在这个镇上做出有些脱轨的事情来，很多人也会对他宽容，多半就是出于赎罪的心情吧。又或者是为了不去正视自己犯下的罪行，对杰夫利装作视而不见。”

    海斗轻声喃喃：

    “要是我的话，一定无法忍受。”

    莉莉点了点头。

    “杰夫利是很坚强的人。即使遭到了那么残酷的事，他也不恨任何人，不怪罪任何人。在我看来，他也冷静地承受了你得病的事。虽然我说起要把你带走的时候，他勃然大怒，但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那就不是冷静，而是冷酷了哦。”

    小心着不擦伤头发而吸干水气的莉莉，戳了戳海斗的鼻头。

    “不用担心哟。不管怎么看，他都是迷你迷到无可救药了呢。”

    海斗皱起了脸。杰夫利也经常弹他的鼻子，但那更像是对待小孩子，海斗很不喜欢。更别说是像刚才这样揶揄取笑的时候了。

    “要担心的是那捷尔才对吧。怎么把话扯开了呢。”

    “哎呀，这么说起来，的确是这样。”

    莉莉最后把薰衣草的香油涂在发梢上，这对头发干枯易断是很有效的。

    “既然知道了事实，越来越难让他回去了呢。你被他老这么盯着，精神也放松不下来，的确是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他再做过头的话，我会提醒他的。”

    “嗯，拜托了。”

    “我想他自己多半也明白。自己心中的恐惧是没有根据的，但就是无法停止。强迫症这种东西是很麻烦的啊。”

    “你了解得真多啊。”

    海斗很佩服，莉莉则嘲讽似的提起了右边的嘴角。

    “我也是有经验的啊。在原本的世界里，我会一次次地确认有没有锁门，在这边的世界里则是衣箱的锁头。明明连一次都没有遭过偷儿，却担心得不得了。”

    看起来总是那么沉稳的莉莉，原来也有着这样的一面啊。海斗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人不可貌相呢。”

    莉莉点点头。

    “嗯，虽然也有看上去怎样，实际就是怎样的人，但大部分的人都是不交谈就不会理解，甚至也有说了多少此话也无法理解的人在。相遇就是新的发现，所以才会有趣的啊。”

    海斗也有同感。

    “在此之中遇到你则是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了。”

    莉莉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的确没想到能遇到一个对生活用品大发牢骚的人呢。我发自心底地爱着萨姆，他也珍惜着我。可是就算面对着这样的萨姆，我也还是无法把自己的全部都和盘托出。所以我总是在贪婪地祈求，希望能再有一个人，穿过了那扇‘门’，来到了这边的世界就好了。”

    海斗苦笑起来。

    “难道说是你的愿望把我呼叫过来的吗？”

    “那么一切的元凶就是我啦？”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责备你的。”

    海斗仰望着莉莉。

    “能够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这话没说错吗？”

    “说错？”

    莉莉用手指整理着湿湿的头发，稍稍离远了一点，打量着海斗，满足地点了点头：

    “最觉得能够遇到太好了的，是杰夫利才对吧？”

    海斗没有害羞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不是来到了这里，我绝对无法认识他了。”

    莉莉把他的衣服递了过来。

    “是啊。十六世纪的男人们是非常野蛮的，却也华丽到让人屏息。他们丝毫不知畏惧，不会给自己设下极限。比起总是想要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可预测的范围之内的现代人，他们那种胡来会让人看得心惊肉跳，却也无法转开眼睛。虽然这不太适合不喜欢惊悚的人就是了。”

    “真有个万一的时候，比云霄飞车还要惊悚啊。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嘛。”

    莉莉的面孔上浮起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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