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姓张名郅。”
——
这日正好是焉儿的头七。
弦胤仍旧守在坟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焉儿,不知今夜,我会不会梦到你…”弦胤喃喃地说着。因近日身心疲惫,加上情绪的大幅度起落,致使她睡得很快、也很沉。
还好这附近很太平,前没有土匪、后没有恶狼。
一下子跌入了梦境,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事物,却只有回荡无止的边际。
弦胤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深海之中,又像是到了那荒芜的沙漠、一会儿又像是在黑夜里独自行走,又像是在一团白雾里找不到答案。
找不到。
就像是迷路了一般,这里什么都没有。
弦胤心里突觉压抑,好想逃离这个地方,好想好想…正在这一思一想间,弦胤迷茫地看着周围,突然却显出一个人影来。
是她么?
弦胤一直呆立原地,直到那个人影脚步蹒跚地走近。真不知道说是老天爷开的玩笑还是注定了的事,今日不是焉儿的头七么?为什么,会梦到爷爷…
“弦、弦胤…”爷爷却是很激动地跑来,眼里早就溢满泪水。“弦胤,爷爷总算是见到了,爷爷总算是见到你了啊!”
弦胤离家甚久,望着这相处了十多年的亲人面孔,心中也是五味交杂。
“爷爷……弦胤好想你,弦胤真的好想你…”
丁教授拱下身子,颤抖地将跪在地上的孙女拥在怀中。已经那么久没见,老天爷已经让自己和这最疼的孙女那么久没见!这是哪门子的玩笑,为何要把她留到那孤立无援的地方去自己生活…
丁教授心疼地看着弦胤,脸色很不好,像是受了很多苦;头发倒是长长了,留了那十分代表性的辫子头。
“弦胤,你离家那么久,过得,可好?”丁教授说出此话,心里不由一痛。
弦胤则是愣住了。
这不是梦吗?为何,为何爷爷在说自己离开了家那么久?弦胤又看了看自己爷爷,扮相倒是自己所熟悉的;可是再看看自己,仍旧是清人装束。
“爷爷,你…”弦胤又记起从前种种,心里像是有百根细线纠在一起,解不开。
丁教授见她还是跪着,便连忙扶起她,才道:“孩子,你还记得,为何本家每一代人总需有一人沉溺历史?”
“历史…”弦胤这才惊愕地回望丁教授,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践行碑。
那一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石碑……这样的话,是在表明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要颠倒时空、执行碑文?
弦胤真不知是觉得悲凉或是万幸。
究竟是何人的碑、又为何滴了我的血、致使我到了这里。
难道说,我和韦双双,是注定了会在一起的吗?
“爷爷,可是……”
“那碑上,刻录于韦门族嗣。我也知道了,你到了此处和那什么双双成了亲。”丁教授想起那个孙媳妇(?),心里倒是暖和了。“这,都是注定的……”
弦胤又纠结了,忙道:“爷爷你怎么知道?”
“半年前,我本想按着古法与你会于梦中。孰料,却托于他人。”丁教授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别提这些老年痴呆的事了。于是就又仔细地看了看弦胤,她现在这个模样倒是和之前见的孙媳妇不大般配。
“弦胤,你怎么这副模样?那个什么双双呢?”丁教授复又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呢?还好吗?”
弦胤又懵了。
“爷爷,你怎么知道、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弦胤的声音越来越小,透着说不清的难过和失望。
丁教授倒是愣了,半晌一个巴掌盖到弦胤后脑上。
“那是我的重孙!什么别人的孩子!”
“爷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弦胤的语气明显对比于之前不坚定,可是一想到自己和双双皆是女子、、、
“爷爷为何要骗你?”丁教授直接地反问了。
弦胤这下真的是二百五智商都想不通了。“可是爷爷,丁弦胤是女的!丁弦胤是您的孙女——您的孙子叫丁弦缙、我哥!”
“我知道啊,我的第一个重孙已经出生很久了啊,丁梓枵。”丁教授一脸正经。
“那你说什么双双肚子里的是你重孙。”
“那我也没说错啊。”丁教授仍旧是一脸正经,把不久前初见弦胤的感动激动一扫而空。“你不是我的孙辈吗?那她肚子里的自然是重孙辈啊。”
弦胤心道爷爷是不是老年痴呆。
“爷爷……我是女的,我怎么跟一女的生您的重孙……”弦胤觉得自己快石化。
丁教授笑了。
“弦胤,你就这样认为吗?现代克隆不是还有什么DNA技术,用得着那啥?”
弦胤深呼吸一下,又缓缓道:“双双又什么时候沾了我的血?……”
血。
弦胤突然记起什么。
那是在断崖前看到的一幕,她纵身跃下;自己求药得老人相助,一碗热腾腾且甚满的红须参汤药;走到双双跟前却无意被树枝绊下,洒了些许汤药,裂了碗口,割了自己的指头,滴了几滴殷红的鲜血……
“那是你的孩子。”丁教授又再强调,“孩子身上,流着你和她的血。来,爷爷专程从家里带来的,你好生保管。”
弦胤木讷地接过,样子比悲痛慕容焉去世更为空洞。
☆、第四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模模糊糊地醒来。
弦胤搓了搓眼,又是那样刺眼的阳光呵。
那个梦……弦胤不禁笑了,自己怎么梦到这些了,是假的吧?嘿嘿…嗯。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玉佩。
弦胤愣了,拎着玉佩的绳子递向阳光。
玉佩的样式和自己所佩戴的一模一样。那是丁家人每个新生儿都应佩戴的东西,根据字辈以及玉佩上的字而取名。
“爷爷…”弦胤又想起昨夜的话,再加上手中确实拿着爷爷给的玉佩。“啊!痛!”因为不相信是否还在梦中,弦胤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手。
真的。
“爷爷,你别这样开玩笑好不好…”弦胤急了,自己坐在山丘上不禁带着哭腔。“半年前我离开她的时候,我以为最无辜的那个是我啊!!!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其实最无辜的那个是她啊!!你要我怎么办啊!!!”
怎么办。弦胤,回去吧。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你和她的血,你怎么能离开她。
弦胤自己一人在慕容焉的坟前坐了许久,从中午坐到了黄昏。那个往日砍柴的樵夫再一次经过,见弦胤呆坐着,便放下柴一同坐下。
“小兄弟。”樵夫心里也有些苦涩,已经好几天了,这个年青人今天似乎更茫然。
“嗯。”
“你还好吧!”樵夫说着,从身后摸出一杆烟枪,拨了些烟丝,“这几天你一直守在这里,也不曾见你离开过,身子还挺着住吗?”
弦胤看了看他,那抽烟的样子真像干爹呢。
眼神不禁黯淡。自己害死了三个人,三个对自己来说都很重要的人。
“生死总会有的啊。”樵夫望了望山际那轮昏黄的夕阳,似是有所顿悟。“人总不能活在当下,总有一些事情等着自己去解决,不能碌碌无为。”
弦胤低下头,心情有些缓解。“听兄台此言,应是经历许多。”
樵夫笑了。
“是啊。以前年轻的时候也迷茫过,后来自己折磨自己了好久,终于是悟得些道理。我从小便是孤儿,在这尘世跌跌撞撞地长大,曾经做过不少莽撞的事。”樵夫又抽了两口烟,复又说道:“现在觉得,归隐山间静静地看着生活,也未尝不是好事。家里尚有妻儿需要照顾,我可不能像从前落魄了。”
妻儿。弦胤又是一怔。
“小兄弟,你现在还有很多时光,可不能终日消沉、若让你的妻子在天之灵知道,那也是不好啊。”樵夫轻轻地拍了拍弦胤的肩头。
弦胤望着夕阳,终于笑了。
“对,我不能消沉。我的肩上,还有担子、不能卸下。”
二人又转移话题谈了些事,最后便是弦胤跟着樵夫一同下山。弦胤下山之前,还是在慕容焉的坟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焉儿,你我之情,来世再续。
——
下山时,天色已经趋向暗蓝。
“哦对了,不知你当初来时可曾骑马?”樵夫突然问道。
马?“我之前的确有一匹坐骑,只是上山之时并未随着。大哥这样问是何意?”陀螺那小子不会又跟来了吧。
“看来小兄弟是极好的品德。我这几日上山都见一匹白马自己在山脚徘徊,除了偶尔吃些山草喝些泉水,并不见离开。我见它背上配置着马鞍,也不是野马。”
弦胤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啊~陀螺啊~你小子真是不错啊!!!比猎狗的鼻子还灵!
——
扬州。
弦胤牵着陀螺再一次回到这个地方、虽然这半年也来过几次。可是这一次,才有了一种回归的感觉。也不知是为何。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自己想着回家。
第一步,先是找了家普通的客栈住下、像迎千里那种老店可不能住了,现在…暂时还不想突然和他们相遇。毕竟当初,是自己负了她、如今虽然说是回去,但实际上又该找个什么理由再回到她的身边。
客房在二楼,是诸多房舍视野最好的。
弦胤望了望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应该如何。
扬州布庄。
“这位公子。”店家看上去应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外加黑色的马褂。鼻翼下添着两撇八字胡,头上戴着乌黑的瓜皮帽。“不知你想买些什么?小店的布料可是扬州城中出了名的好。”
那人笑了笑,“现时暑热天,自己一个也不想洗衣服。麻烦店家给我弄一套衣服来。”说着扔出了一锭银子。
店家接过银子,忙不迭地点头。
过了一刻,刚才进了布庄的人这时已经走了出来。
一身清爽的长衫,配着那人并不挺拔的身躯;行走的步伐不算快,却又让人感觉得到那一种急促;脸色稍黑,眉毛比常人浓密,胡子也绕着下巴长了一两寸。只是那人的眼眸显得分外清明,与这一切粗犷的扮相格格不入。
弦胤认为自己实在是很有伪装天分。
干脆扮作路人去问一问自己的行踪吧。丁弦胤这个人离开韦家半年,双双总得对家里人作出解释吧。若是、若是她半年前对家里人说弦胤已走,那自己现在又怎么好意思找她呢。她,还在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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