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即使偶尔碰见了也不会多话，即使我开心的、热情的、老远的跟他打招呼，他开心呢就会回我一句，不开心就干脆不理我，最多的情况就是瞪一眼然后调头走开。

    我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了，所以并不会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不妥，他就这个样子，忽冷忽热，只是很难有机会让他展现幼稚的一面罢了，只要能走近他他还是会有笑脸的，可惜这个男人很少给人机会走近。

    一个午休时间，我一个人鼓着勇气进了主楼，我要找人但不是找石恒。我要找办公室主任，找人事部主管。曾经多次跟我的部门主管反应，是不是该给我涨工资了，六百元的工资两年都没变过，要不是家里的帮助我连租房子都租不起，早饿死了。可是部门主管都是口头敷衍了事，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帮我上报的，我必须自己去争取。

    主楼是行政楼，说白了就是我这种临时工的禁地，平时主管都不许我来的，怕我冲撞到不该惹的大人物，或者说错话……

    客服中心的办公室就在电梯口，我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因为这是石恒的办公室，虽然开着门却空无一人，有点小失望。

    到了人事部找到人事主管，他看见我有点错愕，估计他都叫不出我的名字，想必他认为我的级别职务在工作上根本没什么可以跟他说得上的吧，好多政府部门就是这样，不同级连对话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把实际情况和困难一一说了，而且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公司一直没有履行当初对我薪酬待遇的承诺，也没有给我合理的工资，我的要求也没太多，哪怕少涨一点……

    人事管理都没正眼看我，边玩电脑边回复了一句:“公司现在给你的已经不少了，像咱们公司这样的地方，光是名头就能吸引到无数的人，你要不想做了有无数的人打破头的想挤进来呢”

    我的心情不是心如死灰而是愤怒，我觉得我的尊严和底线被他碰触了，这样的说话口吻让我无法接受，虽然没硬碰硬的争论什么，但我愤然的摔门而去，也没留下什么好脸色。

    他还补充了一句:“以后这种事你别来找我，让你的领导来跟我对话，我跟你说不着……”

    欺人太甚，凭什么瞧不起人，我虽然不是什么高科技人才，但这两年我的付出还是有的，我一直很努力，每年仅有的四个先进员工都有我的名字，我的工作是被所有人认可的，只是我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罢了，至于冷嘲热讽的羞辱于我吗。

    我差点跟门外的人撞到一起，幸好他提前抱住我的手臂，我一看居然是石恒。

    他松开我，也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想必他也没想到能在主楼碰见我吧“原来屋里的是你！”他说。

    “嗯，哥……走了，你忙吧”我的心情还是很郁闷的，估计脸色也不会很好看，即使碰见石恒我现在也想快点离开这里。

    刚要走掉却听身后石恒说道:“你先等等……去我办公室等我”

    我回头看他，他也看了看我，然后他进了人事部，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是有拿一张票据的，应该是过来办事情的。

    石恒的办公室不太大，满屋子满墙的锦旗，客服部门就是一个荣辱共存的部门，有最刻薄的骂声也会有最高的荣誉。

    我第一次过来不知道哪个坐位是石恒的，有三张桌子，还有一个巨大的鱼缸，所以我没乱坐就站在鱼缸前，边看边等着。

    浴缸里有只大白鱼，有脸盆那么大呢，鳞片都有瓶盖那么大，不过满身鳞片都带着丝丝的血丝，鱼的眼睛很直，牙齿外翻有点恐怖。

    “你在看它！它病了，快死了”石恒的声音从门口传到我耳朵里。

    ☆、34

    34

    石恒进了办公室，把手里的票据丢在最杂乱的一张办公桌上。

    “哥你找我有事？”我见他回来便问他。

    他在桌子上拿起一个不锈钢材质的大水杯，一仰头但是好像没喝到水，嘴上“呸”了一下吐出了一丝茶叶，我看着他把杯里残余的茶叶倒在了花盆里。

    他才瞟了我一眼说道:“你着急回去写辞职报告吗！在我这里呆一会儿吧，跟我聊聊天……先给我接杯水去”

    从走廊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石恒正在鱼缸前面鼓捣着，鱼缸里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红色颗粒，应该是他投的鱼食，不过大白鱼似乎没什么胃口，依旧待在鱼缸底部的角落里。

    “你喜欢鱼吗？有一个客户家里养了很多东西，有鸡有狗、有牛有驴有猪，还有鸟和鱼，鸡下蛋、狗看家，牛挤奶、驴拉磨，鸟和鱼用来看用来玩……”石恒接过水杯后边在茶叶口袋里取茶叶边说着。

    “哦，是吗！那这个客户家是有一个农场吗？”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看似就是在随便讲故事吧，我也就附和着他。

    “嗯，是有一个很大的院子，这个院子里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用途，就像……咱们的公司，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你……”他看了看我坏笑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就像一头小驴，每天拉着磨还会抱怨的叫，哀嚎你不如鸟那样轻松，不如鱼那样自由，不如猪那样只负责吃就行了。”

    我挑了一下眉毛问他:“你这是在骂我？”

    他依旧笑着说他的“后来那个客户玩腻了鸟、看够了鱼，鸟送人了鱼被我拿了回来，猪过年的时候杀了……”他闭着眼闻着茶杯飘起的热水气，很陶醉的样子。

    “就是这条鱼！石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迷糊了。

    “假如公司有一百个人员的编制，其中五十个可能是有关系的关系子弟，是要被养着的，还有五十个是真正做事、出力的，而这之外却还有一个是超出编制存在的，就是你……刚刚你们说的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也许说话的口气让你很不舒服，但他说的是事实，让你看清现实的人总比用话敷衍搪塞你的人要强许多吧。”石恒说。

    我认真的听着石恒的话，情不自禁的又想起刚才碰壁的情景，一时沉默了下来。

    石恒见我没有回话，知道我在整理他的话，继续说道:“那头驴依旧在拉磨，就因为它年轻，就像你一样，还有大把的力气可以被利用发挥……年轻是本钱、是资本，别因为别人几句狠话或者批评就打算放弃，我要不拦着你恐怕现在你已经在愤然的写着辞职报告了吧！小孩子脾气得改，谁还没受过点委屈！”

    “可是我就是气不过啊”我也的确觉得委屈。

    石恒拿了支烟给我，我看着他点了火我才跟着点，因为我不确定主楼内让不让吸烟。

    石恒别有深意的瞄了一眼我问道:“给领导送过礼吗？”

    我现在被他说的脑袋里如一团乱麻一样，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的一愣“送礼！从来没送过”我如实说道。

    石恒撇了撇嘴，苦笑说:“两年多从来没送过！难怪了。”

    我挠了挠头，想了一下“有一年过年，我妈倒是想让我把农村自家养的大公鸡给领导拿一只，但咱领导哪能看得上啊，大过年的我拎只土鸡去人家别墅多别扭。对了，总经理阑尾炎手术的时候；我去医院探望送过一束花……”

    石恒居然噗嗤笑了“你小子……还一束花，连个花篮都舍不得送啊，别的人逮到这个机会都巴不得送大礼呢。”

    “给我这点儿工资哪有闲钱给他送礼”我带着抱怨的口气说道。

    ☆、35

    35

    石恒往门外扫了一眼，然后跟我招了招手，叫我到他身边。

    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放下不锈钢水杯，上下审视了一遍站在他身前的我。

    他抬头看着我，我低头等着他的下文，可不成想眼神又对上了，直勾勾的，彼此深深陷入对视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也许这样的对视每次出现的都太突然，连石恒都意料不到。

    他的眼睛真的很特别，奇妙的深邃又带着未知的神秘感，还有几分疑问与迷惑的味道。

    “我的脸上有花吗！”他先逃避了对视的处境，用话把尴尬巧妙的丢给了我。

    我慌乱的连眨了几下眼，但说不出话，一时也想不到该有什么合适的反应，只能傻愣愣的。

    我觉得石恒看我的眼神里有紧张还有慌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躲避了和我对视，又拿起水杯淡定的低着头，吹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

    “你这孩子挺实在的，工作呢就知道傻干活，性格又太老实，估计平时也没人教你什么……回家跟你家人商量商量吧，准备这个数字，给大领导送去，应该就没问题了。”他对我比了一个剪刀手。

    我的嘴微微的张着“两千？两万？”

    石恒翻着眼睛扫了我一眼说“自己琢磨去吧”

    我“哦”了一下就挠着脑袋准备离开了，对于潜规则一类的事情我真的比较木那，农村出来的孩子哪里懂那么许多，父母也都是踏踏实实的老实人，从小教育我的方式也是多干活少整虚头巴脑的。

    “等等”要出去的时候石恒突然又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又补充道:“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我真不放心，别弄巧成拙再把我坑了……知道怎么送礼么？”

    我摇头，表示并不清楚，送礼就送呗怎么还有说法的！

    “把钱变成购物卡，随便找个节日放领导桌上就行，什么也别说，不要提要求，他如果满意过后自然会找你谈话的。”

    “不满意呢？”我说。

    “那就不会找你，就是钱少了，还得送，而且不能比第一次少……你怎么这么笨！哎，你走吧”石恒皱着眉，还摇晃着脑袋。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我做了一个鄙视的鬼脸。

    石恒微微笑了笑骂我道“臭小子”

    我真心实意的对石恒说了句“哥，谢谢你”然后才打算离开。

    工作环境里从没有人会教我潜规则，其他人都是在做表面和善的样子，实际呢巴不得我出糗、落后。

    “谢啥！就是觉得你怪可怜的，别把我拉下水就行了，这事儿以后别说是我教你的。”

    站在主楼楼下迟迟没有离去，心里的感受颇多，五味杂陈。关于这个公司我真的心灰意冷了，无论待遇还是同事之间的人情冷暖。

    可是……我抬头遥望着一个被蓝色百叶窗挡着的窗口，那是石恒的办公室，他还在喝茶吗！他应该是真心待我吧，是可怜我还是当我是个没威胁的小弟弟！

    哥，不是我笨，是我根本瞧不起送礼那一套，要送早送了何必坚持这两年。之所以你愿意帮我，愿意跟我说话还不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骨气，我的独一无二！我若是关系子弟里那五十人之一，你又岂会注意到我！我穷的就剩骨气了。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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