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教育_第21节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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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先生,又是我最初的朋友,给我以种种的训诫,教我种种的事情,平日为我勤劳,有悲苦则瞒住了我,用种种的方法使我用功愉快,生活安乐。还有,那慈爱的母亲。母亲是爱我的人,是守护我的天使,她以我之乐为乐,以我之悲为悲,和我一处用功,一处劳动,一处哭泣,一手抚了我的头,一手指天给我看。母亲,谢谢你母亲在爱和牺牲的十二年中,把温爱注入了我的心胸。

    难船最后的每月例话

    在几年前十二月的某一天,一只大轮船从英国利物浦港出发。船中合船员六十人共载二百人光景。船长船员都是英国人,乘客中有几个是意大利人,船向马耳他岛进行。天色不佳。

    三等旅客之中有一个十二岁的意大利少年。身体与年龄相比虽似矮小,却长得很结实,是个西西里型的美勇坚强的少年。他独自坐在船头桅杆分卷着的缆索上,身分放着一个破损了的皮包,一手搭在皮包上面,粗布上衣,破旧的外套,皮带上系着旧皮袋。他沉思似的冷眼看着周围的乘客、船只、来往的水手,以及汹涌的海水。好像他家中新近遭遇了大不幸,脸还是小孩,表情却已像大人了。

    开船后不多一会儿,一个意大利水手携了一个小女孩来到西西里少年前面,向他说:“马利阿,有一个很好的同伴呢。”说着自去。女孩在少年身旁坐下。他们彼此面面相对的看着。

    “到哪里去”男孩问。

    “到了马耳他岛,再到那不勒斯去。父亲母亲正望我回去,我去见他们的。我名叫寇列泰。法贵尼。”

    过了一息,他从皮袋中取出面包和果物来,女孩带有饼干,两个人一同吃着。

    方才来过的意大利水手慌忙地从旁边跑过,叫着说:“快看那里有些不妙了呢”

    风渐渐加烈,船身大摇。两个小孩却不眩晕。女的且笑着。她和少年年龄相仿佛,身较高长,肤色也一样地是褐色,身材窈窕,有几分像是有病的。服装很好,发短而鬈,头上包着红头巾,耳上戴着银耳环。

    两个孩子一边吃着,一边互谈身世。男孩已没有父亲,父亲原是做职工的,几天前在利物浦死去了。孤儿受意大利领事的照料,送他回故乡巴勒莫,因为他有远亲在那里。女孩于前年到了伦敦叔母家里,她父亲因为贫穷,暂时把她寄养在叔母处,预备等叔母死后分些遗产。几个月前,叔母被马车碾伤,突然死了,财产分文无余。于是她请求意大利领事送归故乡。恰巧,两个孩子都是由那个意大利水手担任带领。

    女孩说:“所以,我的父亲母亲还以为我能带得钱回去呢,哪知道我一些都没有。不过,他们大约仍是爱我的。我的兄弟想也必定这样。我的四个兄弟都还小呢,我是最大的。我在家每天替他们穿衣服。我一回去,他们一定快活,一定要飞跑拢来哩。呀,波浪好凶啊”

    又问男孩:“你就住在亲戚家里吗”

    “是的,只要他们容留我。”

    “他们不爱你吗”

    “不知道怎样。”

    “我到今年圣诞节恰好十三岁了。”

    他们一同谈海洋和关于船中乘客的事,终日在一处,时时交谈。别的乘客以为他们是姊弟。女孩编着袜子,男孩沉思着。浪渐渐加凶了,天色已夜。两个孩子分开的时候,女的对了马利阿说:“请安眠”

    “谁都不得安眠哩孩子啊”意大利水手恰好在旁走过,这样说。男孩正想对女孩答说“再会”,突然来了一个狂浪,将他晃倒了。

    女孩飞跑近去:“咿呀你出血了呢。”

    乘客各顾自己逃,没有人留心别的。女孩跪在瞠着眼睛的马利阿身旁,替他拭净头上的血,从自己头上取下红头巾,当做绷带替他包在头上。打结时,把他的头抱紧在自己胸前,以至自己上衣上也染了血。马利阿摇晃着站起来。

    “好些吗”女孩问。

    “没有什么了。”马利阿回答。

    “请安睡。”女孩说。

    “再会。”马利阿回答。于是两人各自回进自己舱位去。

    水手的话验了。两个孩子还没有睡熟,可怖的暴风到了,其势猛如奔马。一根桅子立刻折断,三只舢板也被吹走。船梢载着的四头牛也像木叶一般地被吹走了。船中起了大扰乱,恐怖,喧嚣,暴风雨似的悲叫声,祈祷声,令人毛骨惊然。风势全夜不稍衰,到天明还是这样。山也似的怒浪从横面打来,在甲板上激散,击碎了那里的器物,卷入海里去。遮蔽机关的木板被击碎了。海水怒吼般地没人,火被淹熄,司炉逃走,海水潮也似的从这里那里卷入。但听得船长的雷般的叫声:“快攀住唧筒。”

    船员奔到唧筒方面去。这时又来了一个狂浪,那狂浪从横面扑下,把船舷、舱口全部打破,海水从破孔涌进。

    乘客自知要没有命了,逃入客室去。及见到船长,齐声叫说:“船长船长怎么了现在到了什么地方能有救吗快救我们”

    船长等大家说毕,冷静地说:“只好绝望了。”

    一个女子呼叫神助,其余的默不做声,恐怖把他们吓住了。好一会儿,船中像墓里般的寂静。乘客都脸色苍白,彼此面面相对。海波汹涌,船一高一低地摇晃着。船长放下救命舢板艇,五个水手下了艇,艇立刻沉了,是浪冲沉的。五个水手淹没了两个。那个意大利水手也在内。其余的三人排了命线了蝇逃上。

    这时候,船员也绝望了。两小时以后,水已齐到货舱口了。

    甲板上出现了悲惨的光景:母亲们于绝望之中将自己的小儿紧抱在胸前;朋友们互拖相告永诀;因为不愿见海而死,回到舱里去的人也有;有一人用手枪自击头部,从高处倒下死了;大多数的人们都狂乱地挣扎着;女人则可怕地痉挛着,哭声,呻吟声,和不可名说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到处都见有人失了神,睁大无光的眼,石像似的呆立着,面上已没有生气。寇列泰和马利阿二人抱住一桅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

    风浪小了些了,可是船已渐渐下沉,眼见不久就要沉没了。

    “把那长舢板艇放下去”船长叫道。

    唯一仅存的一艘救命艇下水了,十四个水手和三个乘客乘在艇里。船长仍在本船。

    “请快随我们来。”水手们从下面叫。

    “我愿死在这里。”船长答。

    “或许遇到别的船得救呢,快下救命艇吧快下救命艇吧”水手们反复劝。

    “我留在这里。”

    于是水手们向别的乘客说:“还可乘一人,顶好是女的”

    船长搀扶一个女子过来,可是舢板离船很远,那女子无跳跃的勇气,就倒卧在甲板上了。别的妇女部也失神了,像死了的一样。

    “送个小孩过来”水手叫喊。

    像化石似的呆在那里的西西里少年和其伴侣听到这叫声,被那求生的本能所驱使,同时离了桅杆,奔到船侧,野兽般挣扎地前冲,齐声叫喊:“把我”

    “小的艇已满了。小的”水手叫说。

    那女的一听到这话,就像触了电似的立刻把两臂垂下,注视着马利阿。

    马利阿也注视着她。一见到那女孩衣上的血迹,记忆起前事,他脸上突然发出神圣的光来。

    刊、的艇就要开行了“水手焦急地等着。

    马利阿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你分量轻应该是你寇列泰你还有父母我只是独身我让你你去”

    “把那孩子拥下来”水手叫道。马利阿把寇列泰抱了掷下海去。寇列泰从水泡飞溅声中叫喊了一声“呀”,一个水手就捉住她的手臂拖入艇中。

    马利阿在船侧高高地举起头,头发被海风吹拂,泰然毫不在意,平静地、崇高地立着。

    本船沉没时,水面起了一次漩涡,小艇侥幸未被卷没。

    女孩光像失去了感觉,到这时,望着马利阿的方面泪如雨下。

    “再会马利阿”呼嘘着把两臂向他伸张了叫着说:“再会再会”

    少年高举着手:“再会”

    小艇掠着暴波在昏暗的天空之下驶去,留在本船的已一个人都不能做声,水已浸到甲板的舷了。

    马利阿突然跪下,合掌仰视天上。

    女孩把头俯下。等她再举起头来看时,船已不见了。

    第十七月

    母亲的末后一页一日

    安利柯啊这学年已完了,在结束的一天,留下一个为朋友而会生的高尚少年的印象,真是好事。你就要和先生朋友们离别,但我在这以前,还须告诉你一件悲哀的事情。这次的离别不单是三个月的离别,乃是长久的离别。父亲因事务上的关系,要离开这丘林到别处去了,家人也要同行。

    一到秋天就须出发。你以后非换入新学校不可。这在你实是不快的事。你很爱你的旧学校呢。你在这四年中曾在这里一天两次尝到用功的愉快;在长久的时日中,每天得和同一先生,同一朋友,同一朋友的父母们见面;并且,每天在这里见父亲或母亲微笑着来接你。你的精神在这里才开发,许多朋友在这里始得到;在这里你才获得种种有用的知识。在这里,你也许曾有过苦楚,但这些干你也都是有益的。所以:你应该从心坎里向大众告别啊。大众之中,也有遭遇不幸的人吧,也有失了父亲或是母亲的人吧,也有年幼就死去的人吧,也有战争流血壮烈而死的人吧,也有许多一方是正直勇敢的劳动者而同时又是勤勉正直的劳动者的父亲吧。在这里面,说不定有着许多为国立大功成美名的人呢。所以,要用了真心和这许多人们告别,要把你的精神的一部分留在这大家族里面啊。你在幼儿时入了这家族,现在成了一个壮健的少年出去了。父亲母亲也因了这大家族爱护你的缘故,很爱这大家族呢。

    学校是母亲,安利柯。她从我怀中把你接过去时,你差不多还未能讲话,现在将你养育成强健善良勤勉的少年,仍还给我了。这该怎样感谢呢你切不可把这忘记啊你也怎能忘记啊你将来年纪长大了旅行全世界时,遇到大都会或是令人起敬的纪念碑,自会记忆起许多的往事。那关者的窗,有着小花园的朴素的白屋,你知识萌芽所从产生的建筑物,将到你心上明显地浮出吧,到你终身为止,我愿你不忘记你呱呱坠地的诞生地

    母亲试验四日

    试验终于到了。学校附近一带,不论先生、学生、父兄,所谈没有别的,只是分数、问题、平均、及格、落第等类的话。昨天试验过作文,今天是算术。见到别的学生的父母在街路上一件一件地吩咐自己的儿子,就不觉愈加担心起来。有的母亲亲送儿子入教室,替他看墨水瓶里有无墨水,检查钢笔头是否可用,回出去还在教室门口徘徊嘱咐:“仔细啊要用心”

    做我们的试验监督的是黑须的考谛先生,就是那虽然声音如狮子而却不责罚人的先生。学生之中也有怕得脸色发青的。先生把市政所送来的封袋撕开,抽出题纸来,全场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先生用可怕的眼色向室中一瞥,大声地宣读问题。我们想:如果能把问题和答案都告诉我们,使大家都能及格,先生们将多少欢喜呢。

    问题很难,经过一小时,大家都无法了。有一个甚至哭泣起来。克洛西敲着头。有许多人做不出是应该的,因为他们受教的时间本少,父母也未曾教导监督的缘故。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代洛西想了种种的法子,在不被看见之中教了大家。或画了图传递或写了算式给人看,手段真是敏捷。卡隆自己原是长于算术的,也替他做帮手。矜骄的诺琵斯今天也无法了,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后来卡隆教给了他。

    斯带地把拳撑住了头,将题目注视了一小时多,后来忽然提起笔来,在五分钟内全部做完就去了。

    先生在桌间巡视,一边说:“静静地,静静地要静静地做的啊”

    见到窘急的学生,先生就张大了口装出狮子的样子来,这是想引诱他发笑,使他恢复元气。到了十一点光景,去看窗外,见学生的父母已在路上徘徊着等待了。没来可西的父亲也着了工作服,脸上黑黑地从铁工场走来。克洛西的卖野菜的母亲,着黑衣服的耐利的母亲,都在那里。

    将到正午的时候,我父亲到我们教室窗口来探望。试验在正午完毕,退课的时候真是好看:父母们都跑近自己儿子那里去,查问种种,翻阅笔记簿,或和在旁的小孩的彼此比较。

    “几个问题答数若干减法这一章呢小数点不曾忘记了”

    先生们被四围的人叫唤着,来往回答他们。父亲从我手里取过笔记簿去,看了说:“好的,好的。”

    设来可西的父母在我们近旁,也在那里翻着他儿子的笔记。他看了好像不解,神情似乎有些慌急。他对我的父亲说:“请问,这总和是若干”

    父亲把答数说给他听。铁匠知道了儿子的计算没有错,欢呼着说:“做得不错呢”

    父亲和铁匠相对,像朋友似的范然而笑。父亲伸出手去,握住铁匠的手。

    “那么我们在口头试验时再见吧。”二人分别时这样说。

    我们走了五六步,就听到后面发出高音来,回头去看,原来是铁匠在那里唱歌。

    最后的试验七日

    今天是口答试验。我们八点入了教室,从八点十五分起,就分四人一组被呼人讲堂去。大大的桌子上铺着绿色的布。校长和四位先生围坐着,我们的先生也在里面。我在第一次被唤的一组里。啊,先生先生是怎样爱护我们,我到了今天方才明白:在别的学生破口试时,先生只注视着我们;我们答语暧昧的时候,先生就面现忧色,答得完全的时候,先生就露出欢喜的样子来。他时时倾着耳,用手和头来表示意思,好像在说:“对呀不是的当心罗慢慢地仔细仔细”

    如果先生在这时可以说话,必将不论什么都告诉我们了。即使学生的父母替代了先生坐在这里,恐怕也不能像先生这样亲切吧。一听到别的先生对我说:“好了,回去”先生的眼里就充满了喜悦之光。

    我立刻回到教室去等候父亲。同学们大概都在教室里,我就坐在卡隆旁边,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时间的相聚,不觉悲伤起来。我还没把将随父亲离开丘林的事告诉卡隆,卡隆毫不知道,正一心地伏在位上,理着头,执笔在他父亲的照片边缘上加装饰。他父亲是机械师装束,身材高长,头也和卡隆一样,有些后缩,神情却很正直。卡隆埋头伏屈向前,敞开胸间的衣服,露出悬在胸前的金十字架来。这就是耐利的母亲因自己的儿子受了他的保护送给他的。我想我总要把将离开丘林的事告诉卡隆的,就爽直地说:“卡隆,我父亲今年秋季要离开丘林了。父亲问我要去吗,我曾经回答他说同去呢。”

    “那么,四年级不能同在一处读书了。”卡隆说。

    “不能了。”我答。

    卡隆默然无语,只是偏了头执笔作画。好一会儿,仍低了头问:“你肯记忆着我们三年级的朋友吗”

    “当然记忆着的。都不会忘记的。特别是忘不了你。谁能把你忘了呢”我说。

    卡隆注视着我,其神情足以表示手言万语,而嘴里却不发一言。他一手仍执笔作画,把一手向我伸来,我紧紧地去握他那大手。这时,先生红着脸进来,欢喜而急促地说:“不错呢,大家都通过了。后面的也希望你们好好地回答。要当心啊。我从没有这样地快活过。”他说完就急忙出去了,故意装作要跌交的样子,引我们笑。一向没有笑容的先生突然这样,大家见了都觉诧异,室中反转为静穆,虽然微笑,却没有哄笑的。

    不知为了什么,见了先生的那种孩子似的动作,我心里又欢喜又悲哀。先生所得的报酬就是这瞬时的喜悦。这就是这九个月来亲切忍耐以及悲哀的报酬了因为要得这报酬,先生曾那样地长久劳动,学生病在家里还要亲自走去教他们。那样地爱护我们替我们费心的先生,原来只求这样轻微的报酬。

    我将来每次想到先生,先生今天的样子,必然同时在心中浮出。我到了长大的时候,先生谅还健在吧,并且有见面的机会吧。那时我当重活动心的往事,在先生的白发上接吻。

    告别十日

    午后一点,我们又齐集学校,听候发表成绩。学校附近挤满了学生的父母们,有的等在门口,有的进了教室,连先生的座位旁也都挤满了。我们的教室中,教坛前也满是人。卡隆的父亲,代洛西的母亲,铁匠的波来可西,可莱谛的父亲,耐利的母亲,克洛西的母亲就是那卖野菜的,“小石匠”的父亲,斯带地的父亲,此外还有许多我所向不认识的人们。全室中充满了错杂的低语声。

    先生一到教室,室中就立刻肃静,先生手里拿着成绩表,当场宣读:“亚巴泰西六十七分,及格。亚尔克尼五十五分,及格。”“小石匠”也及格了,克洛西也及格了。

    先生又大声地说:“代洛西七十分,及格,一等奖。”

    到场的父母们都齐声赞许说:“了不得,了不得,代洛西。”

    代洛西披着金发,微笑着朝他母亲看,母亲举手和他招呼。

    卡洛斐、卡隆、格拉勃利亚少年,都及格了,落第的有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因见他父亲站在门口装手势要斥责他,就哭了起来。先生和他父亲说:“不要这样,落第并不全是小孩的不好,大都由于不幸。他是这样的。”又继续说着:“耐利六十二分,及格。”

    耐利的母亲用扇子送接吻给儿子。斯带地是以六十七分及格的。他听了这好成绩,连微笑也不露,仍是用两拳撑着头不放。最后是华梯尼,他今天着得很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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