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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长官表示,虽然国统区四年前就将双方贸易合法化,在日本人看来依旧违法。他会尽快就这件事促进重庆与北平,上海,满洲,广东等地多方磋商。

    崔主任住在横滨正金银行旁边的汇中饭店。明长官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致非要带崔主任去东华足球场看足球比赛。崔主任告饶:“我不大看体育,东华足球队那时候就知道个李惠堂……”

    明长官忽然就笑了。他摇摇头:“当年李惠堂是乐华队的。”

    崔主任一怔:“哦抱歉,明长官很有研究。”

    明长官声音益发柔和:“我基本上也是不看足球的。以前天天听人叨叨,记住了。”

    崔主任坐着明长官的车去看球赛。上海的街上人不少,防弹车没法开很快,缓慢途径街边的人和物。崔主任往外看,觉得家乡变化不大。车的另一侧路过一位高个子青年。穿着风衣,又瘦了些。

    漂亮的青年站在春光中,轻轻笑。

    明长官坐在车里,闭上眼。

    第131章

    自公元一九四二年十月起,日本军队彻底清查上海。针对同盟国公民,日本人要求英法美等国的西侨必须佩带识别臂章,上面标注他们的国籍,限制他们一切活动。不准进入戏院,影院,舞厅,夜总会等娱乐场所,上交所有的无线电,照相机,望远镜。同盟国,或者“敌国”公民被困在上海,有一部分几乎无法生活。清查的同时日本人逮捕近万名英美平民,分批关押进上海八个集中营。每次西侨们被押往集中营都是一次大型热闹,很多中国人站在街边默默地看。西侨们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肩挑手扛踉踉跄跄,竟然和战乱逃荒的中国人一样狼狈。

    日本人就是要向中国人展示这些西侨在他们刺刀下卑微低贱的样子。

    英美政府想办法救济在上海饥寒交迫的本国公民。美国倒还好,英国拒绝救济英籍华人。英国侨民协会愤怒地抗议,没用。

    崔主任一行离开上海返回重庆前夕,正赶上日军和帮会流氓驱赶一批西侨进“敌国人集团生活所”。明长官和崔主任沉默地看着这场苦难的迁徙,无话可说。

    他们避开这件事不谈。

    “我一直很想认识方行长,想和他切磋一下金融领域的问题。”明长官和崔主任机场惜别。

    “方行长家的两个孩子,我想带来上海。如果有缘,让明长官指点指点,再好不过。”

    明楼点头笑:“会有机会的。”

    崔中石想了想:“重庆那边还过春节,不晓得上海春节怎么样了。今天除夕,我……祝你新年快乐。”

    明楼一愣,他实在是忘了这一茬。崔中石看他拄着文明杖站着发呆,心里不忍:“明长官,保重。”

    日本人报复白种人变本加厉,自卑变质发酵成自大,烧烂日本人的理智。日军搜捕抵抗法西斯的“自由法国”成员,诚先生的人当然参与行动。欧洲人目标明显,一抓一个准,帮会流氓们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这帮鬼佬鼻子朝天,鼻孔接雨,如今真得让他们低下头,看看上海这块地上的土什么颜色。

    诚先生开车狂奔到法租界,闯进雷欧家,带着雷欧老婆孩子就走。雷欧妻子想收拾一点东西,诚先生着急:“来不及了,快点!”

    雷欧神色慌张:“不是说不抓法国人?”

    诚先生抱着雷欧小儿子就跑:“不抓法国人,抓自由法国成员!你被你老乡卖了,快跑吧!”

    雷欧小儿子一岁左右,不怕明诚,在他怀里转眼睛。明诚亲他的圆脸蛋,用法语低声道:“别怕,亲爱的,一切都会好。”

    雷欧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他和他老婆,把明诚的车塞得满满当当。雷欧的妻子看着在上海苦心经营的家流泪。漂亮的小别墅,带着花园,渐渐远离。

    诚先生的车一走,日本兵就冲了进去。

    诚先生把雷欧一家六口安置在翡翠俱乐部附近的民居里。布置寒酸,仓促之下实在找不到好地方,诚先生不让雷欧他们上街,太明显,他自己又开了车去载一车日用品来。忙半天,诚先生抬头看见三个手牵手一脸惊慌的大孩子缩在墙角,心里发疼:“别怕,别怕。你们很快就会回家,回法国的家。”

    最大的女孩突然痛哭,张嘴就是地道的上海话:“可是我现在就想回我们霞飞路的家!”

    雷欧真的心慌,他没想过还有求明诚的一天:“你有办法送我们回国?”

    明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现在回国去干吗?等维希政府杀你?躲着吧。我能救一个是一个,最近几天千万别出门,你们太扎眼。”

    雷欧的大女儿哭,妻子啜泣,两个男孩也开始哭,他们除了哭其他的无能为力。雷欧怀里的小儿子瞪着大眼睛看明诚,突然就笑。

    小家伙把雷欧和明诚同时吓一跳,他高兴地拍着手,攥住明诚不放,小身子往明诚怀里扑,雷欧差点没抱住。

    明诚抱住小家伙,小身子很软,肉沉肉沉的。他心里又酸又涩,用脸蹭小家伙:“你不怕我?”

    雷欧冒出一句:“你给他起个中文名吧。”

    明诚看他。雷欧这几年在中国不白混,深刻了解名字对于中国人的重要。取名字是父亲师长的权力,最不济得有干亲关系。明诚笑一声:“行啊。那就姓明,叫明天。充满希望,对不对?”

    明诚从雷欧家出来,开着车漫无目的闲逛。接近傍晚,光线半黑不亮。接连阴天,整个城泡进污脏污脏的水里。日本宪兵押送西侨完毕,排着队往回走,一排刺刀上上下下,搅着浑水,此起彼伏。

    明诚一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他余光无意一扫,心口倏地一凉。

    明诚开车竟然开到这里来了。

    老北门里面,缩在犄角旮旯里怯怯的石库门。被左右夹着欺负,不敢抗议,怕挨揍一样——

    当年那些孩子,都是怕挨揍的,都是夹着肩瑟缩着的。

    孤儿院。

    这地方叫“院”,也就上下两层,没有院子。没爹没娘的孩子被塞在里面,等待领养。其实孤儿院的孩子还是好的,起码说明当初是有人送来的,交了钱的。街上成百上千的流浪儿,冻死饿死,也进不来。

    明诚抬腿,一脚踹开残破的门。

    去年华界里流行了一场大瘟疫,日军和万国商团把华界隔离,华界里没有十室九空可能差不太远。明诚这一脚惊了在空屋里做窝的野猫野狗,房顶上腾起一片乌鸦。

    明诚踏进去。

    阿诚的童年在这里。

    没爹没娘没有姓,随便起的名。

    被“领养”,依旧没有姓,依旧是阿诚。

    他被人抱着,走出蜿蜒难测的弄堂。他第一次见到弄堂以外的世界。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诚有了一个姓。

    那人搂着他对他说,你跟我姓明,好不好?

    明长官送走崔主任一行,司机问他:“长官去哪里?”

    明楼突然问:“你家过春节吗?”

    司机笑笑:“过的。不过没什么好东西当年货,自己家庆祝一下吃顿好的,就行了。”

    明楼道:“新年快乐。”

    司机受宠若惊:“新年快乐。”

    “送我回政府大楼。你提早下班回去吧。我自己开车回家。”

    司机急忙:“那可不行,我……”

    “你家几口人?”

    司机吞咽一声,苦笑:“老母老父,妻子儿女,都是要吃要喝的嘴。岳父岳母还时常来打抽丰,一大家子人。”

    明长官温和但不容置疑:“那你早回家忙年吧。”

    明长官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农历春节一概不放假,这也就是个寻常周四。陆续下班,整栋大楼只剩明长官的办公室亮着灯。窗外头似曾相识的千里阴森,苍天寒夜。天空压下来,云层浸了脏水一样饱饱坠着,就是不下雪。

    明长官翻完关于七月份回收法租界之后经济管制办法,在办公室里对着台灯发呆。办公室里没座钟,明楼想念戈多,于是自己开车回家,打算跟亲爱的座钟一起过个年。

    开车开到半路,一种强烈的,荒诞的希望在明楼心里越烧越旺,摧枯拉朽。他觉得不可能,可是他希望。晚上九点多,街面上宵禁,只有明楼的政府部门车能开。他加速,一路冲回明公馆。门房跟他问好,他第一次没有听见。他快步走向草坪中央寂寥的建筑,希望越烧越大,他不怕失望,起码这样的热度,够他取暖。

    明楼推开大门……

    瘦高漂亮的青年系着围裙,用鸡毛帚打扫卫生。他回头笑:“回来了。”

    明楼关上门,跑上前一把薅起他的领子:“你疯了!别忘了眼镜蛇静默,青瓷可没静默!”

    明诚搂住明楼,轻声道:“新年快乐,哥。”

    明楼亲吻明诚的脖子,指尖。十个指尖惨不忍睹,伤口斑驳,指甲碎裂。

    “新年快乐,亲爱的。”

    第132章

    明楼喜欢抚摸明诚的皮肤。

    明诚趴在一边,柔软的毛毯盖了半张脸,圆圆的透亮的眼睛对着明楼一眨一眨。明楼的手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温柔有力的抚摸让他愉悦。他的皮肤永远散发着健康清洁温馨的味道,明楼很着迷。明楼的手指点燃皮肤下感觉神经末梢,痒意慵懒地随着他的动作星火燎原。

    明诚舒适地蠕动。和明楼玩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现在他有点疲劳。明楼通常这时候总有澎湃的感想,但明诚只想睡觉。

    “亲爱的,你看你咬的。”明楼抓住明诚的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点自己身上:“你真下得去嘴。”

    明诚眼皮往下沉,随明楼倒腾。反正高兴就咬,一咬一个戳。

    没有月光,窗外有驳杂的市光。明楼眯着眼仔细观察明诚的手,伤痕累累。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想你就砸核桃。”

    明楼把明诚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明诚的语气里带着困倦的笑意:“哥你在哭吗。”

    “谁说的。”

    “我指头有点疼。”

    “你看你瘦的。不能再瘦了。”

    明诚的声音被毛毯盖了大半,软软地闷着:“嫌硌啊。硌死你。”

    他觉得有点冷,所以扎进明楼怀里蹭脸。明楼继续捋他的背:“青瓷……是要被召回延安吗?”

    明诚动作一滞,闷声闷气:“青瓷不静默,我觉得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毕竟我是延安特派员,我有权单独和延安联系。”

    “你能回去也好。安全一些。”

    “日本人还用得着我。”

    “不光是日本人……”

    “军统?”

    “不止。”

    明诚长长的睫毛笼着夜光,成为鸦青色。沉沉地往下垂,他缓慢地啧嘴,睡意朦胧地笑,乐天而沉静:“我不担心。我们有老墓碑。”

    明楼还想说话,明诚伸出手指,拉拉他的耳朵。

    关灯,晚安。

    明诚睡着霸道得很。在明楼怀里觉得热,就把他推开。一会儿大概又冷了,再靠上去。只能他自己往上靠,主动去搂还不愿意。明楼干脆撑着头,一直看明诚。明诚被他注视成习惯,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

    明楼在天亮之前眯了一会。睁开眼,听见厨房里微弱的声响。他一阵恍惚。这样一个平常普通的清晨,非常奢侈。明楼躺在床上听明诚忙碌的声音。锅铲声,大概在炒鸡蛋。明楼喜欢吃馒头夹炒鸡蛋,鸡蛋要炒得又薄又软又嫩,盐要适中,太咸不香,太淡又不够味。阿香炒鸡蛋从来不够明楼的标准,只是明楼有自知之明,照吃不嫌弃。温吞的香气濡湿空气——颗粒饱满圆融,米汁粘稠的白粥。又有刺啦一声,炒小菜。明诚以前早上来不及,只够准备这几样。偶尔有时间,做得要复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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