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奏折---”赵祯颔首,笑容中分明带出一丝冷峻:“这个贺大将军,朕两道圣谕才叫得回他,此刻就带了三千边士驻扎在外城,却未先来面圣,分明是向朕叫阵来了!”
他言中贺大将军,众人皆知,乃是威镇边塞,人称‘铁贺边关’的大将贺正信。此人祖上为先朝贵胄,曾跟随太祖东征西讨,后赐封抚远大将军镇守边塞,虽世袭荣耀却少回中原。贺正信更是常年驻守西北边塞,俨然自成一体。据闻此人精于骑射,作战勇猛,深得军心,与朝中另一大将狄青堪可相匹,只是性情刚直,自视甚高,一向不束于皇命天听。不过听闻此人与赵靖私交甚笃,早在边疆之时多有来往,赵祯突然调他回来,自是早有防范。而贺正信久不在朝中,有些事上偏听偏信也未可知,从他奏折上明显可见不服之心,激烈言辞。
心下正自思量,赵祯踱近道:“展护卫不必拘束,对此事有何看法尽可直言。”
展昭略一沉吟,抬首道:“展昭于军事兵法并不精通,不敢多言,仅就势论事而已。贺将军此人,展昭多有耳闻,他虽性情暴烈,却治军严明,为人耿直,况他父兄皆在抗辽中战死沙场,理应不会与赵靖沉溺一气---难保不是受人蒙蔽以致有过激之为。”略缓口气,正对上赵祯回首凝视之双眸:“现下各地战事突起,我朝军士虽多,能征惯战者却屈指可数。京师禁军调动非比寻常,一旦空城,周边若有异动便自顾不暇。”
“所以,展护卫之意---”说话间吐息可闻,方才发觉赵祯与自己相距不过爬尺,下意识微微退后,接道:“拿乃下策,收为上策。”
赵祯呵呵一笑,转身落座---
“这件事,朕倒有些吃力啊。借你开封府威名一用如何?”似为相商,却是早有决意:“你下去挑些人手,与朕一同去会会这位‘铁贺边关’!”
展昭吃了一惊,赵祯之意,竟是亲自前往。忙道:“皇上,此举实属险着,万不可轻易----”
“我大宋以武功开业,祖宗驰骋于百万军中尚无惧色。朕有高手在侧,兵士环列,难道还不敢见自己的臣子吗?!”微微侧身,双目深深注视过来:“况且,朕信得过你。去准备吧。”
圣意已决,展昭默然,只得领命而出。着手布置之时忽思及一事,急找侍卫队长来问---
“昨日庆典之后你们是谁善后?”
“回展大人,走在最后的是永安侯赵靖的人。”
此话一出,展昭心已沉了下去---赵灵未跟回宫,当时必是隐匿在琼林苑。难道自己不幸言中?挥了挥手,那侍卫转身退下之际忽又想起什么---
“展大人,白护卫适才也问及此事。”
“他人呢?!”展昭一震,急问道。
“早就出宫去了。”
赵客缦胡樱,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踏如流星。
暮野苍茫中,西南官道上马蹄声扬,两乘马疾弛而来---
奋蹄争弛之际,已掠过城郊进入镇集,便不能双骑并骑。绿衫女子微一勒马,让身侧白马先行。马上白衣人侧头一笑,纵马而前,那女子紧随在后。
“五爷,这一路寻来,怎地没半点动静?!”
“照那守城所言,赵靖一干人必是取道西南---即便有虚,那城外野地的乱马踩踏之蹄印,也是骗不了人的!”白玉堂剑眉微挑,缰绳一抖之际随手抛过一物:“看这个!”
兰若接过---却是一朵莹润剔透玉制珠花,入眼既有眩目的淡淡光晕。仔细打量,方才醒悟,却笑道:“光华清澄如脂,五爷当真是拣到宝了。只可惜上有刻印,应是宫内之物。”
“和田美玉确是价值倾城,不过,一般宫内之人还无缘钗饰---虽非我所愿,但解释恐怕只有一个。”说话之间白玉堂眸光渐沉,赵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既然叛逃,已是撕破脸皮公然扯旗造反,若赵灵真落于其手,性命之忧尚在其次,说不定那赵靖要的就是这颗棋子---
一夜之间出了这等大事,即便与己无涉,想必那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猫此时亦是难安,若公主真有个什么...那可不是一时之疚了。
“看来他们为掩人耳目已经分散了人马。不过即便寻到,也不好对付---五爷你当真是在拼命了。”兰若慨叹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有法子找到就有法子救人---”一贯的利落语气,眸光敛时却忽话头一转:“只可惜累你随我风餐露宿,无暇得听月下凝弦梅花曲了。”
“五爷是在赶我?”兰若浅笑流波,看向马上衣袂飘飞的白衣人,心中又是一叹:“兰若本也不是只为刺绣抚琴的闺阁之女,说到家国社稷,那也不干我事。只是跟五爷一般,随性而为罢了---我执意要来,五爷难道还怕我帮倒忙?!”
白玉堂回身,深深注视她一眼---兰若脸上一阵发烧,只觉那别具深意的双眸中除却已然了解的谢意之外,竟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犀利---心中微颤,却听他轻笑一声:“有美偕行,自然求之不得。”边说边带住缰绳,翻蹬下马,伸手过来:“不过,你不累白爷可是累了,歇歇脚再作打算!”
兰若一笑下马,知他心思---日行百里,一个女子确实有些吃不消。再者,酒肆栈店内人多嘴杂,尤其是倚山傍道的边镇,更是八方往来之客,是打听事情的好去处。
“小二,喂喂马!”白衣起手一扬,便是一锭银子。
二人甫一入内,周遭的喧嚣竟有片刻的静止,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投注在两人身上---男的俊逸非凡,女的清丽绝伦,真真羡煞旁人。那小二忙不迭答应着,跑上前来招呼。
含笑答话的功夫,白玉堂眼角微扫,已在周围转了一遭,遂若无其事地落座点菜。兰若微微皱眉---知他一向喜窗边清净之处,这次却挑在靠中桌座。秋波流转,见他举杯于唇,眼神斜掠时精芒一闪而逝。
兰若亦不动声色,扫了后首偏左那桌客人一眼---
“五爷?!”
“是辽人---”白玉堂抬手浅酌,淡淡道。
兰若一惊,再打量时见一桌五人虽着普通汉人服饰,却皆身材魁梧,甚是高大,举手投足间隐隐有悍勇之色。此时只顾大啖食物而不多话,偶尔对话显然是刻意压低嗓音,中土话音异常生硬。往桌上扫去,竟是几盘带着血丝的生牛肉!
“此地怎会有这许多作宋人打扮的辽人出没?”
白玉堂却没答话,正思忖间,店内走入一锦衣人,风尘仆仆直接要房上楼。那几名辽人递个眼色,齐齐站起,目光四下梭巡一番也跟上楼。白衣冷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那小二回头时惊了一跳,揉揉眼睛上前拿起桌上银子---倾刻之间,两桌客人已然无踪。
楼上窗扇紧闭,内有人影晃动,几人行事确实隐秘,即使耳聪目敏的高手,也仅听得只字片语----
“请尽快赶至...我们候爷已经到了...恭候大军...”
白玉堂目光倏涨,听在耳中却不啻于闷雷乍响---兰若悄悄一扯,身上竟一个激灵,顺势身形飘转,一阵轻捷步声后,那几人已匆匆下楼---
“怎么办五爷?”
“辽军若要南下,必要经河间,过太原,穿汾水,怎会如此这般悄无声息?!除非这些关路已经...不会---那也该有些消息---”
兰若见他拧眉自语,面色大变,心下也不由着慌,白衣凝立出神之际忽转身恨道:“白爷不信那赵靖竟如此手眼通天!走---”
兰若一震,望过去时白玉堂神色已定,眸利如刃---
“先跟上去,探个虚实再说!”
25
汴梁城外。
京师西郊方圆百里之间,茂林修竹,丘壑沟渠。自太祖初便放养了不计其数的狼
,獐,狍,鹿。后因国事变迁,久不经营,早已荒芜不堪。仁宗初年傍外城修建
壕墙站台,多有蜿蜒曲路通往至此,成为皇族军士等打猎练武之地。
大雨刚过,沿途红稀绿瘦,残叶凋零,更兼风乍涟漪,一片肃杀景象。流台木寨
中,一面被雨水淋湿的大旗在风中抖动,上绣“镇远大将军贺”几个大字,驻扎
在此不久的大营,正是奉旨星夜赶回的边关大将贺正信的三千中军精锐。只是此
时营中却是鸦雀无声,主帐中虽人影绰绰,分列两旁,却也是死一般静寂,沉闷
迫人。
良久---
主将大帐之中一彪型大汉倏然站起,来回几步,气咻咻言道---
“咱们戍守边关十几年,拼死拼活,凭什么一句话就把贺将军换回来?!我看这皇上
分明是有别的心思,诚如侯爷所言,确是容不得人!将军身受此辱也无怨言,弟
兄们怎能甘心?!还不如---”
“住口---”
帐前断喝一声的浓眉阔目之人,正是贺正信,望着噤声不言却显见不忿的部下,
挥了挥手站起身来---
“先看看不迟。”
“将军所言甚是,咱们已久未回师,于朝中之事知之不祥。人言当今圣上仁弱无能
,猜忌能臣数度加害以至迫走永安侯,此说焉知是真?现下万不可意气用事,审
时度势再作应变,才不致无妄之祸!”
此言一出,副将中有点头附和者,有抱拳慨叹者,帐中登时议论纷纷,窃声一片。
贺正信眉宇纠结,虎目斜眯,正自思量之间,外头传来喧哗之声---
“什么人在此骑马?!快下来!”
听得一声断喝,众人出帐望去,见守卫兵士拦了一队人马,分为两列骏骑,竟是
齐整有素。闻听喝止之声,两列人马纹丝不动,仍是精神抖擞挺立马背之上,只
是眼神始终不离当先两骑。
见来人不答,守兵枪尖前横,意图阻拦---不料眼前红影一闪,登时手腕微麻,倒
退几步,手中长枪险未跌落地下,稳住脚步看时,一红衣人立于身前,将自己与
当先一骑隔开丈尺有余。他身后诸武者装束之人,亦皆齐刷刷下马而立。
当前那贵胄打扮之人早已翻身下马,将辔绳一扔,款步上前,只打量着将台下一队
队整齐排列,严阵以待的军士,半晌方向率众前来的贺正信投来一瞥---
“军容整肃,军威森严---好,贺将军果然是大将之才!”
贺正信见他虽言语带笑却气度高华,举手投足间隐露王者之风,当下疑虑不定,
仔细打量他面容佩饰,猛然一惊,当下将战袍一甩,单膝跪了下去---
“臣贺正信参见圣上!”
他身后众人皆是一惊,顿时鸦雀无声,挨次跪了下去,一齐静侯大驾。赵祯趋前
挽起,言道:“将军功显赫赫,乃我朝边北屏障,朕一向心有荣焉,请起来说话
!”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7_27407/42742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