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不怀好意地眯起来,唐大少暗道,好你个程深,背着我招鸡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晾着我!看我怎么整你!负气地关了水,甩甩头发,唐曜灵光着身子立在浴室中央,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喊:“舅舅——我没衣服穿——拿衣服给我——”
远处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外头柜子里有衣服,你自己找!”程深无奈的吼声传过来,听得唐曜灵撇了撇嘴巴:“你帮我拿嘛!光着身子走出来会着凉的,我冲着水不想动……”
一阵沉默,随即是愠怒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地由远及近。在浴室里看不到衣柜,唐曜灵就憋着笑,惬意地听着那恼火的野兽翻箱倒柜,发出乱七八糟的动静。不一会儿,一只湿哒哒的手拎着衬衫长裤从磨砂玻璃门后头伸了出来:“喏!穿上。”
“哦。”唐曜灵应一声,随即光着身子施施然地走出来,伸手接过了那两件东西。程深只围着条浴巾在腰间,本来别着脸呢,这时下意识地扭头看他,立即被惊住了——呆愣过后是恼羞成怒一般的回避动作:“你……干嘛不在浴室里接!”
“为什么要在里头接?”唐曜灵歪着脑袋,一副无邪模样:“你都把我标记了,这会儿还不好意思?”
被他噎得答不出话,程深只得恨恨地又冲了出去,估计是继续冲澡去了。看着他健壮精实的身躯,唐曜灵懒洋洋地扣着衬衫的扣子,眯着眼睛勾起了嘴角。
唔……身材保持得不错。
那天晚上,逃到客房里的程深还是被唐家少爷给逮住了。
这小混账只穿着件宽大衬衫,可怜兮兮地搂着右手在黑夜里溜过来,在床边耷拉着眉毛道:“我手好痛,刚刚自己压到了,怎么办……你抱我睡好不好?”程深头疼一阵,忍无可忍地爬起来正说拒绝他,外头突然一声雷响,这家伙尖叫一嗓子,迅速无比地掀开薄毯,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我好害怕!”
……你害怕才有鬼了!
网上的采访明明白白写着的,唐家大少爷什么也不怕!不怕蟑螂不怕老鼠不怕蛇不怕打雷,一般人怕的他都不怕!这会儿抖得像筛糠一般,脑袋还直往他胸口挤,演技倒是不赖啊!几近绝望地翻一个白眼,程深半靠在床头,狠下心来抓住他的手正要往外推,这家伙又是一声哀叫:“你抓到我伤口了!”
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好抓住了他的右手臂,程深心里一惊,赶紧松开了手。唐曜灵哼哼着,身子依偎得更紧一点,语气里好委屈:“你就抱着我睡嘛!真是……一个星期不见你,你就这样对我!还跟别人上床……我那边忙死了,要吃药瞒着爸妈,来个客人得赔笑脸,公司里也有事情……根本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一打就忍不住翘班来找你……可你呢?不联系我,也不念着我,我受了伤你也不关心,扔我一个人睡……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嘛!可你非得做得这么绝么?”
他像只小猫似的蜷在程深身侧,咬着唇低低呜咽,好像真的很难过,一会儿还流出了眼泪。窗外,大雨又开始下了起来,雨滴扑在玻璃窗上,发出轰隆隆的嘈杂声。耳朵里混着雨声和他的哽咽声,程深言不由衷地拧着眉,心里有些复杂了——他知道唐曜灵在假哭,或许哭得非常真实,可这其中绝对有做戏的成分。这位大少爷很聪明,知道用各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可明知道这是手段,他心里却还是生出了一股负疚感。
伸手缓缓揽上他颤抖的身体,程深用力咽动喉咙,又紧张地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薄毯下面,两具身躯依偎得紧紧的,一个强壮瘦韧,一个匀称柔软,唐曜灵动了动光裸的腿,还缠到了他的大腿上。轰隆隆的雨声中,小小的哽咽渐渐平息下来,湿眼睛的Omega撅一下嘴唇,娇蛮地发出了指令:“扶着我的手。”
迟疑地轻握住他的手腕,程深丧气地垂下眼,自暴自弃地放松了身体。感觉到他的妥协,唐曜灵偷偷地笑起来,眼里狡黠又得意的,但又藏着点儿难受。他垂下眼帘,把脸往心上人胸口里埋一下,瓮声瓮气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可幼稚了。”
小小的气息拂在胸口上,痒痒的,好像刮在心口一般。程深撇开脸,哑声揶揄:“你也就十九岁,能有多成熟。”
“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赶不上你了?”抬起脸来,唐曜灵尖尖的下巴戳在他胸肌上,眼睛泪盈盈的,又要哭了。这时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哀伤的小妖怪,明明妖异惑人,诱惑而危险,却又让人好心痛,好怜惜。
“我一出生,你就二十四了,你还喜欢我爸爸……我长大一岁,你也变老一岁,我跳级,我努力攒学分,想早点毕业来找你,可你还是比我大这么多。如果你没有那样标记我,现在你是不是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会不会觉得我就跟个神经病一样,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都是在你面前耍猴戏呢?”
控制不住地看着他,看着他泪光盈盈的眼睛,理智告诉程深,不能再看了,转过脸去!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与他长久地四目相对。心里跳得很快,身上的肌肉莫名酸痛,好像被什么突然分泌出来的激素影响了——那种感觉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就好像久违重逢,此时此刻终于又再见到。
干哑地张张嘴,程深张口结舌的,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始终吐不出话语。唐曜灵痴痴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但终究没等到他的回答。落寞地垂下眼,他缓缓地蹭蹭脑袋,伏在心上人身上不动了。程深心里纠结,头疼地挣扎半天,最后伸手抚上他柔软的短发,妥协而苦涩地道:“你也清楚我这么老了,为什么又要缠着我?”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呀。”
“你也喜欢过人,你应该知道的。爸爸那时候跟你还是兄弟呢,你不也想方设法地争取过?严格说起来,我们之间的年龄差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好不好……”说到这儿,唐曜灵好像精神一些了,又抬起头望他,眼神里透出了坚定的神色:“你看,我们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各方面也都很匹配。你有才华,我有眼光,你执拗,那我顺着你,你脾气不好,可我很会哄人,你不爱交际,但我能说会道,你总把事儿憋在心里,可我很懂察言观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开导你,让你不生气……就这样,你还敢说我俩不匹配?”
睁着眼怔怔地望他,程深定在那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有点儿理解不了那一大段乱七八糟的,那一大段,类似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类的话——唐曜灵好像是在骂他?他执拗,脾气差,冷酷,不善言辞,这些深植于他身上,根深蒂固的缺陷,那小混账几乎是一个不落地数过一遍,然后又提出了解决办法。这让他几乎相信了那句鬼话——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这个十九岁的Omega小混账。
程深想到了二十年前,陈潜在电梯里狠狠地骂他,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到底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样做?
你妈究竟教了你什么?
这二十二年间,我们说过的话有没有超过五十句,有没有?!
……这些话像一把刀,深深扎在他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与血肉牢牢长在一起。他几乎深信不疑了——所有的问题都是出在他身上,他的坏脾气,他的怪脑筋,他的父母,他受到的教育,他缺失的那样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一个爱人,他也许只适合孤独终老,再也不奢求什么爱情。
而此时此刻,有一个人说,他有解决的办法,这些缺点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都是小事情。
“你一条道走到黑,但我才是你的正道儿。”唐曜灵说。
“你笨得很,智商不低,情商却不高。你这个脾气,对上我爸爸当年,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一个不会谈恋爱,另一个也不会谈恋爱……我听了都怪着急,你这傻老虎……”说着,他伸出包裹着绷带的手,轻轻地戳了程深的脸一下,眼里透着埋怨与心疼:“不合适还要硬磕,也不觉得难受的……你这样的人,就得找一个会谈恋爱的,懂么?就比如说我,知不知道?”
窗外头,雨声依旧轰鸣,不时划过的闪电将对视的两人照得分明,黑沉的眼眸之间,透着一股异样的静谧。唐曜灵头发有些乱了,蹭得蓬蓬的,像一只乱毛小动物,但眼神却极真挚,就像看一件珍宝般看着他。程深沉沉地呼吸着,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喉头甚至有些紧绷……他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居然给他起了个昵称——傻老虎?这是什么怪异的外号……明明觉得他是老虎,可为什么又说他傻?
耽搁了这二十年,他真的傻么?
抚在Omega脑袋上的手不禁用了力,缓缓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程深轻吸一口气,开口揶揄他,可语气之中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颤抖:“合适了又怎么样,我还不是大你二十四岁?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也彻底老了……你怎么可能不嫌我?”
双眼盈盈地望着他,唐曜灵静静地从他微蹙的眉毛,看到他紧抿的薄唇,又伸手抚上他坚毅的下巴。轻抚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年轻的Omega突然间笑了起来,笑得好宠溺好温柔,还凑过去在自家Alpha鼻尖上蹭了一下:“那你更要好好锻炼,好好保养……不然我生病啦,就没人照顾我了,好可怜的!”
被他故意装出来的委屈神态逗得弯起了唇,程深轻咳一声,掩饰地扭过脸,眼睛快速地眨动了一阵。然而,当他再看回来时,他发现,唐曜灵还是那么宠溺地看着自己,那双大而明亮的眼,此时好像一湖温柔的春水般,柔软而宽大。
然后,他闭上眼,朝自己靠了过来。
柔软的嘴唇,温热而娇嫩的触感,就像玫瑰的花瓣,又像棉花糖,美好得令人窒息。期待中接吻的感觉好像就是这样,想触碰,却又更想怜惜;想呵护,却又更想深入。血流在奔涌,但唇舌却拘谨万分,怕自己一个冲动唐突了对方,但又怕犹豫不决令美好逝去。程深僵硬着身子,几乎无法呼吸了……大手紧紧握住唐曜灵的手腕,他完全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性的。他很紧张,他有点怕——怕什么?怕很多,怕所有的事情,一切事情。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接纳自己。
雷声骤响,雨幕轰鸣,黑暗中的两人僵持着,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试图接触对方多一点,再亲近一点。年轻的Omega伸手搂住了Alpha的脖子,轻柔地压上去,缓缓用温柔的攻势化解他的拘谨与克制,安抚他,鼓励他,驯服他。
当程深张开唇,舌头妥协地缠上来时,唐曜灵闭着眼,甜蜜地笑了起来。
他知道,这只老虎被他驯服了。
驯虎【六】
那天晚上,唐曜灵自然是如愿地窝在心上人怀里入睡了。程深任他依偎着,姿势生硬,但意识还算不错,至少手掌是揽着人家身子的。年轻Omege的身体温热而柔软,程深手里无意识地用了一些力揉捏着,心中情绪久久不能平静。
就这么……答应他了?
昏暗中侧过脸盯住唐曜灵熟睡的面容,俊秀的脸庞带着满足的浅笑,好像长久的愿望终于成了真。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皮肤,温热的触感,滑溜溜的,似乎还带了层汗腻……眉头不禁一拧,程深大手覆上他秀气的额,掌心立刻感觉到了异样的高温。
这小混账,到底还是发烧了。
天一亮,来不及等雨停,程深就用薄被将唐曜灵一裹,把他抱下了楼。进车门时唐大少醒了一瞬,头晕乎乎地还问呢,这是干嘛呀?程深板着一张脸把安全带给他系好,沉声道,带你去医院!你发烧了。
唐曜灵眼睛迷蒙地一眨,露出个惬意的笑,好像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般:“哦,那你可注意着不要去泰桓的医院啊,不然我爸过不了十分钟就会找过来。”程深听得声噎,一会儿想教训他两句,这小混账却脸儿红扑扑地一歪头,昏睡过去了。心中一紧,他赶紧发动车子,向市医院驶去。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7_27953/432603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