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犹自砰砰地跳。
地下室里一片的安静,只有不断的剧烈抖动,还有其次彼伏、忽近忽远的爆炸声响。
“叔叔。”
“叔叔。”
“叔叔?”
连问了三遍,方振皓才恍惚回过神来,侧过头。近在咫尺的,是一双忽闪的大眼睛。
敏敏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叔叔,你……很想念舅舅,是吗?”
方振皓蓦地怔住,他很意外侄女突然这么明白的问出来。
他和衍之的事情,从来都是家里不能提的禁忌。
转头避过那双忽闪的大眼睛,方振皓心里竟然多了一点心虚,良久不知该说什么。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微微一笑,神情
恢复了平静:“的确,我很想念他。敏敏,你老实告诉叔叔……”他语声顿了一顿,目光凝在手中的信封上,“你……
觉得这种事……很……龌蹉吗?”
敏敏默默听了,咬咬嘴唇,“我……不知道,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一时沉寂,
方振皓想再说什么,身边的侄女却己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对他灿然道:“可是,舅舅和叔叔都是好人,舅舅去前线打
鬼子,叔叔在后方治病救人,一点也不龌龊,所以我觉得,一定有爱的理由。”
敏敏睁圆一双清如水黑如墨的眸子,重重点头,靠在叔叔肩上撒娇蹭,“老师给我们讲《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说,爱
永远都是最好的、最珍贵的东西。爱家人,爱伴侣,爱祖国,都是要用一生去爱。”
方振皓嘴角一弯笑,不知心中是欣慰还是悲酸,却还有那么一点点被理解的感觉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搂住
臂弯的侄女,牢牢将她护住。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漫长的轰炸终于停止了,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一直伴随着轰炸的尖厉警报声也停歇。
方振皓拉着敏敏从地下室里出来,电力却仍旧没有恢复,一片的黑暗。敏敏刚走了几步,就被不知道什么绊倒,跪在地
毯上一个劲吸气叫疼。方振皓摸索着找出一根蜡烛,点燃借了微弱火光环视客厅一周,不意外看到一片的狼籍。
他苦笑摇头,“日本人也真会给人找麻烦,明明知道我一个男人,这下又有事情做了。”
敏敏爬起来拍土,却抓着他手臂摇晃,“嘿嘿,我知道叔叔做家务也做得好呢,上次的汤,啧啧,好喝。”
方振皓笑得无奈,抹了一把她沾满尘土的脸蛋,故作严肃瞪眼,“快去洗脸,洗完了我送你回家,免得你妈妈着急。”
路上人流稀少,到处是凌乱砖石,方振皓驾着车一路颠簸送了敏敏到家,在街边一家商行前停下。
敏敏点头,“我在这里下,走过去就好。”
“以后晚上少出门,千万记得要小心,不要碰到美国大兵。”方振皓随她下车,对了侄女叮嘱。敏敏嘿嘿笑点头,刚走
了几步,又站定对他挥手告别。
方振皓笑笑挥手,心头涩微微似挤满了沙子。他倚了车门,看她小跑步穿过街道,一直目送她走入一户人家,这才坐回
车中。
他不觉又发了一阵呆,想起哥哥嫂子视他为路人,心口隐隐作痛。
发动起车子的时候,他却是不经意一笑:“傻丫头,你忘了要你的零用钱。”
回了家他草草收拾了一下,屋里屋外都是狼籍,也只能留在休息日再整理了。方振皓简单的洗漱了一番,跳上床钻进被
窝。
在重庆住了这么几年,他已经逐渐学会忍受重庆在夏天时闷热窒闷的酷暑,但他仍旧不是很习惯冬天的寒冷潮湿,尤其
是在睡觉的时候。在冬天独自而眠,夜长衾寒,裹着棉被仍旧睡不踏实,朦朦胧胧里,只能忆起衍之曾经拥住他的怀抱
。
一盏孤灯,照着白的壁,黑的影。
那橙黄灯光微弱,只照的床头小小一团光亮,照不开大片夜色的深暗。
方振皓将全身缩进被筒里,蜷缩起来,借着灯光,一点一点的读着他的信。
衍之的笔迹依旧是端端正正的楷体,写的很是整齐。
但内容,却让他有一点点的惊诧。在信里,他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趣事,小昭和小孙怎么样出洋相,许珩的旅长做的是
有模有样,川军兄弟怎么不顾装备简陋誓死杀敌,又怎么跟他大碗喝酒拍胸脯称兄道弟……说起战场上的战况是好的居
多,也说起自己的职务,又孩子气的抱怨总是被临时抓差去救火,以解燃眉之急,皆是轻松畅快的话题。
好像知道他在重庆的生活有些阴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专门写趣事来逗他开心。
“这边一切皆好,不必担心,若是前线战事稍缓,说不定有时间回陪都一趟。最近听闻重庆轰炸愈演愈烈,你自己一定
小心,老老实实不许乱跑。”
最后一句戏谑,“若是不好好照顾自己,伤到了饿到了冷到了,看我回来打肿你的屁股。”
方振皓一连看了两遍,气的脸色有点发红,可最后忍不住笑。
他捏着信纸,被子蒙住了头脸,肩膀不停地抖动着,有闷闷的笑声送出来。
“死相。”
这样骂着,却觉得一直绷紧的神经,一直紧揪着的心,似乎轻松了一些。
方振皓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把那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不自觉地笑,突然地,有满腔的话涌上心间,想要跟他倾诉。
他从床头柜里抽出几张信纸,用日记本垫了,旋开钢笔帽。
“亲爱的衍之。”
提笔写下这一行作了开头,方振皓顿住,一时不知该再写什么。
信里的口气虽然轻快,但他能想到衍之是怎样专门找些轻松的事情来写做家信,给家人报喜不报忧。日军南下的攻势迅
猛,国军节节败退,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都是逃难的难民,他知道,现在哪处前线的压力都是沉甸甸的。
他很想给衍之写信,但又不敢给他写。
衍之几次回重庆参加军事会议,他都因为红十字会的公事来往于后方各地,几次都是擦肩而过。衍之身处的第五战区现
在正是紧急,肩上的压力必然是极大地。据市府那些人说,邵司令几次在重庆停留的时间很是短暂,最短一次,只停留
了一个中午就飞往了长沙。他不知道他的住址是自然的,所有的家信都寄到哥哥家。
现在哥嫂对他不理不见,他要是写信贸贸然寄过去,不小心让衍之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弄不好又会让他分神……这么一
路想下来,方振皓把信纸揉成一团,决定还是不写了。他趴在枕头上静默了会,翻开日记本,想了想,提笔写下日期,
又很认真的写了一行字。
“亲爱的衍之,你好。你在前线杀敌之时,我正忙于行程,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时联络,不知是否害你担心。我现在
身处后方,与同事从事难民幼童救护工作,经常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来用。最近才稍有闲暇,不知
你近况如何。
我在这里很好,虽然重庆偶遇日军轰炸,人又疲惫劳累,但能救生灵于水火,救护难民,抚育幼童,使我异常满足充实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与你两地相隔。你呢,你的近况又如何?市府消息,日军现在攻势稍缓、你们正在补充休整,
我没监督你,是不是抽烟又抽的很多?
现在家中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收道你的来信我很高兴,请坚持这个好习惯。身在前线,一定很艰苦,你要注意身体,
务必安全小心。无论多苦多久,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我坚信抗战一定可以胜利,我们都等你凯旋归来。”
写完了,他略略发呆。
信手一翻,翻到了前面,那是他刚到重庆的岁月。
那时为了安全起见,新换了日记本,几本旧的却舍得不扔,全部藏进了储藏着财物的银行保险箱。因为身份的限制,工
作的需要,他不能再写有关政治的话题,与组织的联络也是看后就烧毁,日记本初起之时一连数页都是大片空白,纸上
只写一个日期,整页只有潦草的三五句话,字迹十分凌乱。
那些危险工作的背后,夜深之时又想起远在前线的他,面对不能再随意倾吐心事的日记本,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海潮翻涌
,笔下却是无尽艰涩,一字难描。
以前选修英国文学的时候,那个干瘦的金发老太太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场的相遇,一场场的离别。
可是,现在的他,却在做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叫做,等待。
等待,一生也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等待。
谁知道会是多久。
可是他仍旧会等下去,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等到衍之回来。
他期待着,衍之戎装在身,携一身征尘,再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他身边来。
如同他总在等待,无论多累多远。
衍之,舌尖上轻呼出的名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方振皓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放入千里迢迢携带到重庆的铁盒,与他最早的家信放在一起,又放进床头
柜。哪怕遇上空袭,房子烧了,东西却不至于毁坏,总还能找出来。
他伸手关了灯,蜷缩了闭眼,嘴边却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日本人猛烈地空袭,给陪都重庆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前一晚的夜间空袭,据政府的官方消息,共有36架零式飞机来袭。36架轰炸机投下了一共166颗炸弹。仅仅一夜之间,重
庆最繁华的七条街道几乎全部被炸毁,共有673人被炸死,20多万人无家可归。
输电线被炸断,自来水干线也被炸断,大街上积水遍地,却没有水可以救火。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依旧是四面八方
的烈焰,大火仍旧在重庆旧城的大小山谷里横冲直撞。
数家医院的医疗队在重庆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上好多具尸体,死亡的都是平民。医疗队进入一个
地区,石板路边破旧的棚屋已经坍塌,瓦砾和碎砖石掉落一地,像是散放在地上的一堆纸牌,房梁燃着火,居民和路人
都被埋在里面。
砖石下不时伸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还在无力的摆动着,医疗队的男护工费力把他们刨出来,大部分伤者流着血,有人
在,有人已经快断气了。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就搬走一百多具伤残的躯体,担架上放满了死婴,已死的和快死的混在
一起。越是先前繁华的地方,伤亡越是严重,一排排炸成碎片压成血浆的尸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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