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他几乎是汗毛倒竖。
方振皓压着内心的恐惧,呼吸却已急促,他看到贾队长弹出支香烟,用火钳夹了块儿红炭点燃,深吸了两口说:“你放聪明些,乖乖的招供,他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的说了,我们就放你回去。”
桌后那文人依旧坐着,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开口,“看你一副书生样子,想必也吃不了苦。说出来,也省得受苦。”
方振皓咬紧了牙,漠然不做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墙角。
那文人冷冷一瞥,“老贾,再给他看其他的。”
贾队长叼着香烟,狠狠吸了几口,操起鞭子骂道:“空长了双大眼睛,怎么不看清个道儿?这儿是什么地方!多少大员都鬼哭狼嚎,进来容易,出去难!还从没有过人不老实招供的!”
第一鞭抽下去,小伙子剧烈抽搐,身子躬起,声嘶力竭的叫喊……手中鞭子一下狠似一下,鞭梢带起血珠子飒然溅上方振皓脸颊。他耳朵里灌满了哭泣求饶,身体微颤,仿佛是被狠狠烫到。
“说吧,他跟共党做了什么私下的交易,不老实招供,怕神仙也帮不了你。”那人慢悠悠喝着盖碗茶。
“你们,这……还有王法吗?逼供吗?!”方振皓看着侧边痛苦嚎叫的人,终于愤怒喝道。
“王法?喔,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王法,在这里,就是委员长的话!”他说着,用茶碗盖轻推漂浮的茶叶,轻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深吸口茶气的清香。
贾队长抹了把汗停下手,架子上那小伙子已经奄奄一息,身体软软垂着似乎没了气,嘴大张着。他凑到跟前,赏玩着自己的杰作,用带血鞭柄戳起小伙子的下巴,说:“快告诉他,这一顿舒不舒服?”
小伙子哆嗦着,满脸泪水汗水,拼命摇头。
“不舒服吗?”他回身一扬手,又叫来几个手下,“你们几个一起上!直到伺候他舒服了。”
小伙子立即鬼哭狼嚎起来,“哎呀!不……舒……服……舒服……别动,要我干什么都行……”
贾队长扔下带血的鞭子,回身对着方振皓狞笑,“啧啧……这个滋味……你总不想亲自去试试吧?”
“这个地方,等你那表哥找来,怕你不是烂成滩臭泥了,就是早就乖乖招供了。”
“可惜,可惜。”桌后的人叹道,“模样生得这么周正,一鞭子下去,可惜了。”
“哈哈……若是用电刑,那就更销魂。”
屋里很冷,方振皓微微打着寒战,昏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终于抬眼朝他们看了一看,便又垂下目光。
被捆上刑架的刹那,不知哪里来的笑对生死的勇气。
对面人手中的马鞭“啪啪”的抽打几下桌子,发出一连串脆响。
鞭柄顺了他脖颈往下滑,强迫他抬起头,贾队长狞笑着抽烟,看他如同如观视着自己的一头猎物,“依我看,你就是个共党!”
“我只是个医生。”
伴随着“啪啪”几声响,腰上一麻,随即是火辣辣的疼痛散落在腰上。他死死咬紧牙,不吭声。一连串暴雨凌乱般的鞭子抽落在腰间胸前上,一鞭接着一鞭,疼得他一阵抽搐。
几乎密不透风,疼的连呼吸都是奢望,意识不清间他竟然模模糊糊想,好在吃了一些东西,不然这还真是个体力活。
咬紧牙关忍住剧痛,头脑都被疼痛抽空。耳边只有皮鞭“唰唰” 的声音和屋里的高声狞笑,皮鞭带着嗖嗖的风声落下,又沾染着鲜血离开,如同如尖锐的刀子一样舔噬着他的肉,留下一条条交错的血痕。每一下辣辣的阵痛,身上是尖锐的疼,仿佛一条肉就被生生的撕扯开一般。
从未想过,鞭子抽到身上是这样的疼,疼得他倒吸凉气来舒缓痛楚。
皮鞭劈头盖脸的兜下,凌虐着每一寸肌肤,劲利的皮鞭撕裂了衣裤,衬衣被抽打成条条缕缕,褴褛中露出斑驳的血痕,渐渐的,血花飞溅。他浑身剧烈的痉挛,不由自主的扭动身体,无处躲避的皮鞭和呼啸而至疼痛,还有下意识的挣扎都让他一头大汗淋漓,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疼痛。
嘴唇仿佛被咬破,满嘴的血腥气,他死不吭声,手上攥紧,直攥出深浅青紫掐痕。
任皮鞭声呼啸,时间如凝固般痛楚难熬。
突然,鞭子停住了,他一下一下倒吸着凉气,身体微微抽搐着,觉得身上伤口如万千小虫在撕咬,比那暴风骤雨的痛楚更难过百倍。
他垂着头,那疼痛似乎吞噬着他每一根细微的神经,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无意识的在架子上磨蹭挪动。
耳边“啪”的一声。
“骨头够硬。”有人阴阳怪气的说,“倒不如把新玩意儿拿出来试试。”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不知是谁拿了两根电线空打了个火花,做了个示范在他眼前,“留洋回来的医生,怕也没见过从美利坚买来的这稀罕物,今天你运气好,开开眼。”
火花又是一爆,顿时刺啦一声,径直向他贴来。
剧烈的恐惧和痛楚袭来,他的眼睛亮得逼人,恶狠狠透着惊恐愤恨。
第八十章
方振皓不知道自己是疼昏了还是睡着了,他只觉得一阵滚烫落在胸口,灼痛肌肤,热腾腾滚过周身。
下意识挣扎,却觉得有人紧紧抱住他,耳边又听得一个温软语声,叫他躺着别动。模糊不清的话语却将心身都定在刹那间,身体瞬间放松了,躺在软绵绵的东西上,疲倦的令人不想动弹。
喉咙干涸得快要燃烧,他费力的舔了舔嘴唇,发出轻不可闻的呓语,呻吟着要水。
很快的,唇上覆住了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橇开他的嘴,温热的水缓缓地流入口腔,滋润着快要烧起来的咽喉,甘泉再次流入,一点一点,极尽温柔……令神智渐渐清明,心头燥乱烦恶与残留的恐惧被涤荡而去,他再次混混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有融融暖意似羽毛刮在脸上。
眼睛缓缓睁开一线,隐约见到冬日阳光斜照,窗帘被微风吹动,光晕一下一下,刺痛久不见光线的眼睛……耳边有细碎脚步声,在这幽静时刻格外清晰。
方振皓静静睁眼,良久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幻。这个地方他并不熟悉,不是公馆的卧房,房里一切陈设简单谨肃……方振皓闭上眼,重又睁开,眼前毫无变化。
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沉沉睡了一觉,一梦醒来,那些曾经有过的鲜血淋漓,那些曾有过的可能的生离死别,都统统不存在了。一切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是被唱片机跳掉的片断,唱针拨回去,又从头来过。
他拥着柔软被子挣扎着想坐起,就发现其实还是有留下痕迹的。身上的鞭伤都已经上了药用绷带细细裹了,外面罩了一套纯棉的睡衣。但伤口依旧很疼,动一下就牵动全身,虽不至于钻心剜骨,也是疼的不住抽气。
一转头便看见了邵瑞泽。
他就坐在床不远处的椅上,仰靠椅背睡着了,手边案几堆满文书,一纸电文飘落脚边。那张熟悉的脸侧着,眉心微皱,一起一伏的呼吸间,连睡容也透着疲惫。看到熟悉的身影,冬日淡薄阳光洒在他肩头,生出一种别样的宁定,令他蓦然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
他还记得那千钧一发的时刻。
“咣当!”一声巨响,牢门被踹开了,象是个高级头头模样的人气急败坏的冲进来,给握着电线的贾队长一记重重的耳光,“狗日的,给你点颜色,你他妈的就开染坊!”
贾队长一脸阿谀的陪笑,却掩饰不住内心张惶失措,那表情很是难以描述。
“奶奶的!你们打狗也要看主人!还想不想要狗命!”那人一脚将架子旁的爪牙踹开,恶狠狠啐了口,“那姓邵的可还没下台没失势!”
桌后的人一下子站起,险些掀翻桌子,茶杯砰一声摔得粉碎。
随即一把枪顶在他的下颚,许珩不知什么已经闪身而入,乌亮枪管向上用力一抬,迫的他不得动弹。
“说得好……不过就算我下台,也不会让人动我的家人!”
邵瑞泽语声冷冷,脚步声咚咚的踏入,搭在肩上的呢大衣下一身戎装。他面色阴沉,昏暗的灯影下,面部轮廓线条被愤怒勾勒得愈发清晰,浓眉下寒芒逼人,那是一种不寒而栗的威严。
“啪”的一声,他抡圆给了贾队长一记清脆无比的耳光,又抬腿狠狠踹了一脚,那贾队长当即被踹的几步趔趄,跌翻在地,一屁股坐在炭火盆边上,怪叫着弹跳起来,捂着屁股跌跌撞撞跑出门。
“要是丢了官,是不是现在被上刑的就是老子?!”
“邵主任,属下只是对上峰的命令负责。”桌后那人厉声喝道,“上峰的命令!你也敢违抗不成?”
“上峰?什么上峰?”他哼的一声冷笑,“你的上峰是谁?能大得过委座去还是能大得过少帅?他们尚且都没提一句怀疑我邵某人,你们这群混蛋!吃了豹子胆!敢趁我不在,把我家里人私自拉来审讯?!还他妈的敢上刑?!反了的是你们才是!”
顿时满屋子惊愕,猝不及防就被狠狠反咬一口。
说着邵瑞泽双目圆瞪,扬手解下佩枪,“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明白告诉你们!老子要带人走!逼急了!老子照样敢把你们一个个枪毙!”
随后有人谄媚的说着什么,方振皓全部听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来了。
至此心中大石訇然落地,他放弃了挣扎,静静阖上眼睛,任凭浓重的疼痛与倦意汹涌而来。有人解开捆着他的绳索,他踉跄了一下,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却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最后朦胧的意识里,有人用什么温暖的东西裹着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捂着搂着,让他靠着自己肩膀,只抱着一分也不放松。
方振皓有些恍神,一瞬不瞬地看他,此刻他全副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在睡梦中也半分不得松懈,疲倦成这样也不肯躺下休息……也许是守在他身边,而究竟在这里守了多久?看桌上累累叠叠的公函电文,只差没把书房也搬来床边。
安静的坐了会,疼痛已经不知不觉中缓和了很多,他撑着手想要慢慢下床,踏上地又抬眼看过去。房间里并没有公馆里的壁炉水汀之类的东西,只是四下放着几个火盆,刚起身就觉得凉飕飕的……这样睡不知他会不会冷,方振皓看到床上扔着条薄毯,便倾身伸手去拿。
不料牵扯了伤口,脚下一个踉跄。
浅眠是一直的习惯,耳边隐约有什么声响传来,心中顿时牵动,他蓦然睁眼。
邵瑞泽猛然起身,胳膊一下子带翻了桌上文书,哗哗散落一地……下一刻,他已将他伸臂揽入怀中,紧紧拥住。
两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下去,忘了要说什么,也早忘了如何说。
只是手上都默默地将对方揽紧。
邵瑞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满心的愧疚后悔……那帮混蛋的手段,他知道的最是清楚,全无人性,何等不堪入目的刑具都能上身,一路紧赶慢赶,只怕去的迟了抱恨终生……心里原先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唯有叹息。他抱着他略显单薄的身体,隔着睡衣慢慢轻拍他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过度惊吓的孩子。
方振皓被紧摁在他胸口,迫得不能呼吸,只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整个世界再无其它。不知为何,身体一瞬间开始剧烈的颤抖,即便独自身在牢狱,面对酷刑,也没有这样的害怕惊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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