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还不都是多亏了大家帮忙。”
韩筱筱低头笑,轻抿了唇,“你太自谦了。”
方振皓仍是摇头否认,神色如常,澄明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却又缓缓一叹:“说起来,再快也快不过战火。前线仗打得
那么激烈,我们经常处于下风,沦陷区的,父母双亡的,将士遗孤的,江北那座山上,一个天主教堂都被利用起来了,
还有周围一次一次加盖起来的房子,可还是不够用。”
韩筱筱良久不语,终究低叹一声,“只要战火不停,新的孤儿就依然在产生,总有一天会挤满的。”
方振皓没有回答,眉心微微蹙起,似在斟酌语句。他侧首望向窗外,斜扬入鬃的双眉不着痕迹地一拢,眼里多了沉沉的
坚毅,“这场仗一定会打完的,现在所付出的一切牺牲和代价,日后必会振奋这个民族。”
“今天这些孤儿,就是明天民族的脊梁。”
方振皓定定凝望窗外,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韩筱筱一时有些恍惚,一阵清风拂过脸颊,吹的鬓发纷拂。
她低头轻轻掠起耳畔鬓发,却听身旁男子低沉开口,“还有几天就是休息日了,一道去江北,看看那些孩子们,怎样?
”
韩筱筱垂下目光,淡淡地笑,“好的,我十分乐意。”
一点笑意泛起在她明媚眼晴里,眼前这个清朗温文的男子,当然是不会招人讨厌的。
方振皓回家时,却发现家里有暖暖灯光亮着。
有情况?
他凝神戒备,下巴绷紧,手下意识伸进西装里,握住那只勃朗宁。
里面寂静无声。
他以目光来回巡视,枪口轻轻将门顶开一点,猛地转身,抬脚踢开房门——
“叔叔——”
门弹开的一瞬间,有个影子从沙发上蹦起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方振皓这才看清是侄女敏敏,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把枪塞回去。
敏敏今年已是十八岁的年纪,乌发垂肩,雪肤明眸,一身米白大衣,素格子呢裙,浅口小羊皮靴,活脱脱是个美人坯子
。
敏敏念的教会女校靠近美国使馆区,离家遥远,时常来他这里休憩吃饭,也有家门的钥匙。方振皓暗自失笑,心道自己
真是忙昏了头,连这茬都给忘了。
他想着,却又觉得有点不对,这么晚了,姐姐姐夫还能放她一个女孩子出门?
敏敏接过皮包,让叔叔坐下,笑嘻嘻倒了一杯茶捧到他面前。方振皓挑眉,悠悠道:“无事献殷勤,敏敏,别和我说,
你又要零花钱。”
“才不呢。”敏敏大声反驳回去,一下摔进沙发里,坐在他身边扬起脸,神秘兮兮说:“我今天来呀,是有好东西给叔
叔。”
“哦,什么好东西?”方振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别是兆言或者兆哲考试不及格,要家长签字不敢告诉你爸妈
,找我来冒充吧。”
敏敏眨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嘴角微微翘起,“叔叔,对你来说,可真是好东西。”
方振皓笑吟吟说:“说来听听。”
敏敏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长睫下忽闪,忽的朝他粲齿一笑,“是……舅舅的家信哦。”
方振皓执着茶杯的手,略略一颤,那绿色的茶水从杯中溅出一滴,在他裤腿上浸开暗色痕迹。
“我知道爸妈不让你进家门,舅舅的家信寄过来,妈妈也藏起来不肯给人看,今天我找机会偷出来,说是和同学有约,
给叔叔送过来。”她目光闪亮,又狡黠的对他笑笑:“叔叔,你要怎么还我这个人情呢?”
敏敏歪头手撑住下巴,咬唇盈盈笑,长睫忽闪着,看他的表情。
方振皓一怔,眼里骤然掠起复杂之色,既有惊喜,也有迟疑。他略略失神一瞬,瞧见侄女那笑盈盈的神色,却不觉失笑
,心道这孩子哪里来的信,于是用手指刮刮她鼻子,“直说了吧,想要多少零用钱?”
敏敏笑着越发得意,见状方振皓摇头叹道:“亏你小时候我还觉得你乖巧,你果然是你妈妈的女儿,无法无天,谁也降
不住。”
“那有什么呀,他们不是都不让我来亲近叔叔么?可我到底还是有叔叔家的钥匙。”敏敏眨眨眼,扑哧笑出声,却又故
作严肃道:“叔叔,要不要,不要我可拿走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对了方振皓伸出手掌,又眨一眨眼。
方振皓愈发认定这孩子是跟他来要零用钱了,现今重庆物价飞涨,他虽然与大哥大嫂来往甚少,也知道依着嫂子的精明
程度,家中虽然富裕,也必定是处处节省的。于是曲起指节,在侄女额头上敲敲,“说吧,要多少。”
敏敏吐一吐舌头,手指撑了下巴,似乎在思考要多少的零用钱。
方振皓由着她去想,刚伸手拿了茶杯准备再喝一口,却听尖厉的空袭警报声陡然响起。
不待敏敏回过神来,方振皓已经反应迅速站起,一手她拎起来,“是夜间空袭!快进地下室去!”
警报声尖利刺耳,一声一声拉扯着人的耳膜,更已经隐约可闻的飞机轰鸣。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巨响,电灯急剧闪烁了两下,陡然熄灭。
周遭险入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大地开始剧烈的颤动。敏敏捂住耳朵,几乎慌不择路,刚往地下室跑了几步,又折身一
把抓起沙发上的包,紧紧怀抱。
方振皓猛地将侄女打横抱起来,抢在第二枚炸弹落在近处之前,一脚踢开地下室的门。
巨响落在身后,地动山摇。
第一百九十八章
爆炸声震耳聋,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方振皓连忙把敏敏按在自己怀里,低头俯身,挡着地下室顶上
那哗啦啦掉落的碎屑。
巨响是一声接着一声,整个大地似乎都被撼动,身处在加固过的地下室,仍然能够感觉到地面上传过来的颤抖,还有空
气中那刺鼻的硝烟味道和一阵阵的灼热,简直令人窒息。
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敏敏缩着头躲进叔叔的怀里,她不习惯这种充斥着火药味的空气,那股呛入肺部深处的灼热真得
很不是滋味。
电力早就中断了,两个人坐在一片漆黑里,伸手不见五指。火药的浓烈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一身一脸都是落下来的细
灰,敏敏捂住嘴往里缩了缩,在黑暗里听见有人咳呛的声音,似乎被头顶掉落的灰尘呛到。
“叔叔?”
“没事,没事,乖一点,不要动。”
方振皓剧烈咳嗽几声,将侄女搂紧了,轻轻安慰她,声音平稳柔和。
“放心,我不怕。”敏敏笑起来,抓紧他袖子,不屑道:“日本鬼子觉得只靠轰炸就能让我们屈服,未免太自以为是。
”
方振皓莞尔失笑,将孩子护在臂弯中,拍拍她脊背。
他随即低低叹了口气,凝神听着外间动静,听那轰鸣声来来回回。其实他很熟悉这些声音,淞沪战场听到过,武汉听到
过,重庆听到过,也曾亲眼见炸弹在长江里炸开激起十几米高的水幕。他曾经去迁到昆明的西南联大做过短期交流,就
在那大后方,日本人仍旧是丧心病狂的轰炸,几乎毁掉西南明媚的春城。
半壁江山尽失,东南沿海一线全部沦陷,出海口岸遭到日本封锁,中国仅剩下唯一的一条对外通道,那就是滇缅公路。
国际援华物资在这条崇山峻岭、蜿蜒曲折的公路上,如蚂蚁爬行一般艰难的进入西南腹地,再被合力送到战争前线……
车队不惧怕轰炸,昼夜不停运输。
日本人踏入北平,血洗上海,屠戮南京,攫取武汉,既而肆无忌惮的轰炸陪都重庆,大有一口吞掉中国的气势。但是至
今日,中国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不惊恐也不畏惧,哪怕困难重重,从未有一人轻言放弃。
靠在那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方振皓仰起头,凝视那成片成片的黑色,心中如海潮翻涌。
黑暗中,他语声轻微,“说得对,绝不会屈服,我们都要坚持。”
巨大的撕心裂肺地爆炸声,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大地镀乎在那接连不断的沉闷爆炸声中发出颤抖。轰!陡然间脚下剧烈
震动,爆炸的冲击波震撼着大地,整个阵地都在颤抖着,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垮下来。
敏敏立时一声尖叫,吓得埋头在叔叔怀里,身体簌簌发抖。
方振皓心跳剧烈,却仍旧强迫自己平静,小声安抚侄女。
今天的夜间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炮弹的
尖啸声,不断灌进耳膜。
敏敏稍稍平静下来,拿过自己的包,胡乱一通翻腾,找出一封信,塞进叔叔的手里。
方振皓愕然抬眉,刹那间有惊喜神色自他眼底掠过,那薄薄的信件捏在手中,心跳再度变得剧烈。
“我真的没骗你。”敏敏咳嗽几声,“这是舅舅从前线寄回来的家信,妈妈一封,叔叔一封,只是全都叫妈妈藏起来,
不肯给人看。”
方振皓回过神来,双手捏住了。
敏敏也仰起头,歪了身体靠在他肩上,缓缓说:“去年的时候,舅舅从前线回来一次,叔叔你却不在。”
“去年,夏天么……我去了昆明。”
“嗯,对啊,我知道。舅舅就回来两天,很忙,还找到了我们。爸爸妈妈不让叔叔进家门,可他们一样没让舅舅进家门
,妈妈还泼了舅舅一身水,叫他快点走。舅舅很为难,只能记下家里的地址写信回来,他的信也不按时,迟一封早一封
的,我就猜大概日本人不给他找麻烦,他才能有空写信……他还想问我叔叔的住址,可是妈妈一把就把我扯进去,不许
我跟舅舅说话……”
信件被方振皓猛地攥入掌心,几乎皱成一团。
“舅舅的信每次都是两封,给叔叔一封,给爸爸妈妈一封,我有偷看给爸爸妈妈的信哦。舅舅叮嘱妈妈说,要照顾叔叔
的胃病,吃喝上多注意,不要让叔叔工作的太劳累,语气温柔的不得了,妈妈拧眉头给爸爸说,真肉麻,肉麻的恶心。
”敏敏咯咯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银铃,“可是给叔叔的信她就谁都不给看,自己藏起来,我找了好久才知道藏信的地
方。”
方振皓紧抿着唇,目光微垂,显出平素罕有的迷茫。心头紧一阵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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