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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打仗了,难道不是留在西北更安全吗?”
“因为,上海,是中国的。”
车子沿着苏州河行驶,很快进了外白渡桥,桥的另一端是英美租界,在租界铁门口,英美守军持着重机枪,在赶建出的
防御工事上戒备。车子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因为拖儿带女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从桥的北面涌到南面,前来寻找租界的
庇护。
外白渡桥第一次负荷这么密集的人群。肩挑背扛手提着箱子、包袱、箩筐、竹篮和拉扯着孩子的难民们怒吼着、咒骂着
、哭喊着,像鱼群般争先恐后地挤过苏州河上的这座铁桥,期盼着,可以逃到外滩、逃到南京路、逃到外国人保护的租
界。
“让开!让开!”
守军看到巡捕的车来了,扯开嗓子喊,用警棍用力挥打那些挤上来的难民,将他们驱赶开。老弱幼儿被挤得哭泣惨叫,
孩子从父母手上被挤落在地上,人群拥挤里传出被踩踏的呼救声,还有父母呼儿唤女的悲啼声。
这声音,从苏州河传到黄浦江,凄惨的令人不忍卒听。
车子一进去,守军赶紧关上铁门,任凭人们怎么拍打都不动容。桥的北面建了铁门,重枪防守,枪口对着因逃难无门而
疯狂的中国老百姓,将他们隔绝在租界外,凡闯必杀。
弗兰茨没有回头,只是说:“万国商团、英美公使都怕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会乱了租界秩序,上次允许的请求,还是菲
尔德和领事极力争取来的,要是难民们在租界里闹事,他们都会被驱逐出境。”
看不见的地方,方振皓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张,抿唇不语。
“你肯定觉得我们很不讲情理。”弗兰茨笑了笑,“可事实就这样,你们做慈善,我们要以本国利益为先。”
方振皓哼笑了声。
法租界里的家家户户闭紧房门,原本门庭若市的服装店、绸布店统统萧条了,只米行杂货铺前人山人海。人们抢购得异
常奋勇,不顾前不顾后地争购,在人群中左拥右挤,不少铺子放下铁栅栏,拦阻着蜂拥的人群,一些大米行还请了巡捕
帮助维持秩序。
可为了吃的,百姓就算是挨了巡捕的警棍,也必要坚持挤到铺子的最前方。
方振皓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已经不是沉重能形容的了。
好在很快开始工作,为了这些难民,方振皓想要极力把事情做到最好,能够让更多的人有地方安身有热饭果腹。他在租
界的帮助下,选出许多临时主任,开会之后,就带领难民赴各处。光是天蟾舞台一家,就容纳了两千名难民,玉佛寺竟
容纳了四千多人,静安寺容纳了五百人。
他粗略一计算,一个下午就安置了将近一万两千名,以后无疑还会越来越多。为了工作便利,还开始印刷各种章则表格
,发放难民表格、领米证,与各收容所所长商谈具体事项,如果有难民陆续来,则会有由后援会继续组织,才算大致上
安排好。
夜晚到了,北面和东面的炮声终于小了下去。
办公室里亮着一盏柔暗的灯,方振皓洗漱完,穿了睡衣把自己摔在床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搁在旁边的一份
报纸。
他将报纸举在眼前,眯起眼看。
报上粗体大字书写着“罗店血战”,而报道旁边黑白照片,是那人戎装的英姿。
方振皓借了那柔暗的光芒目不转睛的看,目光莹然,流露出满满的温柔。
那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挺拔潇洒,不似走在烽火烟尘里,倒似走在衣香鬓影间。
突然地,他眼中多了一点湿意,目光瞬间模糊。
衍之来了上海,履行军人的职责,保家卫国;他也来了上海,同样是履行医生的天职,救死扶伤。
他知道衍之在那里,可是衍之以为他还在西安……
眼前泪光朦胧,方振皓垂了脸,微微哽咽着出声,“衍之,你现在很安全,对不对……对不对……”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快,快!”
“轻一些,慢一些!”
“担架!担架快来!来来来,你扶着肩膀,好……好……”
呻吟着的伤兵被抬到了担架上,很快被护工们抬进去。
十几辆卡车在医院门口一字排开,车后护栏放下来,医院护工们不停地往下抬着伤员,卡车上挤满了伤兵,断臂折腿者
比比皆是,很多伤员还在流血,人们睡在血水里,一个个好像血人一样,车厢里到处都是血迹。从前线车道市区,路途
遥远,一些伤员等不到救治,半路就死了,生者、死者躺在一起,呻吟声充斥着,宛如人间地狱。
许多怀了崇敬心情的市民、学生赶来帮着抬送伤员,看了这幅惨景,都忍不住哭了。
一名伤员身受重伤,脑袋上缠满了绷带,被抬下车时,气若游丝已经奄奄一息了。旁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女中学生,看到
他血肉模糊的样子,顿时哭了起来:“叔叔,医院已经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随军的救护队员说道:“这是高连长,在坚守罗店的时候被炸伤了。”
女护士挤上来,用力分开人群,嚷道:“让开,让开,别耽误!快让开!”
如今到处是人手紧缺,连医院也不例外,市民和学生们忍住了悲痛,连忙去帮忙运送伤员。
两个男学生抬下一位伤员,送到抢救室时,发现他已停止了呼吸。
“我们来迟了!”旁边的女学生大哭起来。
热泪滴在死者的脸上,一滴一滴流下去,冲掉脸上的烟尘和血迹,宛若泪痕。
伤员大多是从吴淞和月浦撤下来的,每一个伤员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们穿了肮脏破烂的军装,被烟尘熏得看不出颜
色,头上、手臂、腰间、还有腿,绷带上凝满了褐色的血迹,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息。有的人伤势较轻,还能被搀扶着
走,重伤的则躺在担架上呻吟。医护人员和市民们默默地看着,照顾着,接连涌上来的沉重和愤怒,沉甸甸环绕在每个
人的心头。
走廊上脚步声纷沓,人们几乎是奔跑着来回,护士医生们忙碌的跑进跑出,嘈杂的环境不得不让每个人大喊着说话。北
面和东面的炮声几乎就没听过,上海市区里听得真真切切,枪炮声总能隐约地传到这里,再加上大量重伤员的运送到后
方,前方战况有激烈,已经不用再去多想了。
“借过,借过!”护士推了一辆送药品的小车,鼻尖上冒出汗珠,对了拥挤走廊大喊。
走廊上人们纷纷避让,不少人东倒西歪,随后心有余悸的看了护士推着小车,一路小跑了消失在拐角。
护士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拿了吊瓶针管,推开门正瞧见里面的一个士兵给跟护工兴致勃勃讲话。
“那时我们头顶上是小日本的轰炸机,下面的工事也不牢固,但兄弟们都拼了,看见日本兵就杀红了眼。其实小日本怕
死得很呢!他们戴得钢帽都要遮住眼睛了,膝盖上还缠着钢罩。咱兄弟们可不管,看见他们就提枪刺刀冲上去,一边喊
杀一边放枪,杀得那群小日本鬼子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他说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处,顿时呲牙咧嘴叫起疼来,却又很快的笑,昂起胸膛。
“我们日盼夜盼,就盼这一日,要冲上前线去,杀了那些日本鬼子,让他们全部滚回老家!”
另一名未康复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哼了声:“小齐,你可得手下留情点,少杀几个鬼子,留一点给哥哥我啊!”
“滚远点,那么多日本人,少来跟我抢!”
做护工的女学生连忙给他们递过去水,“来来,喝口水。喝完再给我们讲,讲完就你们就全好了。”
护士心里涌起一阵心酸的高兴,她走进去,笑了说:“来,换药了。”
她带着温柔的微笑,逐个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病房里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就马上举起右手,严肃的报一声“到!”
声音是有力的、慷慨的、又带上赴战场杀敌的蓬勃信心。
女学生正给一个士兵喂水喝,士兵神色疲倦,唇皮泛白都皱了起来。他饥渴的喝着,直到把水全喝完,用舌头舔了舔嘴
唇,挤挤眼笑:“好喝,好久都没这么尽兴的喝水了。我们都只到前线去喝小日本的血,根本就顾不上喝水。”
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士兵稍稍顿了一下,忽然问护士:“你知道不知道前线的消息?给我们说说吧。我们是来打鬼子
的,就算受伤也不能老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说说吧。”
他的问话立即被战友呼应,有人抬头对了护士直嚷嚷:“算起来,这些天我们该把日军赶出吴淞口了,兄弟们都说,要
死也要死在东京去!”
面对那几双期盼的眼睛,护士手颤了颤,想起医生的再三叮嘱来,于是还是带了温柔的微笑,照医生叮嘱的那般说:“
听说前线节节胜利,你们几个就放心吧,好好养伤!”
另一处,手术室的门开了,男护工走出来,手里拎着医疗袋子。里头装着一支血淋淋的人腿。残肢的皮肉是黯淡的,染
着暗红色的血,而那断口处,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刚来帮忙的女学生被吓到了,手都不稳,胸口一阵翻涌,捂着嘴
冲进厕所,背转身体对着水池一阵作呕。
红十字会办公大楼五层的助理办公室里,却又是另一幅光景。
“你叫我怎么喝的下茶呐!”
国民医院的姚院长坐了沙发,脸上充满忧愁,拿起茶杯又放下,“小方啊,你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你们送过来的根本
就不够。我那里药品存货真不多了,盘尼西林消耗掉就更快,再不补充,我这个院长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人的!”
方振皓闻言苦笑,干脆的说道:“姚院长,我知道,我知道您的难处,但是现在整个的药品供应量您又不是不清楚。不
论是沪上高校的附属医院,还是教会医院,或者是国立医院,里面都挤满了伤员,药品供不应求。政府的命令首先供应
的是军队,余下的才是民用。”
“可政府也要知道,民用医院里现在住的全是士兵!”
“我已经找过市府医卫生厅的何厅长了,他知道,可他们也没办法。现在整个沿海都被日本人封锁了,政府通过红十字
会从美国运来的药品没法登陆,连美国大使都向日军派遣司令部交涉了好几次,日本人置之不理,谁都是束手无策。”
“小方啊,你也是做医生的,我们可不能看着他们死掉,这些年轻人都是为了打日本人的。他们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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