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1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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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到怀里得人似乎在簌簌发抖,邵瑞泽更加搂紧了,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如何说起,往日里顺嘴的言语全部没有了用,他只能这样搂抱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温暖。方振皓拽拽着他前襟,缓缓安静下来,顺从地靠在胸前闭上眼。

    良久,邵瑞泽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显而易见的酸楚,“对不起。”

    方振皓“嗯”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心里酸楚难耐,邵瑞泽长叹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又觉得地上太凉,抱起他放回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盖了。俯身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伸手抚过他轻软的头发,缄默片刻,再一次说,仍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方振皓顺从由着他,一语不发,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他,眼眶微湿,却将嘴唇抿得全无血色。

    “你无需道歉。”他缓缓张了口,语声隐有发颤,“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

    邵瑞泽迎上他目光,脸色变了变,右手握紧,仿佛在极力抑制着什么激烈情绪。

    深深吸了口气,方振皓再度开口,语速却极快,“你不必自责,更无须愧疚,事出突然谁都无法预料,而牢里的一切,也没什么可后悔,那是我自己的心愿。我没死没残,不过是区区的皮肉之苦,又有什么要紧?”

    说着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涌上的水光。

    “那并不是你的错,这件事……不能怪你。”

    “好了。”邵瑞泽不忍再听下去,倾身握住他的手,将手攥紧温暖着,“不管怎样,是我连累到你,我……自然负有责任,是我考虑不周,自己贸贸然一走,只留你一个人,更没想到那群混蛋就敢堂而皇之的抓人,我实在是该死,连累你进了那种地方,我……南光,对不起……真的对不……”

    话说得语无伦次,最后一个“起”字尚未出声,语声已然哽咽。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抱着怀中气息不稳的人,心着急的都快要跳出来,恨不得让车轮生出翅膀。那是他生平最恐惧的时刻,令他不住的催促司机,生怕晚了一刻,从此抱恨终生。

    再也说不出什么,邵瑞泽阖目长叹,嘴唇轻轻落在他头发上,一路吻上鬓角,吻上额头。

    面上是熟悉温暖的气息,方振皓心里说不出的酸痛,悄悄伸出手,苍白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的握紧。

    他惘然地想,那时独自一人,有很多的话,来回不停的盘旋,然而等到终于可以开口,却忘记了该从哪里说起。

    他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他脖颈,将他拉向自己,贴着耳机轻声说:“我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一句终了,再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紧紧抿唇,在他面上一吻。

    邵瑞泽默然片刻,缓缓道,低头蹭了蹭他脸颊,“少说这些不吉利的,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还要一起,等战争结束,平平安安终老。”

    门突然被推开,在门外缩头缩脑的小勤务兵险些被门板撞到了鼻子,见上峰出来连忙凑上去,上峰情绪有点不稳,咳嗽了一声,“去,叫司务长做点饭菜,顺便煮点粥。弄好了给我端过来。”

    小勤务兵哎了一声,敬个礼,立即踩着雪朝厨房方向跑去。

    不料又被拎着领子拽回来,上峰眉一挑,曲起指节敲了敲他脑袋,“你小子皮又痒了?我话还没说完。”

    他立刻大气也不敢出,垂了手站好,上峰的眼神刀锋似的在他脸上剐了一下,接着说:“做的清淡点,有营养点,好吃点,粥煮烂些。明白没有?”

    小勤务兵顿时转过弯儿,慌忙不迭的点头,撒腿就跑的不见踪影了。

    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敲门,然后慢慢推开,他探头探脑往里屋一瞧,见上峰正坐在床边跟人说话,脚下还是乱糟糟一地纸张,他轻手轻脚将托盘搁在桌边,又蹑手蹑脚地收拾起地上一片狼藉来。

    正跟床上人说话的上峰回头冲他摆摆手,叫他滚蛋,临出门前一眼,看到床上坐着的那人眉清目秀,脸色却异常的苍白,对着上峰虚弱的笑。小勤务兵立即伶俐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远。

    他还记得这人初到军营的场面,上峰用自己的军大衣牢牢裹了,抱在怀里,大步流星直奔自己房间,他刚跟上去就被上峰狠狠踹了一脚,嘶吼着叫他快点去叫军医。只看了那么一眼,也被吓得不轻——军大衣被血浸透了,那人只穿了单薄衬衣,撕扯的烂烂的,身上是一道一道血痕,一见就知道是用过了什么刑。

    随后那人高烧直烧了一天一夜,上峰一直没合眼就在身边守了一天一夜,又是擦身体又是喂水——自打他当了勤务兵还没见上峰对什么人用过这般的心思。好吧,他自言自语,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饿的久了,吃饭不免狼吞虎咽,邵瑞泽拿着勺子喂饭却控制着度量,不至于太多也不至于太快。等饭菜见了底,他又拿起那碗调砂糖的白米粥,舀起一勺,自己尝了一下试了试温度,又送到他嘴边。

    方振皓裹着柔软被子,后背用一叠棉被垫着,半坐半躺地靠在床头,张口就吞了下去。

    “军营里没什么好吃的,你垫垫肚子。”

    邵瑞泽说着,伸手帮他抹掉嘴边食物的残渣。方振皓舔了舔唇,抬眼笑:“吃过监狱里的饭,再吃其他地儿的,都是佳肴。”

    闻言邵瑞泽目光为之一黯,看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憔悴的脸色,什么也不说,只是又舀起一勺,吹了吹,再度送到他嘴边。方振皓知道他又在自责,缄默了会,说:“不要自责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并没有回应,邵瑞泽看他吃下那勺粥,隐去眼底沉痛,一边搅着米粥,一边说:“把这一碗都吃完,好不好?”

    “我觉得已经饱了……饱饱的。”方振皓看还剩了半碗的白米粥,皱起眉抗议。

    见他气色好转,邵瑞泽心里一宽,不禁露出笑容,“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才能快点恢复,听话。”

    “能不能不要吃了……”方振皓赶忙坐起来,不觉又牵动伤口,顿时疼的倒抽气。邵瑞泽连忙放下碗,扶着让他坐回去。

    他摸了摸他脸,语声绵软:“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还好……又不是伤筋动骨,皮外伤,做医生的自己清楚,没有大碍。”方振皓顿了顿,朝旁一瞥,知道接下来可能还会被逼着把那碗粥喝完,于是摸了摸胃,证明一般对他说:“胃里都满了,不要吃了,行不行?”

    “不行。”邵瑞泽挑了挑眉,懒懒地笑,侧身将他腰间一搂,一伸手将他拽入怀抱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又熟门熟路摸过去,钻进被子,又滑入他睡衣,“得让我摸摸,看到底吃饱了没。”

    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身体顿时僵直,随后下意识一软,他靠在他肩上,也许还有吃过饭的原因,觉得周身都暖了起来。

    劫后余生,此刻让他已经非常的满足。

    那只手还在抚摸,缓缓地,轻柔的,又带着一丝痒痒的感觉,像是在慢慢揉按,摩挲留连,却避开了那些伤口,一下一下,异常的温柔。然后慢慢上滑,停留在他的下颚。

    “好吧,果然吃饱了。”邵瑞泽轻声道,贴在他耳畔,又低低地笑,

    他缓缓微笑,拇指轻轻抚摸着方振皓的脸颊,以手掌感受他微烫的体温,缓缓地低下头。

    方振皓微微阖上眼,心里生出宁定安稳,又觉温馨,恨不得一直这样亲密却纯粹地近距离的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眼前微微一暗,强烈的气息笼罩下来,他以唇封缄了他的呼吸。

    嘴唇碰在一起,邵瑞泽轻轻的将嘴唇覆盖到上面,伸舌滋润着方振皓的唇,温柔地含进嘴里,轻轻吮吸。

    一吻结束,方振皓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哥和嫂子那里……你没说吧……”

    “没,瞒着的。该弄得事情我都弄好了,其他的你不要去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快好起来。”

    邵瑞泽说着放低声音,手摸向方振皓的额头,探了探体温。还在微微发着热,却已经比两天前高烧好得多了。方振皓点头嗯了一声,拉过他的手,握住了摩挲,轻轻的摸着他手指上的枪茧。

    “南光,你很了不起。”

    “不……我只是幸运而已……”

    方振皓轻声回答,握紧了他的手,微闭了眼,将头缓缓抵上邵瑞泽的颈窝,感觉他低头蹭了蹭自己的额头,然后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他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出声,似是自言自语,“傻瓜……”

    到底有伤在身,他坐的有点累了,于是顺势躺倒在枕上,又向里缩了缩,用眼神示意邵瑞泽也躺下来。邵瑞泽笑了笑没推拒,合衣钻进被子躺在他的身边,手肘撑了床,俯身侧头仔细看着他。

    相对无言,不同于静默的宁定,连窗外冬日的风里也似有了暖意。

    方振皓觉得脚下冷,把双腿蜷起来,曲膝塞进他腿弯里取暖,邵瑞泽小心将他搂在胸前,掖好他后背的棉被。

    他看着他,左手慢慢地抬起来掠过他的头发,又滑下去,落在面上。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的睡了三四天,伤口才不怎么疼了。期间按时有人送饭菜过来,换药之类的事情却是邵瑞泽亲手来做,白天他除了公务之外,多半时间是在房间里陪着,公文信函电报之类的也不避他,晚上也是两个人睡在一起。偶尔睡得都不安稳,方振皓是因为伤口发疼,而邵瑞泽则是时时刻刻担心着他的伤势。

    直到体温恢复正常,军医打下第三针消炎药,说已经开始好转的时候,邵瑞泽才松了口气,去忙自己公务的时间也多了起来,留着那个小勤务兵照看他。

    小勤务兵蹲在地上拢着火,抱怨着叨念:“鬼天气,天冷得太快,火都不觉得热。炭都烧得红红的了,就是铁也能熔了,怎么屋里就不觉得暖?”

    军营到底比不得公馆,冬季阴冷潮湿的屋子里,火红的炭火盆也是杯水车薪的添不了多少暖意。小勤务兵麻利的弄了四五个,才渐渐有了些暖气。

    几天下来方振皓同他也相熟了,接着话说:“东北人还怕冷不成?”

    小勤务兵立即睁大眼睛,“方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俺们东北那疙瘩是比这冷,可不潮不阴,哪像现在,冷气嗖嗖就从裤腿往上窜。再说了,俺们出门老皮袄,进门热炕头,烧的老木头,盘腿坐上去别提多暖和!”

    随后方振皓就裹着被子一直听他讲东北的事情,包括怎么下雪堆到膝盖,怎么去赶野鸡,怎么去赶狍子,去河里抓鱼,说着小勤务兵就咂咂嘴,一副馋猫样子,“有次俺娘去取柴火,听见柴火垛下边有响动,乖乖的,前一晚上飞来只大野鸡,又肥又胖,炖了整整一锅野鸡肉!”

    方振皓听的惊奇,睁大眼睛问:“真的?”

    “俺骗你做啥,俺还跟着爹在河里抓鱼,鲶鱼、草鱼、嘎牙子……”他扳着指头细细数,“……哪个都是十来斤,炖鱼汤喝,能把舌头都喝下去!”

    瞧见他那副仰头晃脑,又馋得不行的模样,方振皓的心情也像被镀上暖意,不觉微笑。

    小勤务兵蹲在地上,挠挠头,忽然老成的叹了口气,“可惜老家让小日本的占了……”

    “你爹娘呢?”

    “俺爹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还给部队里做翻译,俺娘就呆家里。”小勤务兵放低语声,“九一八以后,部队要走,爹求着军座把俺送进来讨活命。俺出了关,好久好久,也不知他俩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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