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我决定去找夏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拿起书就跑。全然不顾此刻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夏墨家门外的蔷薇已经凋谢,只剩下绿中泛黄的叶片。
我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女声。
“我找夏墨。”我心一沉。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我面前,还未等我说话,她就惊呼起来:“井井,是你?你这么晚来找夏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女孩竟然是小陈护士!
“井井,夏老师睡了。如果你有急事,我就把他叫起来。”我被小陈护士带进了屋子。我看到横陈在沙发上的被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上面明显有睡过的痕迹。原来我不在的日子里,是她一直在照顾夏墨。或许看出了我的心思,小陈护士笑着说:“前段时间夏老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井井因为高三,时间很紧张。问我能否偶尔来一下帮帮他。我觉得这没什么,所以偶尔休息的时候,就过来。没想到恰好遇上你。”她边说边进了夏墨的卧室,而我则坐在沙发上反反复复地看手里的题目——我根本没有难过,相反我觉得这样很好。小陈护士愿意照顾他,我很开心。
“井井,你来了。等一下,等我穿衣服。”房间里传来了夏墨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题目。再抬起头时,夏墨已经由小陈护士推着从房间里出来了——这是已经与我两周未见的夏墨,他穿着睡衣,腿上依旧盖着毯子。他仿佛更加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法用语言说清的伤感。“这么晚了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小陈护士把轮椅推到沙发旁,我们又面对面了。
“我遇到大麻烦了。”我说,“历史书上有一部分我怎么也看不懂。”
“我们井井竟然也有看不懂的东西。”夏墨笑了笑。“说来听听。”
“就是介子推啊,我真的很不能理解,”我说,“虽然晋文公刚开始把他忘记了,可最后不是想起他来了吗?既然想起他来了,他就应该开心。可他为什么坚决不下山,最后还落得个抱树而死的悲惨下场呢?”
“就因为这个不明白?”夏墨问。
我点点头:“都快愁死了。”
“这个理解起来很容易,”夏墨说,“因为介子推知道,作为开国功臣,纵然自己下山受了封赏,总有一天也还是会被晋文公处死——开国元勋的下场通常悲惨。与其处死,倒不如现在这样,至少不会被别人耻笑成为做官丢了性命。”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井井,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动物。”夏墨说,“两个人成为朋友,或者莫逆之交,往往是一个机缘促成的。他们会一同经历非常多的事情,有幸福,当然也会有风雨。这的确很能考研情谊的坚固。例如介子推,就能够在晋文公赤贫的时候,割股为其充饥。但是——”夏墨顿了顿,“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付出了,是你自己情愿。你无法要求别人与你一样付出。有时候,甚至要接受对方得知以后把自己忘记的事实——处在不同位置的人会有不同位置人的苦衷,对不对?介子推是个聪明人,他太了解晋文公——太了解他作为一个君主的苦衷。他明白,既然自己会被他遗忘,就总会被他杀死。所以他才选择归隐山林,哪怕晋文公放火逼他,他也要与母亲一同抱树而死——他真是聪明绝顶。”夏墨说着说着,语气竟变得莫名的感伤起来,嗓子也有哽咽,“现在很多人都不如介子推聪明,至少不如他有理智。现在的人啊,有时明明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可心里还是存着希望,这样受伤的只能是自己……”
“我明白了。”我说,“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有时间会再来看你。”
“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如果不方便问冯老师,可以来问我,无论几点。”他说。
“你真好。”我说。
他笑了,很伤感的笑,那么由衷。后来,我在一个夜晚偶然想起这个故事,并猛然意识到夏墨是在借介子推来说服自己。可当时,我竟完全没有听出。我依旧每天都做着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的成绩越来越好。冯老师老远见到我就会打招呼……我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用学习成绩让所有人闭嘴的感觉,它让我从某种意义上获得了快乐。我还是很少去看夏墨,尤其是知道小陈护士在照顾他以后,就更加少去了。我一直认为,夏墨需要的无非是一个人对他生活起居的照料,我一直以为自己给他的无非只有这么多。
一天晚上,小陈姐姐忽然来到我家,我觉得很惊讶,赶忙让她进屋。她坐在椅子上,很是局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我问。
“我被医院调到了肿瘤放射科,相比较骨科,工作量大了很多……”她嗫嚅着。
“哦,我晓得了,”我说,“你以后不能去照顾夏墨了是吗。”
她点点头。
“没关系,我会抽空照顾他。”我说。“你放心好了。”
她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情吗,小陈姐姐?”我问。我想去做题了。
“井井,我希望你能够……能够经常去看看夏老师……”小陈姐姐沉默了许久,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清楚地记得夏老师刚刚受伤住院,手术后醒来发现自己……的时候,说得第一句话是‘我不能让井井知道’,那时虽然我不知道井井是谁,可在我的印象中,那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后来你出现了,我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知道你们两个人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就是那种在意对方又怕对方受伤时所表现出的无可奈何,我以为你会一直照顾夏老师……可没想到你竟然搬了出来……其实搬出来也无所谓,但你不能让夏老师完全得不到你的消息。”
“是吗。”我有点心疼,“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而且当时是他让我走的。”
“夏老师是怕耽误你学习,所以很多事情都隐瞒着。”小陈护士说,“你和他认识了这么久,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每个周末他都会早早地在院子里等你,一等就是一天,你没有见到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你上次半夜跑来问他题目,从此以后他每天都要熬到两三点才睡,因为他说在这之前你会一直学习……由于太累,他的幻肢痛与痉挛最近都有增加……看得人真是心疼。”
“我对他来说有这么重要吗。”我有点不相信地冲小陈护士笑了笑。
“你自己应该明白。”小陈姐姐说,“多陪陪他。”
“好。”我说,“不忙的时候,我会去。”
“只要愿意挤,时间总是会有的。”小陈护士说,“只要不去逃避,人往往没有自己描述的那么忙。”
她离开了。
小陈姐姐离开之后,我拿起电话,拨给夏墨。
“你好。”夏墨接起电话。他的声音温和而干净。
“老师,我是井井。”我说。
“丫头,是你。”夏墨一愣,继而笑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这周末去看你好不好。”
“还是算了吧,”他说,“你功课那么紧。”
“不,我有时间。”我说。我知道他想让我去,他只是故意这样说。
“那明天晚上我给酒店打电话叫外卖吧。”他说。
“不,我来做饭。自己住每天都吃方便面,没有做饭的欲望。”我尽量说让他开心的话。
“好,那我等你来。”我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期待。
周五那天月考成绩出来了,不理想的分数让我全然没了去夏墨家的心情。然而怕他失望,周六下午我还是去了。他又早早地在院子里等我。我俯下身跟他问好,将他推进屋子里,然后开始忙前忙后。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学习的事,尽量让自己变成以前的那个林井井,尽量让夏墨觉得,其实我还是依赖他的。夏墨自始至终都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望着我忙前忙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问。于是我就把要择的蔬菜递给他,他在客厅里择菜,择完就摇着轮椅来厨房递给我。
六点多的时候,晚饭就开始了。
“老师,多亏有你。否则我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帮井井择菜其实挺幸福的。”
“好啊,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饭,”我往他碗里舀了一勺香芋土豆泥,“你帮我择菜。”
“等到高考以后吧,”夏墨有些紧张,“耽误你学习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你这次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得有些艰难。
“没有啊,我只是忽然想来看看你。”
他笑了,“想必小陈护士找过你了。”
我不想瞒他,于是点了点头。
“她走了。”夏墨摇着轮椅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瓶葡萄酒。
“我知道。”我说,“需要我回来陪你吗。”
夏墨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也给我倒了一杯。“大姑娘了,喝几杯葡萄酒不会有问题的。”
那餐饭我们吃了三个多小时,我喝了三杯葡萄酒,夏墨喝得比我少,可是却醉了。我印象里,在那些谈天说地的夜晚,他喝过更多的葡萄酒,但是却从来没有醉过。喝醉了的夏墨,苍白的脸泛起了病态的殷红,眼神也有变得有些迷离,语速相比较以前要慢了许多。“井井,我知道你长大了,加上高三时间紧,你需要自己独立的空间,因此疏远我。这些我都明白。可是……难道你平时连给我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每次来看我,除了问题目就是问题目,这次是因为小陈护士走了,否则还不知道你下次来看我是何年月……不过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我总告诉自己,一个断了腿的残废,还要求那么多做什么?要求得太多到头来只能让自己伤心。我每天夜里都会在黑暗中等你,我不敢睡觉,因为我怕你会忽然来找我问题目,周末的时候我也不敢出门,因为我怕你会忽然到来……”他越说越激动,我明白他是想借着酒劲发泄自己的情绪——他确实早就该发泄了。
可是夏墨的发泄激发了我的委屈——他是老师,他带过高三,难道他不知道身处高三的我压力有多大吗?难道他不知道我每天之所以不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总是做题做到很晚怕打扰他睡觉吗?于是我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葡萄酒,借着酒劲将自己心中的委屈也发泄了出来。“你凭什么要怪我?!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忽然消失,我怎么会没有心情听课!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你这个残废,我怎么可能要写小说赚钱以至于耽误了学习!我考不上大学谁来负责,你吗?你能养我吗?你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残废!”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在嘶吼。
夏墨的脸色变了,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忽然他从轮椅上摔下来,额头磕在饭桌的角上。他倒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到他的腿在剧烈地抖动——痉挛又来了。
我一下子醒了,我刚才说了些什么?那些恶毒的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吗?我赶忙将夏墨抱起来放在床上,迅速挽起他的裤腿,为他用力地按摩。“别动我!别动!”夏墨在喊,就像是以前一样——那一瞬间,我似乎感到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刚刚与夏墨重逢的日子,他也是这样抗拒我。“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我边说边加大了按摩的力度,可他的两条伤腿僵硬得可怕,无论我怎样按摩也无法瘫软安静下来。痉挛在一波又一波地折磨他。“我们……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你走吧……我不留你……”他说。
大半个小时过去,夏墨的痉挛才停止。大量失禁的污物弄脏了他的床褥与裤子。“你别动,走……快点……”
“我怕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在身后冲我大喊。”
“不会了。”他的语气很冷淡,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
我用温水为他擦洗了身下,并为他换了新的衣裤和被褥,然后将他的双腿用被子裹起来,抱起弄脏的被褥走进卫生间。我坐在卫生间的凳子上清洗被褥,洗着洗着我就哭了。我后悔了,我不该那样说。可我不知该如何再向夏墨道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已经够多了,我道歉的次数也够多了,再这样下去,不要说夏墨,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道歉的诚意——尽管每一次我都是发自内心的。清洗完被褥,我走进夏墨的房间,他虚弱得躺在床上,看了我一眼,我能读出隐藏在其中的深深的哀伤。
“井井,我不该冲你发火。”他竟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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