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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国震心里有火,又不敢对着诚先生发。

    诚先生心情烦躁:“李士群可害死我了。说是请明楼,一力撺掇我去劝明楼赴宴。明楼什么人?什么把戏糊弄得了他?你们可好,拿枪指他!我没当场打死姓吴的死胖子就够给面子了!”

    张国震苦笑:“您看您说的……”

    诚先生穿着紧身的背心马裤,带着半指的格斗手套。他起身,冷声道:“我得训练了。回去告诉李士群,这条财路是他自己断的。”

    张国震离开翡翠俱乐部地下室,还能听见挨诚先生揍的人的惨叫。

    明诚舒展筋骨完毕,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去接明楼下班。明秘书长的车一到,秘书处的秘书们交换个眼神。

    明长官自己搭着风衣往外走。他的身高实在是少见,走路虎虎生风。强大的气场卷起气流,小型的暴风眼移动出办公楼,上车。

    明楼一上车,明诚绷不住,大笑起来,禾禾禾禾禾。明楼温柔地笑:“防弹车是挺隔音,但我不确定能不能隔住你的笑声。”

    明诚很兴奋,在狭窄的驾驶室奋力转身,眼睛亮亮地看明楼:“好有趣!咱俩兄弟阋墙同室CAO戈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明楼道:“最后一个词……好吧,亲爱的。你那么高兴干什么?”

    明诚严肃指出:“我不是高兴,我是觉得好玩。和梁仲春勾搭得怎么样了?”

    明楼苦笑:“亲爱的……”

    明秘书长不再负责明长官的一些办公事务。新政府里中低层有些风言风语。明秘书长在李长官家里纵马追着李长官踩被渲染一遍又一遍,明秘书长嚣张跋扈不可一世,震动南京,陈先生过问。到底是个半养子,明长官虽然没说什么,心里估计十分厌烦。这几天明秘书长面色不好,其他秘书没敢惹他的。

    明长官虽然平易不近人,长相出身能力实在太好,大祸害。看他在新政府里地位稳定,前途光明,一些善于社交的世家把主意打他身上,勾心斗角,天天有小道消息,秘书们都快编出一本明楼梦来。

    此时明长官刚进办公室,明秘书长帮他脱风衣。

    “核桃吃完了。”

    “这几天没有。你看你嗓子烂的。”

    “哦。”

    第112章

    电令眼镜蛇:

    小开离港,不日到沪。分线行动,暂不联系。如有必要,提供保护。

    明长官对明秘书长,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气氛十分诡异。明长官从来都那个表情,明秘书长阴着脸。而且明秘书长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

    梁组长来的频率倒是高了。江海关的事,多半他在忙。

    梁仲春棚户区出身,爬到现在这个地位,自然靠的是聪明。他尽心尽力忙住明长官运作物资,哪条线是日本人的,哪条线是政府的,哪条线是黑钱庄洗钱的。梁仲春越忙越心惊胆战。

    明长官太可怕了。

    他做的只是领着七十六号手下在码头上运送,这可能仅仅是明长官账本中冰山小小一角。巨大的冰山,静静沉在幽冥深海,缓缓移动。就是这一角,梁仲春恍惚错觉,明楼一只手提着木偶线,密密麻麻的网缠着上海恢弘的经济。

    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最近日本人急需钱。连梁仲春都感觉到,日本在上海的几个特务机构非常需要钱。影佐祯昭和明楼走得近,梅机关是难得不为经费发愁的日本机构。日本本国的军费紧张,谁抢到算谁的。陆军海军恨不得对方去死,还不是因为军费。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在日本也是真理。

    上海的日本特务大量往西南方向动,梁仲春觉得奇怪,但从来不打听。

    他讨好日本人,是为了活着。

    他不得罪明长官,也是为了活着。

    四月底,明长官办公室终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冲突。

    什么东西摔了,明秘书长大叫:“那您拿我当明家人吗?”

    “你吃明家的喝明家的,你怎么不是明家的人?”

    “一家人?一家人您恨不得赶走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对,我是有点自己的私活,这世道谁不捞钱?我不赚点外快你们有谁管过我没有?啊当然不用管,我就是个仆人,我白伺候你半辈子!”

    “放肆!”

    明秘书长摔门冲出去。

    诚先生冲出政府大楼,根本没开防弹车,走到大门口,就有翡翠俱乐部的车来接。他上车,愤怒:“回去!”

    开车的人默默将车开走。

    明楼站在窗边,看着车开走的方向。

    下午明长官亲自查账。

    秘书处的秘书们站在明长官办公桌前面,低着头,冷汗涔涔。明长官查账不需要算盘,心算。翻一页,算一页。寂寥之中翻纸的声音,刮着秘书们的骨头,丝丝发麻,又酸又痛。

    “我竟然不知道,他从这么早就开始私动我的章了。”

    明长官氤氲着哥罗芳的声音浑厚地在空气中震荡,极致恐怖的姓感。

    “你们都知道。”

    秘书们心里愤怒,他妈废话,我们知道!告诉你,你们闹一闹,还是一家人,回头想起我一个告密的,我可要滚蛋了!

    明长官合上账本。

    秘书们缄默。

    “要不是日本人发觉账面对不上,我还被蒙在鼓里,对他深信不疑,对你们毫不怀疑。”

    明长官的声音冷得让人心慌。明长官从来优雅得体,可是他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命。他像是个学者,身上飘着杀戮的味道。

    有个秘书开始发抖。

    明长官叹气。

    诚先生在翡翠俱乐部呆了好几天。除了在地下室练西洋拳,哪里都不去。他愤怒得让所有人害怕,没人愿意不要命地做陪练。

    打了几天沙袋,诚先生喝得酩酊大醉。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喊我诚先生?”诚先生踉踉跄跄,用枪比划所有人:“因为只有‘诚’这个字是属于我的,我从孤儿院带来的!我根本就没姓,狗屁的明诚!”

    管事儿的想去劝,被人拉住。

    “讲得好听我是养子,明台才是养子!你们猜明家养我是干什么的?替死鬼!明锐东被刺,明楼差点被刺,他们要个忠诚的保镖!我出生入死,那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诚先生含泪大笑,笑得眼泪汹涌:“我无父无母,没姓没家,烂命一条,合该死在善堂里!”

    明台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明楼书房。明楼这几天不开灯,坐在书房里等天亮。来接明楼上班的明台根本不认识,说是七十六号的人。

    “大哥,我需要跟你谈谈。”

    明台一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背后破开书房里的黑暗。明楼微微眯眼,看向明台。

    “老二呢。”

    明楼沉默。

    明台提高声音:“明诚呢?”

    明楼还是沉默。

    明台终于忍不住:“你告诉我诚哥在哪里我去接他!”

    明楼出声:“你站住!”

    明台想发脾气,生吞回去:“大哥你们在搞什么?大姐在苏州没回来,我不敢告诉她!诚哥什么时候离家这么久?你们怎么了?从小你揍我眼都不眨,对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所以请告诉我,现在,你们俩在闹什么?”

    “没干什么。”

    “行。”明台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

    明台发火:“废话!找诚哥去!”

    “你别胡闹!”

    “什么是胡闹?我告诉你明楼,我要我的家还在,完完整整地存在。懂没?”

    明楼闭着眼:“不准去找他。”

    明台冲上二楼,收拾几件换洗衣服离开明公馆。

    明楼没阻止。

    明楼书房的门开着。从这个方向,每晚都能看到厨房的灯。

    没有。

    没有灯光。

    整座明公馆都没有灯光。

    静静地,沉入渊薮。

    诚先生宿醉醒来,头痛不已。他很少头痛,也基本不喝酒。这沉重的灾难式的疼痛一斧子一斧子砍断他的理智,砍烂他的精神。

    “诚先生,日本人……找您。”

    诚先生捏着鼻梁仰靠在沙发上。

    “知道了。”

    头痛,这么难受。

    你是怎么熬下来的。

    影佐祯昭见诚先生。诚先生虽然洗漱一番,但是精神依旧不好。昨天喝得太多,找不到自己的魂。

    所以诚先生一脸爱咋地咋地:“影佐大佐,您来兴师问罪了。”

    影佐祯昭很平静:“明诚先生。或者,诚先生?”

    诚先生靠在沙发上,阴着脸。

    影佐祯昭丝毫不生气:“诚先生,想必您很清楚,您能收拢这么多黑道帮会分子,我们出了力。”

    诚先生没表示。

    “杜先生从香港买了那么多药品,进上海让你来接码头,结果少了多少?”

    诚先生吞咽一声。

    “诚先生,说点什么。”

    “抱……抱歉。”诚先生捂着头沮丧,“非常抱歉。”

    影佐祯昭笑一声:“中国的规矩,我是知道的。不揩油,哪有人干活。但您这个数目太大,动的又是药品,甚至大部分还是盘尼西林,军部都有过问。您别怪明长官发怒,日本军部如若彻查,他保不了您。”

    诚先生似乎被一盆冷水泼了头,终于清醒一点:“影佐大佐,怎么办?”

    他高傲漂亮的眼睛,乞求地看影佐祯昭。

    “我也不知道是发什么昏,怎么就以为肯定没人发觉。明楼……明长官发落我,也是对的。可是,可是,我总该有个改正的机会,影佐大佐,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影佐祯昭微笑。

    民国三十年四月二十四日,谢晋元长官被叛徒刺杀。

    孤军营撤离计划失败。

    明台蹲在路边抽烟。黎叔走到他身边,挨着他蹲下。明台掏出烟盒递给他:“抽么。”

    “你小小年纪,烟瘾怎么那么大。”

    “抽不抽。”

    “抽。”

    黎叔和明台并排蹲在路边抽烟。夕阳向西坠去,血色的光异常璀璨,温柔地跟所有人告别。太阳明天还会升起,完成一个轮回。

    明台英挺的轮廓被夕阳雕刻。他愣愣地发呆。

    黎叔和明台等待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晚饭时明台对黎叔道:“我差不多能算得上军统里最好的特务。可是我失败的次数非常多。有时候我怀疑,在上海刺杀,刺杀,刺杀,有用吗?”

    黎叔默默倒一杯酒给他。

    小伙子是成年男人了,该喝酒。

    “家里最近也烦。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家四分五裂了怎么办。从来没想过。其实现在一琢磨,怕什么,我的国已经四分五裂,家和国做个伴,哪天我这个人估计也会四分五裂。”

    黎叔生气:“呸呸呸!”

    “上次我进入孤军营,谢长官领着他的兵升国旗。没有国旗,就注视天空。那时候我想,老天真的在看着我们吗?”

    黎叔跟他碰杯:“敬谢长官。他是个英雄。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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