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司令长官
陈诚在话机里反复确认,“衍之,你现在必须死守罗店!罗店一失,整个战局就危险了!你明白吗!”
“我再重复一遍!死守罗店!死守!”
“修辞!罗店的现状你们知不知道!”邵瑞泽对了话机大喊,“长桥、六维、潘家桥一线,敌我往返冲突,血战整夜。
罗店东北敌我死伤四五百人,泾河已经被尸体填满了,河水一片赤红!”
“我知道!校长同样知道!校长指示,罗店至关重要,必须限期占领。要求将士有进无退,有我无敌,不成功便成仁!
”
“罗店各部的伤亡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罗店一线的第11师阵亡官兵2120余人!第14师阵亡3849人!第67师阵亡3100余
人!第98师伤亡2590余人,第56师伤亡3800余人!第49军104师阵亡3018人!第75军的第6师两旅只存战斗兵1600人!这
个样子!你叫我怎么打下去!再打下去,我就只能拿自己去填战壕了!”
陈诚同样在怒吼:“我给你增援!增援!守住罗店,就是保证在上海地区军队的侧翼安全!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伤亡,现
在哪里都是伤亡惨重!衍之!为了整个战局!你必须守住!”
通话结束了,邵瑞泽抛下话机,死死地盯着地图。
宝山已经陷落,这样一来,吴淞——月浦——狮子林一线的交通被敌人彻底打通,敌军两个师团的登陆场已经连成一片
,第98师侧背受敌威胁。敌人不仅有补充的兵源,更有飞机与炮火的强力支持,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只有血肉之躯
的人,与那些钢铁抗衡。
这一夜,邵瑞泽彻夜未眠,对了地图直到天明。
随后的几天,日军飞机频频飞临罗店阵地上空,疯狂的投弹扫射。
邵瑞泽一身烟尘的从阵地巡视返回,还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土,留守指挥部的副官小孙一个箭步冲上来,对了他敬礼,“
报告,司令,红十字会的医疗队抵达我们这里,说是要帮助我们开展野战救护,减少死亡。”
邵瑞泽扔下军帽,拿起杯子,吹开水面的浮土,一仰头喝干了,才缓过来问:“那帮人现在在哪里?”
“去我们的野战医院了。”
“哦。”邵瑞泽随口答了一声,转身又去看地图。
“他们那个领队说,等野战医院先安顿下来,他就来见您。” 小孙走到上峰身后,想了想说:“司令……领队我见着眼
熟,好像是……”
“是什么,没看见我正忙!”邵瑞泽眉头紧锁,手拿红蓝铅笔,正伏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小孙想要再说什么,就听上峰吩咐,“去,打电话,把十一师、十四师、五十六师、六十七师几位师长请过来。”
他前脚跑出门,后脚有个警卫就进来报告,“司令!医疗队的领队已经来了!”
“见什么!”
邵瑞泽不耐烦的转身,一抬眼,却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瞬间愣住了,手顿时颤了颤。
阳光将那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风吹得头发有些凌乱,白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起。
初秋的阳光下,方振皓站在门口,一头一脸的汗水,正对了他微笑。
“南光?”邵瑞泽终于出声,语声颤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你?”
“是我。”方振皓喘了口气,抹去鼻尖上的细汗,他走进来,站在他两步之遥,心里却有些慌。他掌心里渗出了汗,心
跳得急切,许多话想说,却都堵在了咽喉里。
两人怔怔相视,皆在一刹那恍惚。
不料邵瑞泽却陡然暴怒,“胡闹!谁让你来的!”
方振皓咬咬牙,知道他必定是这样的反应,张口就要解释。
邵瑞泽却早已对了外面大喊:“小孙!过来!给我送个人回市区!”
被抓了不由分说拖向门口,方振皓一下焦急起来,目光里的期盼变成了愤怒,一把打开他的手,愤怒咆哮出声:“蛮不
讲理!你个混蛋!混——”
话音未落,他突然听见四周响起了尖利的声响,就像一根细韧的琴弦嘶啦一声钻透了耳膜。不远处爆炸声震耳欲聋,连
房子也震得抖起来,被胶带粘住的玻璃窗哗哗作响。
爆炸声已轰天震地,方振皓本能地捂住双耳,却仍旧听见巨大的轰鸣声,邵瑞泽猛地回身,感觉到空中巨大的轰鸣声比
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逼近,简直近在头顶,天花板在摇,地板在晃,隆隆地似要将房子也压垮。
一种诡谲的尖啸声由远而近。
“南光!卧倒!”
邵瑞泽的呼唤声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巨响里。
第一百七十章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好像地动山摇一般,尖利的似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似乎整个大地都被撼动,
地面在不停地颤抖,爆炸带来的灼热扑面而来,烫的人难受,而源源不断的刺鼻硝烟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铺天盖地的扬尘中,只听得到咳嗽的声音。
轰,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这枚炸弹显然落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发疯一样咆哮冲来的气浪,
几乎把桌子被掀翻了起来,簌簌而下的碎土像是要掩埋这里一般。
有什么哐当砸了下来,“咚”的一声,几乎砸在手边,方振皓脸朝下看不清任何东西,下意识将手一缩,下一刻,身后
的手臂环住他肩膀,随后几乎是严密的将他整个人护在身下,遮挡着气浪和飞溅而来的碎片。
方振皓费力抬眼,只觉四周漆黑一片,胸腔里闷侧侧的。气喘不过来,喉咙也哽着,他试了很久,发现自己的心跳的急
促,几乎将就要跃出胸膛,而喉间似乎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有些蒙蒙的,只能听到背上那人规律的呼吸。
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疯狂的扫射投弹,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地面仍旧在不住
颤抖,仿佛没有尽头。被压着卧倒,全身都被覆在他身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低头躲避……眼前的光亮渐渐消退,灰
蒙蒙的暗影笼罩下来,耳畔那熟悉的呼吸声却更清晰,还有喷在耳后的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方振皓神智一点点清楚起来,胸口窒闷随着一声咳嗽呛出,他睁开眼,脑中蓦然闪过那一刻惊天动地的
爆炸,想起……
“衍之……”
“衍之……”
“衍之!”
连叫了几声却听不到回应,方振皓一下子害怕起来,顾不得灼热的气浪与周围的烟尘,伸手朝身侧胡乱探去。冷汗涔涔
透衣,遍体生寒,他下意识挣扎,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别动!”
他缓缓转过脸,望了近在咫尺的人,浮动的烟尘里,却似乎看不清他的脸。
恍惚是衍之的样子,忽远忽近浮动。
“叫你别动!”
他的手却被一双手用力握住。
邵瑞泽费力的将他压住,不许他乱动,发狠地收紧胳膊,将方振皓圈在臂弯不能动弹,咬着牙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说
:“不想让我们俩个都死了,你就给我安静!”
说完了,邵瑞泽顿了一下。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他看到南光抓了他的手,直捏得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而自己就这么环住他,觉出
他身体紧紧绷住,肩头在微弱颤抖,双手更是冰冷。靠的那么近,又听见他喉间微微有声,似有什么话说。
“南光。”
附在耳边,他唤他名字,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语声变得温柔。
“不要怕,我在这里。”
也只是片刻,他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渐变缓。
“衍之……”
“我在。”
方振皓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火辣辣作痛,却感觉到气息沉沉拂在他耳畔,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将他淡淡包裹着,无
比安心烫贴。
陡然间脚下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垮下来。
碎屑随了气浪打在身上,隐隐作疼。
邵瑞泽将方振皓的手紧紧攥了,更加俯下身,用肩膀脊背挡过那些碎片。
烟尘上下起伏,狭窄的一角空间里,充满了瓦砾碎屑和炮弹燃烧的呛鼻味道,外面尖利的呼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仍在
继续,邵瑞泽抬起头小心翼翼向外看,看到门口那里垮塌的墙瓦凌乱堆积,身侧不远处是焦黑横梁,却歪打正着撑住了
塌下来的屋顶,和桌子一起形成小小容身之地,挡住了夺命的弹片和砸下的砖瓦。
听见尖利呼啸小了,邵瑞泽转过头,轻轻吐了了口气。
方振皓身子仍旧绷得紧紧的,在他臂弯里颤抖,垂下脸来,一动不动,却发狠般的攥紧了他的手。
邵瑞泽下巴搁在他肩上,刚叹一口气,却猛的听见一点低微的呜咽。
他赶忙微微直起上身看去,看到方振皓如猫一般温顺地伏在他怀里,慢慢开始抽泣,终于泣不成声。
“南光?”
“南光?受伤了?哪里疼?”
“到底哪里疼,说话啊?我在这里,你别怕。”
回应他的,却始终是断断续续的哽咽。
邵瑞泽一颗心顿时提起来,变了语声,手心直冒冷汗,“南光,你怎么样?”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邵瑞泽惶急起来,不顾一切攥紧了他的手,竭力推开挡在身前的桌子,灰尘瓦砾随这一推纷
纷往下掉落,将要散架的横梁弄得吱嘎作响。桌上的军用搪瓷杯咣当掉下地,滚了几滚,方振皓一颤一缩,失声抽了一
口凉气。
邵瑞泽单手将他搂得更紧,不顾还在响起的爆炸,另外一只手推拒着断裂的木架子,想要仔细的看看他。方振皓蓦然抓
住他的手攥住他手腕,周身抖得厉害,语声哽咽的拉回来,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
“怎么了?”邵瑞泽犹疑不安,不顾他的拉拽,使劲拖出手来,顺了肩头抚上他颈项、脸庞,触手一片亮亮的湿润。感
觉到手上湿漉漉的感觉,他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手急切的抚摸着他的脸颊,一叠声问:“南光!是不是伤到哪里,你
不要隐瞒,究竟怎么了?”
良久沉默,只有远处的轰鸣和爆炸。
方振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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