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抬手,覆在他抚摸自己脸庞的手背上。
“没事,没事……”他哽咽里,却忍不住带着笑,低低地说:“刚才……刚才叫你那么多次,你没答应我,我还以为…
…以为……”
邵瑞泽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冷,呆了呆,有点反应不过来,喃喃问:“以为我死掉了?你是因为这个哭?”
方振皓再没回答,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抓紧他的手断断续续的哽咽。
邵瑞泽有点发懵的安静,手指上却不断滴下温热地水珠,打湿他的指尖。
轰,爆炸的巨响让邵瑞泽的思绪又一次被拉扯了回来,他侧脸看去,借了空隙看到外头依然是一片火红,震彻天宇的爆
炸之声依然是如同滚雷一样,轰隆隆的从天边滚过。他沉默着好半刻,方才缩回头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黯淡的光线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咣咣咣,巨大的爆炸声再次如同一堵墙样的猛然压了过来,说都不说话,只有紧
扣在掌心的那只手,紧紧的十指相扣,沾了灰,渗出了冷汗,却凝聚起两个人慰籍与依靠。
又是响彻天地的“轰——”,顿时传来呛人刺鼻的汽油燃烧味,紧接着,热浪袭来。
方振皓往身后的怀抱里缩了缩,邵瑞泽见状,冰冷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别怕。”
他在他耳边轻轻地吐气,柔声宽慰他,“你放心,空袭马上就结束了,很快就能出去了。”
“嗯。”方振皓顿了顿,小声说:“衍之,每天都这样?”
“每天……每天都是这样的轮番轰炸,我们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反击?我们的飞机呢?”
邵瑞泽苦笑了一下,缓缓说:“我们的飞机太少了……日本空军投入上海战场有24个中队一共1500架飞机,我们呢……
用于作战的飞机只有305架……只有五分之一,战场上的制空权,早就丧失了……”
“上个月……我们知道……中国的海军的‘平海’号和‘宁海’号都被炸沉了,沉进了江阴……”
方振皓说着,扣着他的手指,听到耳边一声苦笑,“我们只有人……”
缝隙间每时每刻都钻入进硝烟,燃烧更增加了酷热与窒闷,令人呼吸困难。
“南光……怕不怕?”
“不怕……”
就算炮火再猛烈,情况再可怕,只要一转头,看见身旁有这一人,便已有了整个世界。
沉默了良久,谁也没有出声,只默默扣着对方的手,等待轰炸停歇。
方振皓听到耳边似乎低哼了声。
他猛然想起来,爆炸发生的一刻,他将他摁到在地,用身体护住他,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衍之。”他立刻叫他,语声发抖,“你有没有伤着?”
耳边静了一刻,却是他最害怕听到的回答。
“是啊。”
方振皓的呼吸顿时屏住,“伤在哪里?”
“脸上。”邵瑞泽咳嗽一声。
“什么?”
“最近的那一下爆炸,好像有弹片划到脸了……”方振皓听到他停顿了一下,“南光,如果我破相了,变得很难看,你
会不会嫌弃我,不要我了?”
“你,你说什么?”
方振皓愣愣的,一下没有回过神来。
他怔怔听着,喉咙里干涩得发苦,一个“不”字冲到唇边,却硬生生被自己扼住。
“我破相了……会很难看。”
“混蛋,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方振皓一下子哽咽,气急败坏的出声。
身后,邵瑞泽却已经低声笑起来。
“邵瑞泽……”方振皓顿时恼了,恼他这时候还有心思戏谑,愤怒的转头过去,却顿时又哽咽了一声。他黑白分明的眼
睛又再次却慢慢朦胧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浮上一层晶莹,突然一咬牙,费力抬起手,掐住他脖子,恶狠狠骂:“都什么
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邵瑞泽眨了眨眼,“是真的,不信你瞧。”他不恼反乐,捉了他的手,让他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方振皓很紧张的摸来摸
去,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颊到右脸颊,脖子一圈都摸过去,甚至都伸到衣领里去了,手上湿漉漉的,却是汗水,哪里
来的伤口和粘稠血迹。
方振皓急促的呼吸,胸口不住起伏,拧起眉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带了哭腔骂出两个字:“死相!”
他一松手一抬头,狠狠吻在他的唇上,使劲咬他。
嘴唇干干的,还带着硝烟的气息,但那是衍之的味道,那独特的,只属于他般的气息,方振皓瞬间有种怎么汲取都不够
的感觉。
冰凉颤抖的唇落在冰凉的唇上,邵瑞泽吮到苦咸的泪。
他忍住心里的酸涩,手抚拍着他颤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哄。
轰鸣声远去了,可仅仅只安静了一刻,就听见灰尘瓦砾纷纷往下掉落,将要散架的横梁残架吱嘎作响。
只见灰尘在罅隙间的光晕中飘摇,有熟悉的嗓音颤抖了响起:“司令,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司令,轰炸过去了。司令,
你说话啊——”
邵瑞泽听出是那群警卫的声音,急忙抬头,“我没事!快点!把瓦砾都搬开!”
小孙和小昭趴在地上,一头一身的土,吓得脸色惨白,徒手开始搬瓦砾。紧接着警卫们拥过来,塌下来的木条水泥板被
一一移去。外面光亮一片,邵瑞泽闭了闭眼,等眼睛适应了,艰难直起身,搂了方振皓半跪了探出头,对了外面喊,“
先别管我,快,把他救出去。”
小昭和小孙立刻把方振皓拉了出去,方振皓被扶了就地坐下,光亮刺目,连忙用手掩住眼睛。小昭蹲他旁边端详了几番
,不敢相信,“我的老天,表少爷……您来这里干嘛……”
方振皓顾不上回答,眼睛勉强挣开一条缝,胡乱四顾,“他呢?”
“南光。”邵瑞泽跪下来搂住他,“南光,没事了,别怕。”
方振皓愣愣抬头,看到他军服上都是尘土,脸颊也是灰尘满面。他伸手摸上去,却真的没有伤口
邵瑞泽握住他的手,“我们去别的地方。”说了又一把将他拥在怀里,站起身。
小昭和小孙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干脆的捂住了嘴转身,两个人带了警卫在废墟里一阵翻腾,把军用地图和简单的生活
用品等等翻出来,急忙跟上去。
得知了尚在稍后的医疗队和野战医院没有遇到敌机轰炸,方振皓才彻底的放下心,他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拿
了搪瓷杯喝水。遇到轰炸时不知蹭到哪里,脸颊沾上一片污黑。方振皓用袖口擦了擦脸,四下打量着这里,透过用胶带
粘着的玻璃窗,犹能望见远处废墟上未散的硝烟。
邵瑞泽正在桌前拿了毛巾擦脸,一擦就是黑灰一片,他拿毛巾擦去土迹,索性脱了已经脏掉的衬衣,赤裸着上身,痛痛
快快擦了几把。然后叫小孙拿去换水。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揩过方振皓脸颊,让他看那黑印,方振皓没好气白了他一眼,瞧见那戏谑表情更是气恼,抬手狠
狠揩拭,却越擦越花。
“要帮忙吗?”邵瑞泽用指尖抬起他下巴,拿毛巾小心揩上去。
方振皓由着他给自己擦干净。
邵瑞泽放下毛巾,忽然又扳过他身体,目光转为严厉,“我还没问你,谁让你来的!”
方振皓咬唇,定定看他,手上捏紧了杯子。
“没看到我留下的信,还是没看懂我写的是什么!”邵瑞泽皱起眉,之前眼中的温柔神色一扫而空,对了他怒目而视:
“该说我的我在信里都说了!让你乖乖留在西安,搬进我原来那座宅子里去住!财物房宅还有家里的事情,我全部托付
给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南光!我以为你是清楚的!”
“我也一早告诉过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西安还算安全你怎么就待不住?!就算你想尽到
自己的责任西安不可以吗?为什么就偏偏跑来上海!上海成天轰炸死人你图什么?!你刚刚也看到了吧!市区成天的轰
炸,阵地上成天的死人!稍不留神性命就没了,你自己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光!一颗炮弹下来,你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还想来战地救护!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全是些没有人性的禽兽,他们连
代表中立的医生们都不放过。昨天,就在昨天,我的士兵们已经在罗店以北找到好几个护士的尸体,落到日本人的手里
,遭到非人的折磨……你的脑子糊涂了吗!这些道理还需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吗!”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去他的什么国际精神,我只知道你绝对不能在这里停留!你立刻给我回市区去!给我乖乖待在
法租界海格路的房子里!这件事你做得太不象话,不服管!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最好在没出事之前给我快点回去!还
有那个英国人!他竟然也纵容你做这蠢事!混账东西!”
语声越来越严厉,从责备升级为怒斥。
邵瑞泽眼里腾起显而易见的怒气,一把扯过他,咬碎钢牙般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我他妈的真想揍你。”
他已经压抑不住怒火,一巴掌就要扇来。
方振皓却比他更快,“啪啪”两个耳光,左右开弓扇在他脸上。
邵瑞泽被打得愣住了,睁大眼睛,手僵在半空。
方振皓眼里弥漫起雾气,却倔强的咬了嘴唇,手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他咬住牙,眼泪滴落,“你要我一个人活着?嗯?”
那语声喑哑如沙砾磨过,字字颤抖,全然不是平日的温润。
“你他妈的才是混账东西!什么叫财物房宅还有家里的事全部托付给我!什么叫不要来东面上海找你!什么叫找不到尸
体清明烧纸就行!什么叫纵心有愧疚却只能说一声抱歉!什么叫请我原谅好自珍重!邵瑞泽!你个混蛋!”
他嘴唇血色尽失,颤抖着,“我不要听这些!你要是……要是……我还要你的钱和你的房子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和你
一起,就是为了贪图财产就是为了权势,就是为了能挥金如土过上流的生活?你太他妈的小看我了!你个混账,你才自
作主张!答应等我回来,可是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就一个人跑来上海!好吧,这没什么!这是你的天职,为了保家卫
国,我理解你!我支持你!可你又让我独自一个人,等,等着你,等你回来或者等……”
他一下子哽住,狠狠地瞪了他,眼泪又不争气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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