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应有的血色,方振皓点头,用手中的毛巾给他轻拭额头虚汗。
夏正笑得很满足,安静的听方振皓讲述他在国外留学的见闻,还有初到美国,不熟悉风土人情,闹出的那些啼笑皆非的
笑话。
“有些看不起中国人的美国佬,问们我是不是要出国才剪了辫子,还问是不是刚脱了长袍马褂换上西装。还有些傻瓜,
竟然问我们的女同学,他们裹小脚没有。先开始还愤怒,跟他们据理力争,说中国早就推翻帝制实行共和了,男的不留
辫子女的不缠小脚,后来越来越多,愤怒变成无奈,无奈变成麻木,再也不屑于跟他们争辩。”
“在他们眼里,中国还是个落后的国家,积贫积弱。”夏正喃喃说。
“是啊。”方振皓想起来还觉得可气,“那些白人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然后就是日本人。尤其是日本人,一个个高傲的
不得了。还记得,我刚由商科转去医科,第一次考试考的很惨,惨不忍睹啊。有个小鬼子就到处宣扬中国人都是傻瓜,
是笨蛋,只有被人统治的份。”
“后来呢?”夏正也听得生气,追问道,“后来怎么样。”
方振皓笑,眉毛一挑,略略扬起下巴,很得意的说:“我不是会动粗的人,但我可以在学习上比过他。接下来的四年,
我从来没有下过前三名,不管理论也好,实践操作也罢,我总是比他强,医科的教授们说起来总是夸赞我,每年的全额
奖学金,也都是我的。他四处说中国人是笨蛋,那我就要做得比他好,他连个笨蛋都比不过,也只能配称作是蠢货了。
”
夏正听的眼光闪闪,用力点头,“我要向方医生学习。别人希望我倒霉,我偏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得意。”
瞧见夏正似乎是累了,方振皓想让他睡下,不料夏正忽然又发起病来。
急症室外,方振皓焦急的等着,一些伤势较轻的学生们坐在一起,关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任何预兆的,病情一下子又开始恶化,里面好几位熟悉他病情的医生正在抢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振皓频频看着手表,在焦急中等待了四十多分钟,急诊室的门才打开,众人涌向前围住了大夫
。
国字脸的医生叹气,对那些学生们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伤势太重,腹腔内又有积血,还要再做手术。但是他在发
烧,伤口也依旧感染,现在不宜开刀。”
护士送着昏迷的夏正回病房去。
国字脸对着方振皓说:“只能等上海的医生过来了,药品不行,现在这里也没有人敢贸然的为他开刀,需要一个专家。
”
二人目光对视,心忧如焚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方振皓缓缓说:“我知道了,等吧,快了。”
自从潼关冲解除,两方达成协议,东北军表示年后按照中央的命令进行缩编之后,西安城内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消除了,
纵然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街上却越来越热闹,到处都是笑语盈盈的人群,一家人出动买年货,都是准备好好地过一个春
节。
一片节日前的喜庆气氛中,似乎忘却了恶化的局势。
南京来的大员们早早就回了南京,三十儿那天开始下雪,街上已经是人影稀稀拉拉。邵瑞泽去绥靖公署转了一圈,中午
在官邸请东北军的高级军官们吃了一顿饭。经历了一年的风风雨雨和冲突不断,到了年关这天,相看间,也唯有无言。
董英斌端着酒杯,噙着泪说:“衍之,好好做你的代司令,只管放开手大胆去做事,台下老叔们给你把场子,咱们齐心
合力,什么也不怕!”
曾师长站起来,长长叹气,“老叔们老了……就等你小子带着这十万子弟,杀回白山黑水!”
一句话说得席上唏嘘声四起,邵瑞泽眼睛红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滴眼泪却落在酒杯里,溅起轻轻的涟漪。
他哽咽着用力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年的大年除夕,恐怕是邵瑞泽过的很不愉快的一个的除夕。小时候在帅府过年,百十来口人热热闹闹,吃过年夜饭
,就在帅府院子里放炮放烟花,然后看着满院的火树银花,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听那震耳欲聋的爆竹除岁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鹅毛大雪,院子里灯光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晕,仿佛世间从来都是如此的安宁静好。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身陷囹圄的少帅,又在哪里?
身后似乎有轻微声响。
“谁?”邵瑞泽从思绪里回神,回首望向虚掩的房门。
“我啊。”方振皓淡淡笑着走进来,神色如常。
他走到他身边,说:“年夜饭做好了,老刘叔让我喊你下楼。还有,许副官也回来了,休息休息也准备一起吃饭。”
说着牵起他的手想要拉着出去,一抬眼看到他的神情有些闷闷的,方振皓知道这是触景生情,抚上他的脸,宽慰笑笑说
:“过年总是件好事情,高兴些。老刘叔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他还说,他买了很多烟花,吃完了饭还要放烟火呢。
”
“是吗。”邵瑞泽笑笑,覆上他手背,“那吃了饭,我们一块儿去放烟火,好不好。”
方振皓微笑着点头,“好啊,我已经很久没玩过烟火了,很期待。”
邵瑞泽俯身,在他面上一吻,贴在耳畔忽然低低的问:“南光,这一年担惊受怕的,总算过来了。在陕西这个地方过年
,不能和家人一起,你不会不高兴吧?”
唇畔笑容凝住,方振皓怔了怔,下一刻坚决的摇头。
笑得轻快愉悦,指尖极轻,从他浓眉一掠而过。然后他同样贴在他耳畔,轻轻说:“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
就都是家。”
年夜饭的菜很是丰盛,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餐桌,色香味俱全。
一坛陈年的老酒,打开盖子,酒香顿时溢满餐厅,众人异口同声赞了声:“好酒!”
佳酿佳肴,又是团圆饭,吃的有滋有味。
众人兴致都很高,一边吃一边聊,手中的酒杯更是不停,左一杯右一盏的饮上。
老刘喝的双颊通红,连连说:“兵荒马乱的年月,平安就是福哇!”
方振皓也是喝的有点多了,白净地脸晕开一片红晕,扯了扯邵瑞泽的衣袖,说:“待会儿……吃完了饭,去给我哥我嫂
子打个电话,记住了。”
“好啊……”邵瑞泽刺溜一口喝光,“打电话回去听姐姐骂人……她肯定要骂我为什么拉着你来西安……说不定,姐夫
也会骂人呢。”
“谁说的。”方振皓瞪一眼过去,“我哥脾气好,从来不骂人。”
“我看不一定……”邵瑞泽给自己和他满上酒,“老话说……不叫的狗,咬人最疼。”
方振皓怒目而视,“你说什么!”说着就给他脑门上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
老刘瞧见了哈哈笑,前仰后合。
他拍了拍许珩的肩膀,“许小子,看看……这天底下还有……哪个人敢这么对副司令动手。”
许珩一直在外奔波,脸上多了风霜的颜色,见状嘿嘿笑,“我知道,还有他姐姐敢揍他,鸡毛掸子打着副司令抱头乱窜
。”
邵瑞泽眯眼,不怀好意的微笑:“小许啊,你说……我是不是该考虑给你娶个媳妇了?”
“开春就给你办了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给你娶媳妇,我这个长官也当得不称职……”他说着又斜睨过去,“说
吧,看上哪家姑娘了,我去给你做媒提亲。”
许珩顿时涨红了脸,移开目光,埋头只顾吃饭喝酒。
“啧啧,看你小子这副德行。”老刘拍他肩膀,大声嚷嚷说:“到年纪了,就该娶媳妇!不许学大爷和小爷不好的样儿
!赶明儿,我老刘头去给你瞅好姑娘,包你小子满意!”
邵瑞泽与方振皓相视着笑,桌下的手握在一起,慢慢摩挲彼此。
趴在地上啃菜叶子的胖兔子抬头,晃晃耳朵扭扭屁股,好奇的望着人,似乎不明白在笑什么。
吃完了饭,已经临近午夜,众人一窝蜂的去放烟花。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顿时眼前灿亮,亮的如白昼一般。
漆黑的天幕上,出现无数光点,射上半空,忽然爆出七彩亮光,夜色中金蛇乱舞,银花火树,团团锦绣绽放开来,一刻
也不曾停歇。众人仰头看着,紧接着是一阵的鞭炮,震耳欲聋的响起来,甚至在许多地方同时燃放。四面八方都是这同
样的声音,分辨不出它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脚下地也在震动着,声音那么那么急,那么响亮,仿佛是万马奔腾,
又仿佛是怒潮狂涌。
“新年了……”邵瑞泽看着烟花,喃喃说。
“是啊……新的一年。时间过得真快。”方振皓站他旁边,目不转睛看着天上绚烂的烟花。
站在深色的天幕下,在飘飞的大雪里紧紧靠在一起,就这么肩并着肩,手牵着手,静静地,静静地,一起看着新年到来
的烟花,再也不发一言。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晨曦穿透窗帘,卧室里充满了轻柔的光影。邵瑞泽犹在沉睡,静静的缩在被窝里,只有头露在外面,方振皓睡在另一侧
微微侧了侧身,右手被被邵瑞泽松松的按在枕边,交错的指尖彼此难辨。
守岁睡得太晚,一觉酣眠,直睡的日上三竿还是迷迷瞪瞪。
墙上挂钟嗒的一声,指向九点。
方振皓一个激灵醒来,迷蒙的睁眼,紫红色的帐幔,雪白的床单枕头……他眯着眼好一会儿,摇摇头还觉得困,被窝里
的温暖让人留恋,于是又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觉。在枕头上蹭出一个合适的角度,刚闭上眼,就觉得有温润的鼻息扑在
面上,还有放在腰上的手……嗯……被人抱着的确很温暖,于是他闭上眼,心安理得的继续睡。
邵瑞泽睁开眼睛,抽回搂着他的时手,撑起手肘枕在枕上,打量着他身边熟睡的人。
缩在被子里,微微蜷着身子,像是波斯猫一样酣眠。
还有侧脸,带着一点点的潮红,长长的黑色睫毛,秀气的鼻尖,和薄薄的嘴唇。
他喜欢看他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样子,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恬淡,仿佛与丑恶黑暗绝缘。
不像他一般,早早开始就习惯于枕枪入睡,睡的是那样浅,只要有一点声响,就会持枪跃起。
将近一年了……他眯起眼眸,嘴边荡漾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有许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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