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18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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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钊有些吃惊,随即很热情的请他坐下,顺手倒了杯热水。

    听完了他的来意,罗钊沉吟了一会,起身去合上门,返身回来坐下,面色带了一点严肃。

    “组织上已经找到了这个人,只是不太好通知你。说起来我也认识他,他现在正在一家报社做记者,顺便在大学里进修

    。不过,他已经改了名字,我同他谈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表示自己已经与那个家没联系了,脾气很倔强,不太好沟通。

    ”

    “没有关系。”方振皓的心略略放下了些,笑了笑说:“我来同他谈谈。”

    罗钊点点头,“那好,我来安排。三天以后,可以吗。”

    “不,我要尽快见到他,要快!”方振皓皱起眉,很坚决的摇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面前的人身披大衣,领子和长围巾将面容遮了一半,仍可见脸上漆黑眉色和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身量很是清瘦。

    他脱下大衣搭上椅背,坐在方振皓对面,一言不发看着他,睫毛浓密,目光却显出十足的戒备。

    方振皓双手拢着杯子暖手,目光平静的看过去。

    面前的年轻人,嘴唇与鼻梁的凌厉线条像极了吴老先生,下颔却有着他母亲的娟秀。

    方振皓轻轻抿起嘴,带上一点隐约的笑意。

    错不了。

    两天之后,他终于等到了这位吴公子愿意同他见面。时近清晨九点,报馆附近的咖啡馆里人不多,落座着都是三三两两

    的闲人,轻柔的音乐慢慢的飘散,看起来像是一个很美好的早上。可惜,这位吴公子身上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

    仿佛是一只时刻戒备的小兽。

    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吴先生。”

    对面的人尴尬地顿了一下,说:“抱歉,我叫余立民,先生可以叫我小余。”

    方振皓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松地笑笑,拿出精心包好一包东西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这还是离开南京前

    吴夫人给儿子的,不顾丈夫劝阻要他们带上,看着他略显诧异的眼神,方振皓笑笑说:“这是你父母托我转交的,请收

    下。”

    他脸色略僵,缄默片刻,仍是不动声色的冷淡,“抱歉,请收回去。”

    方振皓愣了愣,真的有些意外。

    “父亲?您不说,我几乎忘了我还有个父亲。”他缓缓说,语声冷漠,不掩讥讽,嘴边泛起一丝自嘲笑意。

    说着拿起大衣,就要起身走开。方振皓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么,你总还记得,自

    己有个母亲吧?”

    他这一问,似突如其来的冰雪灌顶,令他怔怔僵在那里。

    那人拿着大衣的手僵在半空,无力垂下,似乎有一瞬的迟疑。

    方振皓叹口气,面对吴定威的执拗,显出温软态度,轻声道,“那么,请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无非是现在还恨着你的父亲,不愿意承认你是他的儿子,恨不得远远离开那个被你称之为封建

    的家庭?”方振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无奈,“你远赴西北,改名换姓,隐瞒自己的家世出身,害怕他们找来

    ,害怕强迫着你回去,打碎你所追求的的理想。”

    方振皓叹气,“对不对?”

    吴定威抿紧双唇,苍白了脸,缄默不语。

    他忽然抬起头,质问一般的开口,咄咄逼人,“是他叫你来的么?!”

    方振皓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苦笑道:“我是见过你的父亲,却不是他叫我来寻你,他是何等人,而我不过一个普通

    人,没有这个本事能让吴老先生开口。只是,我想,你需要知道,你的父母双亲,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吴定威唇上毫无血色,胸口一时梗住,说不出话来。

    “你的父亲闭口不谈你,嘴上说只当你死在外面,却仍在想方设法找寻你,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内疚。你父亲是什么样的

    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生生死死一辈子,什么都不能将他击倒,却只有你令他满头华发……只因他是你父亲。”方振

    皓想起在吴公馆的情形,不由摇头苦笑:“你母亲,拿着你的照片,哽咽说你们父子俩,连蠢起来也是一样的愚蠢。”

    “你的父亲为了你两鬓染霜,却好歹还有公务可以忙碌,而你的母亲孤零零的一个妇人,在一幢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

    人都没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去了,她只剩下你一个儿子。同别人谈起什么,最后都是你。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只能对了

    你的照片以泪洗面,每时每刻担忧着你的安危。”

    一句一句听着,吴定威抬起眼,眼底有深深震动,亦有不愿相信的茫然。

    良久的沉默,他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眼里泛起莹然水光,

    “他们……不再憎恨我么?”他喃喃开口,一瞬间,目光犹如孩童般脆弱。

    方振皓看着他微微笑,“做父母的,何时会恨自己的孩子?”

    吴定威却黯然垂下目光,喃喃说:“不,我父亲……他说,说永远都不原谅我。”

    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方振皓半晌不能作声,想起自己温柔却早逝的生母,那个只知道抽大烟同姨太太厮混,却

    舍得大笔花钱供自己留洋读书的父亲,心底记忆如潮水翻涌……一阵阵的发沉。

    他深深敛起了脸上表情,眼神复杂,凝视他缓缓说:“抛开与你父亲的分歧不谈,若说你父亲对你有十分失望,就对你

    有十二万分内疚。我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在我们与你母亲面前,他鲜少提起你,对你母亲更是从不承认思念你。但是

    ,知道么……我见过,你住的房间里,一整晚都亮着灯,是你父亲一个人独坐……”

    吴定威也再听不下去,缓缓摇头,陡然制止他的话语。

    “不,他会阻碍我去追求我的理想。他曾经一边用家法打我,一边吼叫,说一旦走上了这条路,不要说前途没有了,搞

    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造反误国。可我明白我的目标,暴力革命,还有那个人人幸福的共产主义,那不是虚幻的故事

    ,那是中国光明的未来。”

    “他骂我是逆子,可他自己也曾经是逆子,是满清的逆子!当初他们的梦想是什么? 是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这个

    政党,已经堕落了,他们的努力,早已变质了。而他,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梦想破灭的事实。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

    命!”

    “他有他的功名,我有我的人生,他分明已经走错的路,为何不许我换另一条路重新去走?他既然不曾走过,何以断定

    这条路不能抵达彼岸?”他蓦地抬头,傲然的略抬起下巴,眼神一瞬间变得坚定,“离开吴家,是我一生做的最正确的

    决定,我不做寄生虫,我自己有手有脚,而我的理想在陕北,我更愿意为我的理想,付出一切,乃至我的生命!”

    他苍白了脸色,哑声道:“如果这是他眼中的可耻,我愿意就这么可耻下去!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路!”

    方振皓并未生气,沉默了一会说:“我没有说你选择的道路不对,你追求你的理想,这没有错,你坚持的,更没有错。

    你是你,他是他,你愿走哪条路,想要做些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况且,这条路,未必就是错的。”

    “你是吴炳章的儿子,纵然逃过天涯海角,遇到多大政治分歧,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事实。无论你做错做对,无论你

    承不承认,要走哪条道路,去哪里追寻你的理想,你与他,与你的母亲,终究是一家人。血浓于水,终究是割不断的至

    亲。”

    吴定威沉默着,转过脸去,肩膀发着抖。

    “小余。”方振皓叫了一声,仍是缓声说:“我不是想劝你抛弃掉你的理想,更不是为你父亲来做说客。况且,我本人

    ,也在努力学习怎么样才能走好这条路,哪怕现在,我还是很不成熟,甚至不像你们接受过系统的思想教育。曾经,我

    也像你这样同别人争吵过,是为了很多人的性命,后来,我更是亲眼目睹了他们是怎样死在枪下,血流成河。”

    他骤然沉默下来,用力的摇了摇头。

    “之后还有很多的事情,在以前的生活里,我从未遭遇过,被日本人绑架,亲手开枪杀人,甚至还进过监狱、受过严刑

    拷打……”方振皓收回思绪,对他说:“慢慢的我明白,冲动对抗,是最不正确的方式。这条,同样适用于家人。”

    吴定威有一瞬的发愣,仿佛被他说的事情震住。

    “你可以追求你的理想,可以去陕北,可以为了这个信仰奉献出一切。但你的母亲,同样需要来自于她最后一个儿子的

    安慰。”他深深看他,语声柔和:“你已经是个成人,做什么都是你的权利,可你也是一个儿子,有义务与责任,他们

    老了,你不可以任性。去给你孤零零的母亲一封信,一封告诉她你平安的信。”

    “请相信我,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自由,保证没人逼你回去,更可以保证没有人对你施以暴力,强迫你回南京。你所做

    的,不过是收下你母亲为你准备的东西,然后写一封信,告诉她你在这里很好,请她放心。这一切,并不会与你的信仰

    和未来冲突。”

    满腔委屈之火被那目光浇灭,想起自己的母亲,吴定威忽然觉得颊上温热,泪水不知是何时滚落。

    中午开饭的时候,邵瑞泽风尘仆仆的从绥靖公署回来了。

    方振皓下楼来,对他笑了笑,接过大氅交给下人,却见他原本丰润的脸颊已清减下去,这些日子憔悴不少。知道他这几

    天一直是军营、绥靖公署还有官邸三点一线的奔波,忙碌异常。偶尔同官邸机要人员聊天,他也隐隐约约听说,潼关那

    里发生叛乱,几位师长联合通电要求退出东北军,投向南京,而中央军在带领下进逼到岐山一带,要求他做出选择。要

    么同意中央军控制潼关和周边的交通要道,东北军全军收缩;要么,中央军就要按照协议全面进驻西安,将东北军调防

    去甘肃一带。

    邵瑞泽接过下人手上的热水毛巾捂了捂脸,先前憔悴倦色略显好些,眉下的一双眼又恢复了锐利神采。一时他只低头吃

    饭,神思有些恍惚,听着方振皓有一句一句的讲着吴定威的事情,赞许的点了点头。

    瞅见其他人不在身边,方振皓悄悄问:“衍之,事情很严重吗?”

    他知道,吴定威的事情,其实是还有一层含义在里面。

    邵瑞泽含着勺子,口齿不清的说:“反正就那样,严重和不严重,没什么区别。”

    闻言方振皓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侧过脸,低低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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