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到地下,捡着地上食物的碎渣吃。他顿了一下,嘱咐难民
营的管理人员说:“还是先照顾孩子和妇女,还有老人,他们是弱者。中午每人多发一个馒头或面卷。”
孱弱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更是弱者中的弱者。
管理人员点头称是,方振皓一直在难民营了待到午后,将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就出了难民营。返回红十字会的办公大
楼的路上,他路过租界里的美国银行,看到银行门口的高大巴洛克式的两壁柱间,一群脏兮兮的小乞儿正蜷缩在台阶上
,就着暖洋洋的阳光睡午觉,不料穿了制服的印度红头阿三挥舞着警棍跑过来,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然后一棍子敲在乞
儿们赤裸的背上,立刻显出一条深深的红印子。
而进入公共租界,日本打扮的人就明显多了起来,嘴上留了仁丹胡,穿了和服拿着武士刀,在大街上耀武扬威,得意的
好像已经占领这里一般。几个日本浪人惹得路边行人纷纷避让,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唯恐惹祸上身。
回了红十字会的办公大楼,他在办公室里刚喝了口咖啡,菲尔德就又将他叫去,布置下新的工作事项,要他去教会医院
,与神父商量对这批难民中伤残者的治疗工作,尽量减少死亡人数。
慈善协会和红十字会的事情千头万绪,救助难民的工作也要同上海仁济善堂协调进行,方振皓也是奔波不停,一直这样
忙碌,惹得大哥大嫂生气的事情,也偶尔才会想起来。
以为他们俩真的被扫地出门了,不料邵瑞泽走后的第三天傍晚,大哥大嫂就上了门。
灯光明亮的客厅里,李太觉得气氛很让人觉得僵硬,端上了茶,方振皓让她退下去,更不要让仆役过来。
他坐下来,看向对面的大哥大嫂。
大哥黑着脸,而大嫂,也没有了往日的和善亲切。
方振德咳嗽了声,硬邦邦的开口说:“我和你嫂子过来,把该说的说说清楚。”
方振皓不答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嫂子。
而邵宜卿的眼睛还能看出微微的红肿,那是哭泣过后留下的痕迹,她说:“南光,嫂子也不拐弯抹角,一句话,你俩分
了吧,别胡闹了,人是要正正常常的过日子的。这样,你好,他也好,咱们这个家,一家子也好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方振皓的脸色还是变了变,但没说话。
夫妻两个人对视一眼,方振德想说什么又被妻子阻拦,邵宜卿起身坐到他身边,缓慢地说:“南光,嫂子刚嫁进来一年
,咱娘就没了。那时候你才七岁,娘临终把你托付给我照管。让我除去了养大你,还要好好管教你成人。你大哥身上是
有责任的,管教你,是为了你将来好。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俩可真是一手把你养大。下雨天怕打雷,你吓得
小脸惨白抱了枕头闯进来,不容分说就蹿上床,掀开被子就钻在中间发抖,嫂子和你哥也没说什么,还不是照样哄你睡
觉……你说说,从小到大,哪样嫂子没疼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嫂子第一个就拿给你……因为功课你哥打你
,也是嫂子出来拦了,不许他对你动粗,你个十三岁的小子还不是藏在嫂嫂怀里哭……”
“你小时候那个讨人喜欢的模样,谁见了都喜欢。你哥疼你,我这个做嫂子的疼爱你不差于你哥,我们俩是打心眼里疼
你,想要你好,想要你出人头地,有出息……”
想起过去,她说着哽咽,用手背抹了眼泪,回头像幼时抚摸着他的头,“南光,嫂子知道,这事儿责任肯定不在你,你
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惹是生非,长大了就更该懂事,就听嫂子一句劝,好不好?别胡闹了,你点个头,我们就当什么事
都没发生过。”
她眼睛里带着期冀,看向他,“好不好?南光,好不好?”
方振皓微微垂着头,心里一阵起伏。嫂子脾气泼辣,说话尖刻,但对他还是宠爱呵护的,生活上更是无微不至的疼爱。
嫂子这么伤心,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可是,他又能怎么说?他不能答应,不能。
大嫂失声哭了出来:“南光,你这是别扭什么?非要死犟到底的让我们揪心吗?你心里还有拿我当你嫂子吗?”
她啜泣着泪水涌下,一叠声的说:“南光,嫂子这么疼你,你就非要气死我们吗。这事儿是伤风败俗的,你怎么就不明
白……那个混蛋有什么好,你们俩可都是男人呀……这事是不对的……你的前程怎么办?还有……他这么闹,连个孩子
也不生,这下,嫂嫂家可真是要绝后了,嫂嫂连个小侄儿都没有……这样好吗?”
方振皓沉默了一会,微微抬起头,有一腔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艰难的说:“嫂子,我们俩,不是胡闹,是很认
真的,是有感情的……”
“我……不能……”他摇着头,把后半句话吞回去,只是说着“不能”。
方振德终于压不住火气了,啪的一拍茶几,霍地站起来,“住嘴!”
大哥一把揪了他起来,又狠狠的甩在沙发上。
然后他看见一记耳光扇过来,“啪”的一声,力道很重,耳朵里翁翁乱响,脑子里有片刻是空朦朦的一片。
“别!”大嫂哭得抽抽噎噎的泣不成声,上前来挡在他面前,捶打着丈夫,“你干什么?说归说,动什么手?”
“南光!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哥,没别的!一句话,分了!不许再胡闹!”
方振皓捂了脸,撑在沙发上,慢慢坐起来。脸上麻麻的疼,他看着大哥暴怒的脸,大嫂哭的泣不成声,心里很难过,可
是更难过的是自己。分开,就能像他们说的正常了吗……不可能的……当然不可能的……分开,两个人才会更难受……
彼此都是那么重要,根本不能有人能取代,不能。
大嫂咬了咬唇,放软声音说:“南光,你哥也是为你好。我们知道这不是你开的头,都是那个混蛋的错,是他不对。你
是好孩子,不会看着我们伤心,对不对。”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大哥大嫂,可是他根本说不出来,只能咬紧了牙关,任凭大嫂怎么哭,大哥怎么骂,甚至动了手,
就是不肯说开或是分开的话。
方振德从来没见过弟弟这么固执,固执的连挨打都不改口,到后来他也打不下去了。
方振皓仍旧是那样坐着,低了头不说话。
“好,好!我也看得出来,你是铁了心了,也好,我从此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
“哥……”
“不要叫我哥,我没你这么个弟弟!没有!”
他听见大哥摔了茶杯,“咣当”一声,茶杯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水溅上了他的裤腿。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了,嫂子拽了他的胳膊,摇晃着哭:“南光,你这是图什么?非要死犟?”
方振皓半晌说了一句话,低沉却清晰,“嫂子,对不起,我不能。”
当嫂子的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声音也同样消失以后,方振皓慢慢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一地狼藉,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脸颊
。
他有些自嘲的想,真是的,长这么大,还没跟长辈闹得不可开交,没这么坚持过。
他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可是他不会后悔。
他一下不自觉的笑出来,可是眼睛又湿润了。
衍之,我们一直都要在一起的,对不对。
你快点回来吧,现在我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你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上好木质的桌椅,吧台,四壁上挂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油画,打着领结的西崽身后是高高酒柜,无数瓶美酒在华丽的水晶
吊灯下,闪着夺人心脾的魅惑,台上的歌女缓缓地扭动着纤细柔美的腰肢,歌声沙哑而又靡丽,弥漫在空气里,更是令
人沉醉。
“华灯起,车声声,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灯色暧昧不明,舞池中的男女耳鬓厮磨,看过去一片片的模糊人影,四周弥漫着酒气和浓郁的香水气息。
在吧台前同西崽又要了一瓶上等伏特加,方振皓闭了闭眼,仰头将满满一杯烈酒饮尽。
“方,你喝得够多了,不能再喝!”史密斯丢下自己的杯子,连忙伸手过来劝阻。
方振皓斜一眼,对他说:“连你也要管我……叫你出来喝酒……就好好喝酒……”
他已有几分微醺,那冰洌的伏特加,入喉似火,一下子四肢百骸就有腾腾的无形火焰燃起来,灼烧着整个人。史密斯叹
口气,单手倚了吧台,轻轻晃动杯中上等白兰地,好奇说:“干嘛要买醉?我记得你从来不喝酒。”
“此一时彼一时。”方振皓趴在吧台上,睫毛阴影深浓,目光也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
“又跟你表哥吵架了?”史密斯想来想去,却连自己也觉得好笑:“真的?因为跟他吵架才回上海来?”
“才不是……”方振皓眯起眼,举起了杯子,晃过来晃过去,听冰块撞击的叮叮声。
史密斯喝了一大口,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真是难见,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他劝回家去,毕竟喝醉了还是不好……想着想
着,忽然听他含含糊糊说:“哥是把我扫地出门了,他觉得我这个弟弟做……下有辱……家风的事情……我打电话想跟
他好好谈……他都……摔了电话……他不接……连嫂子也不理我了……”
之后他想跟哥哥沟通一下,没想到除了骂他,大哥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嫂子也不愿意再费口舌了,只是叫他们两个
走得远远的,不要在他们眼前碍眼。大哥摔电话前最后一句:“我不是你哥,你就是死在外面,也跟方家没关系了!我
自当没你这个弟弟,二十年时间养了头白眼狼……滚吧,滚!”
当时他拿着话筒,听了里面滴滴滴的忙音,难受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一口伏特加哽在喉间,化作苦涩,“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为什么不……不能站在我这边想一想……分开了……就真
的好吗……我不喜……喜欢……其他人……分开了……怎么就能过正常日子……呢……”
他一下子把脸埋在手臂里,“我现在……也是正正……经经地过日子……那么认……认真,他们怎么就……就不明白…
…”
话说得颠三倒四,不过史密斯还是明白了,明明就是为情所困嘛,大概又是一出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以他
对中国家庭的不多了解,里面肯定参杂着什么家族恩怨,爱恨情仇,生死离别,要是能搬上舞台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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