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璨!梓璨!你倒是慢一些!”
这日天气大好,柔腻的阳光直直照在身上颇有温暖之感。梓璨从军营议事厅出来,心情愉悦,便和林天赐一同到城郊骑马。
当下城郊方圆二十里地,成排而长的护林木,随风荡漾的芦苇草,伴着临江的一条护城河以及多条河涌,构结成一派风光。梓璨骑着黑马好不得意,直晃着鞭子扯着缰绳越跑越远。
“梓璨!”天赐眼看那人已经看似追不上的光景,忙快马加鞭紧着她后脚跟奔上。好不容易追上去了,正是马吁连连,回头正看见她眯缝着眼睛嘴角上扬。
天赐正怔了一回。
“卿比繁世惹几忙,幻似舔酒梦一场…”天赐喃喃自语。
梓璨回过神,见天赐发着呆,由不得笑了:“天赐,你这嘴巴张张合合念叨什么话来着呢?莫非是在骂我不成?”
这回神的一句话,把天赐弄得有些尴尬。刚想开口解释,倒见梓璨已是不在意他的发愣。“梓璨今日,貌似心情不错呢吧。”
二人骑着马的速度也就渐渐慢了下来,度量着慢慢行着回去。
“啊。”梓璨点点头算是回应。“今日如此天气实在不错,心情便自然好了。”
“嗯…”天赐往前方望着,有些出神:“念我大清王朝今时,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明镜高悬,却是一派繁荣之景。那边境异族起了二心,这一次,倒叫他们好好收一下自己的狂妄性子了。”
梓璨浅笑。
蓦地,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人。
——
此事既是梓璨所托,辰儿定尽力帮忙的。
姑娘何以这般…这般面相…
不碍事…辰儿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此次前来只是玩乐,辰儿猜想应是真事,剩下的也只由得梓璨去打理了。
姑娘这番…梓璨实在有愧…
——
“唉。”梓璨面容也不禁一沉。这次的功劳,应该是算在她的头上才是啊。突然间就开心不起来了,这可是活生生地伤害了一个人…丁梓璨啊…
天赐只是自顾自地骑着马,也并未看到梓璨的失落。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二人继续往城里走。
却见这会儿,前方半里地那条河涌架的桥上围满了人,有老有少地伸着脑袋张望,吵吵嚷嚷地一时得不了安宁。梓璨眼尖地望了几眼,倒像是他们都在看着那条河涌里边去的,莫非是有什么事情在河里不成?
“哎,前边好像有什么事情。”天赐回过头:“梓璨,咱们去看看。”
“好。”梓璨应了,突然有些不安。
时已黄昏时分。
韦府西边院子里头,弦胤一家子都围在了桌前准备用膳。
“老爷,菜都上齐了。”福嫂端端正正地摆了桌,躬身行礼:“老爷,夫人,小姐慢用,我就先下去了。”
弦胤挥挥手:“福嫂就先下去忙吧,这边就不用你们出来帮顾了。”转转头,看了看旁边坐的妻女,心下有些奇怪:“我说,怎么好像少了一个人?梓璨呢,梓璨怎么还没有回来啊?”
那二人不知军中事情,也就不发话。
“哎呀呀……”弦胤皱起眉头认真想了,一边自己念叨一边咬起了筷子头:“今天出军营的时候,她好像和天赐去城郊骑马来着。莫不是骑马骑马迷了路忘记回来?”
“你少胡说。”双双没好气地打了她的脑袋一记:“璨儿都已经是十五六的孩子了,哪里还会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
“那…”弦胤若有所思:“莫非是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哎呀……林天赐啊…这孩子还算是可以吧,暂且考虑考虑…”
“你这当爹的就少操这份心。”
“我这不是关心女儿嘛……”
梓琦只闷闷地低着头,心中有些不快。
林天赐!又是那个林天赐!你的心里难道就只有那个姓林的人吗!每次都说和他没有什么可是每一次都和他出去!现在爹爹都要给你配亲了!你高兴了!
梓琦自己个儿在那里想事情,弦胤和双双二人则是各自发表意见地喋喋不休开始了一场辩论会。不经意间,梓璨已经走进屋来,坐在一边了。
梓琦抬起眼望她,只见她低垂着眼睛,甚是失落的样子。
“别说了,吃饭吧。”梓琦扯了扯念叨的二人,见梓璨还是没有一点的反应。
“梓璨还没有回来啊。”弦胤四下望了望,一愣:“唉,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都没有察觉?璨儿,今日怎回来得那么晚?”
“没…”梓璨轻声回答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
“有事?”
“没。”
“那…那就吃多些吧。”
“嗯。”
梓琦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边吃着饭一边望向坐在对面的人。何以失魂落魄到这副田地?丁梓璨,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把你的心给击垮。
一顿饭,吃得各人心思不一。
日头早已落下,月亮倒是慢慢地爬了上来,一点点地洒满了夜间的扬州城。
二更天时分。
自从吃过饭后,梓璨一直闷闷地坐在房间前的院子里晒月光,任凭梓琦问了什么话,嘴上也只是说着‘无事,你便早些歇息’的回答。梓琦知道再多问亦是无用,便只好进了房去。奈何躺在床上,也只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另一边,弦胤在房里倒是叫双双先歇下,自己起步出了门。
“你这会儿,是要去璨儿那边吗?”
弦胤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笑了:“对。放心吧,没事的,我也就是去看看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按璨儿那个性子,还是我去稳妥些。”
“早些回来。”双双浅笑。
“好。”
弦胤轻轻地掩了房门,便往那两个孩子住的庭院走去。想了想,突然又折了回厨房方向,点了火折子下了地窖。
夜里风寒。梓璨躺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眼睁睁地望着头顶上月白的月亮。心中有事,苦郁难当却又不知何从想起。恍神间,眼角竟然就流出了泪,噬骨地疼。
“唉……”
“这半夜三更的不去房里睡去,倒是在这里唉声叹气了?”
梓璨惊了惊,爬起身抬起头来倒是看见自己亲爹怀抱着一壶酒,手拿两个小碗笑嘻嘻地走向自己。
“爹…”
“哎…”
弦胤笑了笑,把酒壶酒碗摆在石桌上,俨然一副要和梓璨饮酒对月的姿态。梓璨心下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有其他事情,一直扰着她。
“璨儿,陪爹喝口酒。”
不由分说地,弦胤倒满了面前两个小碗,将其中一个推向对面。
梓璨喏喏地点头,坐回石桌跟前,拿起酒碗就是一饮而尽。
弦胤望了望她,也只是笑了笑,继续倒了一碗酒。
“果然是我的孩儿。再来。”
梓璨也只是点头,端起酒碗再次干尽。
弦胤看着她眼里藏起来的伤痛,不禁摇了摇头。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般隐忍淡漠,有事也从来不会说。想着想着,思绪不禁回到这两个孩子七岁那年,在军营误遇狼犬的事。那一次,梓璨的哭声真的是让自己这个当爹的很揪心…
“唉…”这回倒是弦胤叹了一口气。
梓璨放下酒碗,轻勾嘴角:“爹,怎么你也叹气了?”
“还不就是你!”弦胤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可还记得你幼时遇到那狼犬,回家路上在爹面前哭那一次?那时候你的性子也是忍,可是你还会跟爹哭。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可你在爹心里还只是个孩子,你心里有事,为何就不能说?”
梓璨心中一沉。
“爹,璨儿哪里有什么事……”
“没事?我看你肯定有事!别个不说,我单看今夜你对琦儿的态度就是不妥!”
梓璨一时愣住:“怎么?……”
“平日你疼这个妹妹是没天没地的。今天倒好,对她的态度冷冷淡淡。肯定是心中有事情,不然怎么会失神?”弦胤紧紧盯着她。
梓璨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爹发现了自己的和妹妹的事情……
弦胤见她不说话,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续又满了两碗酒:“你就不能和我讲讲?有些事情藏着掖着反而让自己难受!”
梓璨喝着酒,听到弦胤这句话愣是红了眼眶。
今天所看到的那一幕…实在是很痛…很痛…
“璨儿。”弦胤认真地回望她。
“爹……我…”
“讲罢。”
梓璨收了目光,垂了下来:“那个头牌司马辰、死了。”
司马辰?弦胤想了想,哦,好像是这几日梓璨查探任务的丽春院线人。死了?怎么就无缘无故死了。梓璨干什么这么难受?…弦胤倒没有留意这个死讯,反而是更惊奇地看着梓璨的神情…
那么难受……莫非……
“怎么出的事?”弦胤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太多……
梓璨一时之间又是一种窒息的痛。
今天,和天赐在城郊骑马,回来时看到很多百姓围在河边看热闹。上前看时,发现竟是有人投河自尽、那个人,正正是司马辰。四下百姓无不唏嘘,都说司马辰是因为受了打击所以寻死。梓璨望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看着尸体身上的伤痕,心中知道是那几个外族人所致、一霎间立在原地,两道清泪流了下来。
“爹…若不是、若不是为了孩儿,她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梓璨说着说着就流了眼泪:“这样的事情,她大可以不接受,可是她说她心系孩儿,做什么事情都无怨无悔。孩儿见她死去时的容貌,实在是心痛难当。爹…我真的…真的不希望她就这样死了…”
言罢,梓璨双拳紧紧攥着,因抽咽而抖了几下。
弦胤听及,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事情听来,实在是太熟悉。
“璨儿。”弦胤叹了一口气:“曾几何时,爹的身边也有过这样一个人。”
梓璨闻言,泪眼望她。“爹……”
“她也是一个风尘女子!十六年前,你娘刚怀了你们,我却因为一些个人矛盾选择了离开扬州。我在一家风月场所认识了她。”
似乎回到了那年,刚认识她的时候。
“她和你娘的样貌有几分相像、于是,我后来赎了她,带着她一路南下,去了镇江的风扬镇安家。那时还在镇上结识了两位老人家、老人家不知情,给我二人办了婚礼。我知道她对我有心,但我却恭敬待她,一错再错。”
梓璨听得有些放空,轻问:“那她现在……”
弦胤苦笑。
“后来一次,有个以前的仇家无意间闯进门。那天晚上,我碰巧不在,于是,那个人杀了我干爹干娘,污辱了她…”弦胤眼角泛起了泪,仿佛看到了她当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追出去杀了那个人、可是回来时,她已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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