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忙来到一个墙角。他们缩起来,用身体护住饭碗,不顾稀粥还在冒着热气,用最快的速度倒
进嘴里,顾不上咀嚼就往下咽,被烫得直咧嘴。
没人停嘴,依旧是匆匆忙忙的吃着,因为这样还能再去排一次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碗……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方振皓下了车,上前叫来工作人员把最后几袋米卸下来,然后与负责人核对数据和签字。两个人翻
看文件,他随口询问道:“老王,最近几天秩序还好吧?”
那负责人苦笑了笑,说:“还行吧,租界当局法外施恩让这群人进来,有个地方安身还有口吃的,他们倒也满足了。只
是现在人多,把这里弄得乱哄哄,想必租界当局也快不满了。”
方振皓看他潦草签上自己的名字,收回文件又上下检视了一番,同样苦笑,环顾四周。
蹲在不远处的是一家老小,老的直挺挺躺了,由着人给喂食,稀粥随着吞咽的动作从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
地面上。
方振皓看的有些心酸,收回了目光缓缓叹气,他也很想给难民们弄点干的东西,馒头、大饼什么地都成,可是现在有口
吃的给他们就不错了。粮食,那是要首先供应军队和士兵的。
再说了,政府也不把这些人当做是人命,难民几乎都是由慈善机构来管的。
负责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他说:“小方,你也奔波了一早上,进来喝口水。”
方振皓头发已全湿了,衬衣领口解开一两颗扣子,肌肤微微泛红。他也不推辞,笑了随他走进去,两个人坐在了桌子前
喝水。
负责人老王是个胖胖矮矮的中年人,红通通的鼻头上面是圆圆的夹鼻眼镜。因为太热出汗的缘故,眼镜很容易就滑下来
,他便伸手一推,不多时就又滑下来,如此反复几次,却好像是个游戏,在这单调闷热的日子里,也算解闷。
“小方啊。”
“怎么了?”方振皓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簿,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不时用手扇扇杯口的热气,想让水短时间里变得更
凉点。
老王一推眼镜,问说:“你说这日子,担惊受怕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方振皓手指轻点桌面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会儿抬头,张大眼睛望住对面,忽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老王看到他拿起
杯子喝水,然后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又听他说:“我们的军队,不是正在保护着上海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似地,北面和东面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隆隆爆炸声,此起彼伏。
老王苦哈哈的说:“小方啊小方,你还年轻,傻得很,这政府的话怎么能听。”说着使劲摇手,“不能听的,没看到华
界被日本人的飞机成天轰炸吗?要说活命,那还是进英法美租界。”
说着老王又猛的凑到跟前,方振皓顿时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到,老玩那副眼镜都快滑到鼻尖那了。
方振皓拿起杯子喝水,说:“可是租界不让中国人进去,再怎么说安全,那也是白搭啊。”
老王一把将眼镜推上去,语气里带上几分恳切,“小方,可别这么说,你好歹是跟着那个英国人做事。你看……能不能
帮我个忙,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住了外面成天担惊受怕的,你就帮帮忙,说一说,我想把家都搬进去。”
方振皓大感意外,“老王,我就是个助理,能做什么。租界的捕头弗兰茨你不是也认识吗,他肯定能帮上忙。”
“别提了别提了,那个英国鬼子,见了人鼻子都朝天,正眼都不看人。”老王双手捧脸,哭丧着脸,“你不肯帮忙,叫
我再去求谁呐……我可不能让一家老小被日本人炸死……”说了一声仰天长叹,“这世道,叫我们小老百姓可怎么活呀
!”
方振皓听得不是滋味,他心中清明,如今这世道,租界都嫌不安全,外滩、南站……还有什么地方是日本人不敢撒野的
?惟有洋人住宅区一地最是保险。他理解老王,可又不能真的许诺什么,只能沉默。
他想起了哥哥嫂子,自己来了上海就日夜忙碌,吃住都不回家,就没回海格路上的洋房去,甚至连哥哥家都在没去过。
他们俩是被哥哥嫂子扫地出门了,可现在这么个局势,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也不知道,他要是再上门,会不会还是被赶出去……
方振皓想着拿起杯子,遮住嘴边苦笑。
回了红十字大楼的办公室,方振皓奔波了一上午早就累了,匆匆吃了几口饭,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补眠。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觉得有人推他。他转了个身,周身软绵绵没有力气,还在睡梦中中舍不得睁眼,于是挥了挥手又
准备睡。
见状季明好气又好笑,使劲的推他,“快起来了,快起来,开会了,菲尔德先生叫你过去。”
方振皓一惊坐起,茫然看他又看向窗外。酷热的午后,窗外晴空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沙发被蒸烤得发烫,他睡得
满头大汗,脸上通红,又睡眼朦胧的看了季明好一会,仿佛还没有睡醒似的,嘟哝了问:“开会?”
“是啊。”季明挠挠头,“因为难民问题造成很大困扰,租界当局责成红十字会来处理。菲尔德先生叫你去。”
方振皓闭上眼,用力的甩甩头,接过季明给他递过来的冷毛巾,擦了一把才觉得清醒了。他一边找出新的白衬衣换上,
一边抱怨:“难民们不是租界同意放进去的吗?这会儿又出什么问题非要我们出来处理。”
“不知道啊。”季明耸耸肩,摊手说:“反正洋鬼子们总是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宽敞会议室里,电风扇嗡嗡转个不停,稍稍凉快了些。会长菲尔德早已那里正襟危坐,偶尔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其余
副会长十人,却只到了四人。另一侧坐了几个穿了租界当局制服的人,为首的高鼻深目,满头金发,方振皓发现自己认
识,正是那个租界捕头弗兰茨。
捕头弗兰臣说,虽然租界当局允许了红十字会关于收留难民的请求,但是难民目前聚集街头,毫无规矩,第一为了吃争
抢,第二满地排泄物,弄得租界内很是糟糕,要是没有办法收容救济的话,他们恐怕就要遵从租界领事的命令,要将难
民们驱逐出境了。
红十字会的副会长们等诸人,虽然秉持着救人的意愿都很乐于为善,但是在董事会上,大家议论纷纷,一时讨论不出办
法来,虽然一致认为这次的战事,非短期内所能了结,但对这批难民的生活如何解决,连续讨论了几个钟点,却仍是一
无结果。
方振皓在一边做着会议记录,听的也很是无语。
弗兰茨虽然是个外国人,却说了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说:“就算你们现在发放救济,但要是没有办法收容救济的话,
抢米的风潮就会开始,要是米铺关上门,租界的市民也就不能安居了,如果你们有办法想出来,租界都乐于支持。”
没有人回应。
方振皓目光微变,不觉停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再次擦掉额头的汗,菲尔德的目光左右环顾,来回在众人脸上,神色很是异样,却也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地。
他忽然听到有人开口,那声音是自己的助理。
“密斯托弗兰茨。我刚从租界附近安排救济事项回来,那里的确到处是难民,情况很不乐观。你所说的收容的确是首要
,租界可否同意办难民收容所?如果可以同意,收容所以庙宇、学校、教堂、戏院最为合适,只要把难民的数目分配好
,有秩序地进驻。在这个时候,房屋所有人是无法拒绝的,况且教堂和庙宇本身就在行善;另一方面,由我们红十字会
按日供给白米,那就不至于闹出抢米的风波了。”
方振皓慢慢说着,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他坐着的地方。
捕头弗兰茨看模样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点头,对了菲尔德说,“会长先生,我认为可行。”
菲尔德同样点点头,目光又看向方振皓,“那,每个收容所由谁去管理?”
方振皓想了想,回答说:“就在难民之中选择有能力的人担当主任,负责自治和管理。”说着他一下顿住,目光对了弗
兰茨,“不过若是要这样的话,为了避免人多口杂发生纠葛,就要请捕头先生派两个巡捕,去组织这些难民队伍。”
弗兰茨和菲尔德两人小声商量了一会,觉得可行。
又商量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方振皓收拾好记录本,递到菲尔德手边,不料却听他说:“方,这
个事情就交由你负责了。”
方振皓诧异抬头,“呃?菲尔德先生,这……”
菲尔德站起来,松了松领口,耸肩苦笑:“方,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是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很辛苦。再说这个建议是
你提出来的,我对你做事一向很放心,还是你去办好一些。”
方振皓踌躇,却没有反驳的机会,只好微微一笑点头道:“好的。”
“方,你给我安排一下汽车,我要去趟英国领馆。”菲尔德对他说,又收拾着公文包。
“您有急事吗?还是英国对日……”
“我国的大使许阁森被日本飞机射伤了。”菲尔德苦笑,“我要去探望。”
他匆匆忙忙出了办公室的门,方振皓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很是不太敢相信。
弗兰茨从办公室沙发旁站起,走过来对了他伸手,微笑着说:“密斯托方,我觉得你的主意很棒。一起走吧。”
搭了弗兰茨的车去法租界,方振皓一路上细细看着所收集来的伤亡情况。在一个月里,千年古刹龙华寺整个大殿被炸毁
,龙华机场被来来回回轰炸了三次,大机库和里面的飞机都被炸毁了,而沿黄浦江的商铺全部被炸成白地。
日本人轰炸吴淞,将同济大学炸成一片废墟。当时上海最大的“真如国际电台”,和世界各个国家保持无线电通信联系
,天线、水塔、办公楼都被炸坏。虹桥是上海唯一的别墅区,住着不少欧美人,也成为日本人的轰炸目标,就连沪杭铁
路支线上停的客车也未能幸免。上海的中华面粉厂、申新棉纺厂更是重要的目标。
自他来了上海,问起中国的空军,所有人都激动的告诉他,中国空军炸了日舰“出云”号,打下来不少飞机。可随后,
很快的,上海市区的制空权就完全被日本人夺走,中国人只能被动的挨炸。
他听见身侧的弗兰茨问他,“菲尔德说你在西北工作,怎么回上海来了?”
方振皓笑笑,很平静的说:“因为上海打仗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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