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圣许向自己父兄去了一封书信,也没有写些什么,不过是问一下家宅各人的平安,就惹得圣颜大怒,一道谕旨贬入了长门,直把一个有可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的锦般前程毁于一旦。如今,恐怕正在寂寞冷宫中凄凄亦戚戚,后悔那时的不加检点吧?
而今时这林王妃此番举止,却更是惊人之举——,且不说信中说些什么,单这一逆上的行为,就犯了宫庭之大忌。何况那书信内容尚关系到皇家的极密之事呢?那么,即使她贵为北静王府身份尊贵的侧王妃,若被发现也极有可能不得全身而退、以至引来北静王府遭蒙牵连的可能吧?小太监边忐忑的想像边不时偷看自己主子一眼。
“请北静王爷安!”正百般思虑,忽听窗外廊下传来尖细的声音,打破这一室的沉寂。
小太监暗舒一口气,暗谢此人来的适时,不然只怕自己会被这将要压境的风雨所击中,以至弄得狼狈不堪。欣喜之余遂掂脚往外望了一望,看清来人后忙躬身面向水溶,并将声音压的极低极低道:“王爷,来人似是东宫之人。”
水溶早已听到,闻言瞧一眼窗外,不动声色将那笺扔向熊熊燃烧着的火盆。眼看着它化为灰烬方沉声开口:“什么事?”
“奉太子命,”来人是一紫色服饰的内宦,一看就不是普通太监:“说请王爷过东宫商讨一下铁网山遗留之事。”
“知道了,”水溶隔窗相问:“你是太子跟前的,可知皇上自外面回来,有没有单独召见过哪位皇子?”
“淳王爷奉了两次诏,”紫衣太监双膝跪在雪地上,一脸恭谨的回话:“太子爷却是除迎驾那次,再没机会见皇上的面儿。”
“所以太子哥哥就沉不住气了?”水溶点点头轻笑一声:“只是,朝堂上还和他相见来着,并没听他提出有事相商——使你来的不会是储妃吧?”
闻言紫衣太监不答,只是那腰却更弯了几分,头也垂得更低。
水溶本是一句玩笑话,哪想被自己猜中?
眉头便下意识一皱,心中暗想:堂堂男儿,被一妇人支使,如此乾纲不振,将来如何能担得起国之重任?怪不得叔皇偏重淳王兄。
想虽想,面上却看不出分毫,只是敛了笑容欲起身往外走。
他的近侍慌抓起旁边儿放的银蟒素色锦氅服侍着他披好,然后退后给他打起锦帘。
“你不必跟着,过一回子去重华殿,派得力的人将方才那个惹事的丫头及王妃现时身旁跟的那个一并送出宫去,”水溶嫌小太监将锦氅系得过紧,勒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便抬手松了一松,边松边吩咐:“返回时去颐和轩传唤潋音,并着晓云轩另一个——,就是那个眼睛极大、爱穿紫衫,往常时常跟王妃的那个,将她们两个换进宫来。”
“可是王爷,若王妃不许怎么办?总得请王爷明示一个方法。”听到水溶欲调走黛玉身旁的人,小太监不由一愣:这可是极易得罪人的事。王妃同意还则罢了,若不依,没的自己要挨训斥——,虽说这个王妃表面一付不大理会旁事的模样,可总不会对关系到自己的事也不置一言。
因而小太监情急之下脱口问出,其意不过是想问清看能不能说是水溶的命令。
水溶冷笑头也不回:“那要你做什么?”冷话撂下,言毕一步不停走了出去。
小太监心中暗暗叫苦,但面上哪敢再发一言?直瞧着水溶去远了方敢挪动身子。
重华宫,黛玉靠着引枕嫌恶的瞧着五儿手中的药碗:“我不想喝,你拿下去吧!”
五儿陪笑:“姑娘必是嫌苦,这却是我早料到的,问了太医,说里面加些蜜糖之类亦不妨事,我便足足加了两大勺,”
再说古人常说良药苦口,姑娘是聪明人,必更比五儿晓得这里面的道理——因而我斗胆猜度,哪是姑娘不肯喝,定是担忧雪雁姐姐的安危。
“我倒不担心她,”黛玉摇摇头,忽对五儿一笑:“放心,她不会有事,若在宫中被人拿了,北静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搁?慈宁宫和咸福宫恐怕都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五儿有些听不明白,她不清楚黛玉凭何有了这个断定,也不清楚这里面各方关系的互相制约和牵制,只好再将药碗往黛玉手中送:“这样更好,信送出去,姑娘就不用替荣府悬着心了。”
“我就没指望事儿能办成。”黛玉接过药碗轻轻啜了一口药汁,大约果真不好喝,那眉一点点凝了起来——,五儿忙使手托住碗底。
黛玉却又将她的手拔开,抬首对她笑:“只是五儿,若你有机会出去,一定要设法去荣府一趟。”
五儿满怀疑惑:“这怎么可能,我岂能不跟着姑娘?”
“万事都有个意外,”黛玉看着她:“不信你等着,过不了今日午时,你和雪儿大约就会被遣送出去。”
五儿一惊:“姑娘料到了什么?”
“别问了,知道多了倒不好,”黛玉低头和那药汁较劲儿,一口口喝得极其痛苦:“我前面将事儿办差了,如今再不能随自己性子。自然要多想想。”
黛玉终于将药喝完:“你只记得我的话就是,告诉舅父,这朝庭的官儿不要再作了,最好连京城也不要呆,一家子都回南边儿原藉去。”黛玉看定五儿:“就说这是元春姐姐的意思。”
“那老爷会信吗?”五儿诧异:“咱们老太太和太太刚见了娘娘,要是有这话,娘娘能不想着告诉父母?”
“因为——”黛玉别过脸:“元春姐姐有不能说的理由。”
五儿见黛玉的声音忽然变的悲凉,便不敢再问,心中却糊涂着。
又怕黛玉嫌自己愚笨,便装出明白的样子,话却改了方向:“姑娘,这内庭果然不比别处,咱们家那时一般也是请的太医院的太医,从不见有这么管用的药,才吃了三次药,姑娘的脸色就转好了。”
“这在内庭,自然用的是顶尖儿的太医,”黛玉叹了一声:“且我的病虽是旧疾,发作时却是急症,看着重,委实只是痛迷了心窃。如今我知事情已是如此了,只能将心放开。两下一凑,便觉好的快——也白给那些太医长了脸。”
正说着,忽听门外有宫婢轻轻扣了扣门扉,接着露出一个女子俏丽的脸庞,她隔着门向黛玉欠身:“王妃,钟秀宫吴娘娘派人送了好些滋补之物,来人临别时转授吴娘娘的话‘让问王妃好’。”
黛玉闻言便将方才的话止住:“已走了么?如何方才不来回?东西岂可随便收——王爷怕不依。”
“她们执意留下,说是吴娘娘特别嘱咐的。”宫婢声音清脆,答话亦很伶俐:“都是奴婢的不是,没有拦住她们。”
“也罢了,收就收了吧,”黛玉想了一想:“着人去一趟钟秀宫,替我面谢。”
“奴婢这就去,”宫婢笑回。
黛玉看她一眼,见她只说不动,便奇道:“还有什么事?”
“北静王爷的近侍润公公来了,说是奉慈宁宫的谕旨,请王妃身旁的人去慈宁宫回话,太后十分关心王妃的病况。”
“既如此,五儿就去吧,”黛玉瞧一眼五儿复看那宫婢:“她去了,就不知多早晚回来了,我身旁不能没有随身的人,从钟秀宫转回后,你就到这里伺候吧。”
言至此黛玉上下打量那宫婢:“你姓什么?”
“回王妃,奴婢姓尹。”宫婢话语恭谨:“不若我和这位姐姐一起出去,润公公看似十分着急。”
“好,”黛玉点点头目视五儿:“五儿,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五儿慌忙点了点头。
目视二人一同转身,疑惑像掠过黛玉指尖的风,刹那间有什么涌上黛玉心头:这吴娘娘对我可真好……
太子东宫,水溶不动声色听着太子的牢骚及埋怨,半晌方笑着开口:“沅王兄,你是多虑了,皇上召见淳王兄,不过是因他在铁网山立了功,自然要嘉奖。并不会因此而压制东宫的权力。”
太子勿自不信:“可……,有人说,父皇要将原归我管的礼部归于淳王弟,还有,欲提升九省检点王子滕为兵部朗中。”
“有人说?”水溶浅笑:“这人恐怕是王嫂吧?”
闻言太子脸红:“……,她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王嫂女中巾帼,又兼冰雪聪明,自然不会乱说,”水溶半笑不笑盯住太子:“可是也不过只是听说而已,别的不提,那王子滕之说就不能成立,贤德妃之薨世,已于半个时辰前昭告天下,——沅王兄请想,以皇上的行事风格,会再重用王氏一族么,他可是贤德妃的亲娘舅。”
一句话让太子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唉呀,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真是身陷局中不知局,多亏清王弟你点醒!”
水溶摇摇头:“我倒不知沅王兄在为这个犯愁,我还以为王兄你找我来是为了商量营救淇王兄之事……。”
“他?”太子闻言面容一整。低低一叹:“还有什么可商量的——,他已走入了死局。父皇;连贤德妃都不容,何况妨害到江山稳固的他这一脉呢。”
听闻水溶亦低了头:“是啊,我也是明白的,只是……,总想着设个法子救他一救才好,咱们几个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话语沉重,十分动情。
“做不到的事咱们就不要想了,”太子挥一挥袖子:“说些高兴的——,我方才着人传了御乐坊的歌舞,咱们一边饮酒一边乐一乐吧。”
“我还有事,”水溶明显露出不耐,且轻皱眉头:“不过到底是贤德妃刚辞世,皇上对外宣称她是病亡,听说命各宫都要减膳谢妆,以我之见,王兄还是别太……”,说了一半儿住口,目光投向殿外院落——
莫不是这雪就是为元妃而降,她委实死的太冤了。
辞出东宫,水溶迎着漫天的雪花向前疾走,边走边想心事。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通向重华宫,往右则是玉泉宫——两宫其实相距不远,但去哪不去哪,却让他拿不定主意。
去看她?还是不去?雪落纷纷,如他纷乱的心情。
宫中岁月——风雨同舟(一)
水溶终究没有去往重华宫。却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是天意。
他正举棋不定时,上天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溶王爷,可找到了您!”一声颇为熟悉的呼唤打破他飘移不定的思绪,迫使他回过神来。
“是你,裘良?”乍然回眸,裘良一身戎装端立在茫茫雪地,一时水溶以为自己看错,确认再三方才惊问:“你如何能入内庭?”
“自是奉了圣命,王爷忘记我另一身份了?宫庭龙虎将军,可不是要和内庭打些交道?”风雪中裘良的神色看不甚清,仿似微微对着自己露出笑容。但水溶怀疑自己看错,那笑分明又含了些什么。
“我自不会忘,这还是我的保荐。然虽职责如此,内庭却有定律——非紧要事体外臣只能在外逡巡,”见状水溶缓缓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但不知调你来做什么?兵马司的事务还不够你忙?”
“这就是裘良急着要见王爷的用意了。”见水溶诧异,裘良亦沉声回道:“我也是接旨后方知。原来皇上自大前日铁网山回銮后,起事的淇王爷就被关在了内庭西南隅的上阳宫,这事王爷可知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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