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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驯养狼狗的人看诚先生下楼,把狼狗们拉远。梁仲春站在玻璃门外笑得十分尴尬:“诚先生。”

    诚先生咬牙切齿:“明楼想除我,用得着明火执仗的?”

    梁仲春没想到诚先生冒出这么一句,有点接不上茬:“……啊?不是,诚先生,我们在搜捕逃犯。”

    诚先生笑:“好理由,大晚上的又是枪又是狼狗?”

    梁仲春一脑门子汗:“这日本宪兵队借来的狼狗,不知道中什么邪了!”

    诚先生往前走两步,隔着玻璃门用步枪比划梁仲春:“日本宪兵队的?很好,给我去打中井队长的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梁仲春转身,哄鸡一样挥手:“走了走了!”

    其他人傻眼:“不搜匕首了?”

    “匕首没在里面!”

    “那这狗……”

    梁仲春不耐烦:“谁知道是不是这狼狗犯烟瘾顺着味儿来的!”

    驯养狼狗的日本人听不懂中文,梁仲春对着他谄笑两声,撤退了。

    诚先生在他背后喊:“告诉姓明的!下次找茬换个理由!”

    梁仲春心里怒骂:“滚你妈蛋!”

    诚先生扛着枪回楼上。舞客烟客静默地看着,一丝声音都没有。

    刘戈青被他捆了个结实,还在地上倒着。诚先生蹲下来用手指戳他腿,刘戈青压低嗓音:“你他妈干嘛?”

    诚先生冷笑:“居然能从七十六号跑出来我可不信。”

    刘戈青把脏话都吞掉:“七十六号内讧了,南京多了个七十六号。我听看守那意思,李士群要完了。”

    诚先生深信不疑:“哦。”

    刘戈青没办法:“我被捕之前明台说,他的两个哥哥都可信。”

    诚先生笑容不变:“妈的,你真会找理由。”

    赵卉林坐在医院办公室里值班。他坐得笔直,对面立着一根输液架。输液架上挂着一套衣服。日军军装。

    日本军医院急缺医生,特别外科。赵卉林医术多年盛名在外,诚先生推荐他去军医院巡诊,军医院马上就答应。进出军医院必须穿军装。赵卉林对着日军军装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赵院长穿着日本军装坐着日本军车离开医院。

    整个医院的人看傻了。

    诚先生请求赵院长帮忙时赵院长冷着脸:“你可真会恶心我。”

    诚先生苦笑:“抱歉。”

    赵院长看他手里的日军军装,很平静:“你可能不信。希波克拉底誓言对我来说是废话。我个人的立场和原则很坚定。”

    诚先生只能闭嘴。

    过了很久,诚先生轻声道:“我们做这样的事,不是因为我们愿意,而是不得不这样。总有一天不用再这么恶心自己。总有一天。”

    第134章

    那人坐在明楼对面。还是那个德姓。死着脸,没表情。看了将近二十年,从法国到上海,这纹丝不动的面皮竟然有一丝丝安全感。

    明楼不想跟他废话:“中统那边的消息,广州地下党全军覆没?”

    “广州地下党被中统破获。里面有中统特务的潜伏。为了南方局的事周先生已经住院了,延安要求他休养。”

    “这就是我现在联系不到家里的原因?”

    对方没回答。

    明楼直直地看他:“延安到底怎么了。”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搭档,配合完美,将近二十年。他看着明楼从愣头青成长到明长官,他对他有感情。

    那人吐一口气:“军统和中统对地下党的渗透超乎你想像。而且共产国际解散,姓蒋的闹着要解散共产党,斗争形势异常艰险。延安到处抓‘扛着红旗反红旗’的红旗党,所有白区的地下党都有嫌疑。目前的口号,‘白区来的都是特务’,挨个‘甄别’。”

    明楼一时间有些无措:“我不是红旗党。”

    那人沉默。

    “其他地方的地下党陆续被往回召难道是为了甄别?”

    没有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黄花塘怎么回事?”

    那人站起,戴上帽子:“我能回答你的只有一句:永远不要问。”

    他转身要走,明楼眼睛发红,往上看天花板:“物资和金子……新四军收到了么。”

    “收到了。谢谢。”

    明楼来到墓地,明家几个人,一排。父母合葬。明镜。明台。姐姐在照片里温柔地看着明楼,她不说话,只是笑。明楼戴着墨镜,拄着文明杖,低头不语。

    明镜墓碑前有一束花。紫色郁金香,正在盛开,花瓣上带着朝露。明镜以前在读书时参加钢琴比赛,在幕后收到一大从紫色的郁金香,张狂地表达着无尽的爱意。她抱着花,笑得春天醒了。

    “从前鸟类兽类开大会。蝙蝠不知道去哪里。”

    “兽类不承认,鸟类不承认。”

    “好像也没人问蝙蝠他自己想去哪里。”

    诚先生绘制几个月的军事地图终于完成。好几个小组同时绘制,整个上海的铁路陆路航运巨细无遗。特别是吴淞地区几个日军军火库,明诚着重强调:“这几个地方要留心。而且来之不易,这些军火库全都有伪装而且隐蔽。最大的军火库是赵院长套出来的线索,他有一个病人是那个军火库守卫部队的中尉,很信任他,否则我们根本无法锁定目标。在此提出表扬陈姑娘,她一个人坐在阁楼上用望远镜和笔记本记录黄浦江来往船只日夜不停一个月,整理出来的信息堪比日军自身的出入记录。咱们吃的苦受的罪全部都会有回报,这些信息将会是非常大的助力。我们等着那一天。”

    小组会议上青瓷做出工作汇报与总结:“南方局现下由董先生主持,董先生让我向大家转达,地下情报工作复杂而艰险,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志同道合地斗争。如果我们不把一切问题解决,留给后人更不知道会如何。我们的下一代,必须活在太平而安全的国家。这是我们为之奋斗的方向。”

    “感谢大家。”

    李士群嚣张得晴气庆胤从华北拍电报骂他:日本师团长的威风都没你大!

    他也算能耐,跟日本人抢肉。中储券在清乡地区推行,李士群敲中储银行总裁周佛海两千万。他的野心膨胀到这个地步,南京政府忌惮他,日本人骂他精神异常。

    明楼觉得他的确异常。他像是在给自己筹备一个末路的狂欢,祭奠他见不得阳光的一生。年轻时被抓被打差点被杀,中年之前不得志,中年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叫“得志”。明楼算是劝过他,他并不听。虽然不听,倒还感激明楼。一次请明楼喝酒,半醉不醒地对明楼笑:“你从第一天进七十六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身上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明楼很沉稳:“什么人。”

    李士群的笑音在鼻腔和喉咙里滚:“你觉得,你自己是殉道者。”

    席间没有其他人,李士群怕死怕出幻觉,所以一切安保工作都极其周密。他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不要辩解。你们这种人,都一个毛病。”

    明楼喝一口酒。

    “小开完了。虽然我也不是存心害他,但他完了。”李士群一摊手,“没谁值得你卖命,除了你自己。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信不信。”

    明楼放下酒杯:“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说我们这种人容易自我膨胀,觉得自己是先驱,殉道者,被自己的伟大感动。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拐杖。支撑,探路,头破血流,一往无前。”

    李士群仰天大笑,拍桌子,梆梆响,然后竖起大拇指:“厉害!伟大!我知道自己得是个什么下场,咱们来期待你的!”

    李士群说对了。他的下场可以预见,不用猜测。民国三十二年九月九日,李士群死亡。

    和吴四宝一样,死在苏州,死状恐怖,缩成猴子大小,不似人形。

    李士群一死就剩明楼。七十六号人心惶惶,明长官是不是下一个?如果明长官也倒了,他们这些七十六号的杂鱼要怎么被处置?乐观一些的人分析:明长官暂时倒不了。重庆来的崔主任走以后七十六号下设“东南贸易公司”,明长官亲自掌管,和军统的戴先生对口做生意。东南贸易公司收购日本禁运的布匹药品日用品运到杭州,直接与杜镛的走私队交换日军急需的柏油木材金属。不知道杜镛出于什么目的,负责监察走私队的人是诚先生。比李士群不同,明楼做生意全都按照日本人的意思来,很少违逆。日本梗着脖子明面上就是不承认和重庆做生意合法,具体事宜必须有个用着顺手的人出面。除了明长官,谁还行?

    分析来分析去,明长官虽然平时冷气森森,对手下人还是不错的。他如果被药死了,七十六号的人真就完了。李士群吴四宝进出保镖成群,明长官几乎只有一个人。他倒是不怕,不过也对,怕有什么用?李士群和吴四宝都死了。

    李士群身后事很风光,移灵上海。移灵当天李士群手下的喽啰们挡在路边不让过,对着李士群老婆叶吉卿嚷嚷,兄弟们为李士群出生入死这些年,帮李士群刮了多少钱。他一死,叶吉卿得说句话。

    叶吉卿平时厉害至极,这时候只能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惊动明长官坐车过来安抚众人。李士群死之前全身僵硬,针都扎不进去。他知道自己真的到了末日,特别交代叶吉卿:千万不要得罪明楼。好好巴着他,或许能有条活路。叶吉卿一看高大的明长官,哭得更狠:“老李生前总说,这一生没个朋友,唯有明长官能托付身后事。多谢明长官屈就,老李瞑目了。”

    明楼拄着文明杖,风度沉稳地站在人群中。他似乎是在倾听叶吉卿的哭诉,一动不动。

    不是的。

    明楼用尽全身力量感觉身后温柔的注视。从他下车,他就感觉到。那样柔然温暖的目光,一心一意地看了他那么多年。那人心里只有他。他知道。目光里的情令他的心愉快地钝痛,这种痛感霸道地宣告自己的爱情。

    所以明楼尽量站直,保持神色。他有很多话想跟爱人说,能说很久。可是他一句也不能。所以他站在爱人面前,用最好的状态安慰对方。

    亲爱的,我很好。

    你也要好。

    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吴淞军事情报小组任务告一段落。青瓷接收指令:返回延安。

    第135章

    七月份法租界撤销,大批法国侨民离境。明诚叮嘱雷欧千万不能着急,刚开始日军查得非常严。明天喜欢明诚,看见他就要往他怀里扑。他有一双纯净的蓝眼睛,一身结实的小胖肉。小胳膊小腿非常有劲,经常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才刚开始,他有无限的希望,所以应该高兴。

    明诚抱着明天,亲亲他。

    直到十一月初,明诚终于搞到去美国的船票。他帮雷欧一家准备了充足的旅资:“先去美国落脚,等维希政府完了你再回法国。纽约有个法国里昂抵抗者协会,大多数成员都是抵抗组织流亡过去的。我帮你联系到,你下船之后有人接。”

    雷欧非常感激他。和明诚探讨法国大革命时,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要靠明诚活命的一天。干净的少年坐在阳光里,被咖啡烫一下,装作若无其事。

    “诚,你能力如此强大,不如赶紧也走吧。去美国,等战后跟我们一家回法国。我知道你对法国有深厚的感情。我……”雷欧看着明诚,欲言又止。他在公董局里搞了几年情报,什么不明白。他殷切地看着明诚,希望他走。

    明诚微笑,摇头:“不走。”

    送走雷欧一家,再送走匕首。刘戈青琢磨许久,终于还是劝诚先生:“你这样厉害,赶紧跑吧。日本人搞了太多的恐怖谋杀,必须有人代他们受过。吴四宝,李士群,七十六号马上就要倒,接下来就是帮会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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