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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敲了敲门。

    “别进来。”他说。我没有听他的,推门进去。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坐在窗台上抽烟!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望着窗外,一截燃了一半的香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自从受伤以后,遵从医嘱,夏墨就再也没有抽过烟,哪怕是状态最差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今/这样,心情想必是差到头了。他没有盖毯子,双腿露在外面,空荡荡的库管让我又想起他那双修长的双腿。

    “难道你忘记医生说抽烟对你的健康不好吗。”我问他。

    “难道你忘记我跟你说过把精力用在别处对学习不好吗?”他冷淡地反问。

    “我错了,我不应该瞒你。你下来好吗,你不能受凉。”

    香烟还剩下一点点,夏墨又吸了一口,望着上面星星点点的火光,忽然伸出左臂将尚有火星的烟蒂用力地按上去……我将他的烟蒂夺过来扔在地上,他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倒抽着凉气。我趁着这时把他抱下窗台,放在轮椅上,用毯子把他的腿裹起来:“别这样伤害自己,我会心疼的。别再生我的气了,更不要跟自己生气,好不好?”

    他还是在沉默。

    “还记得以前我拒绝你的帮助时你说的话吗,你说以后你或许会生活困窘,或许会遇到很多困难,到时候我可以偿还——现在偿还的时间不是到了吗。我把你之前为我付出的一切偿还给你,又有什么错误呢?”我把他的伤腿紧紧抱在怀里,“老师,你这双腿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照顾你,赚钱养活你,又有什么错误?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想开?”

    “我很没用,竟然要你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赚钱来养活我。”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是未成年的小姑娘,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看着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十分,我十八岁了。祝我生日快乐吧,老师。”

    他抚摸我的头发,将我散乱的头发收拢到耳后:“生日快乐,井井。你是大姑娘了。”

    “你的礼物呢?”我问。

    “你闭上眼睛。”

    我照做。

    我的额头忽然热了一下。

    睁开眼睛。

    “这就是礼物?”

    他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看看。”

    我打开。钻石夺目的光芒几乎划伤了我的眼睛。

    “这是你送给我的?”

    他点点头:“大姑娘了,应该有件像样的首饰。你结婚的时候,我会送你更好的,让你的丈夫为你戴上。”

    我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种感觉好像是我很快就要与他分别,并且,再也见不到了。

    第十六章

    高二的暑假终于来到了。在那个漫长无比的假期我只做了三件事:写小说、照顾夏墨、去补习班上课。这三者之间是相互牵制的。夏墨说只有我去补习班上课,才允许我继续写小说和照顾他。可我并不想上补习班,我觉得自己属于那种聪明又有天分的人,只要想学,何时开始都不晚。谁知夏墨竟然每天都会坐着轮椅送我去补习班,不仅如此,他还会跟每一位补习班老师打招呼,告诉他们我是个既不用功也不认真的家伙,并拜托他们一定要盯牢我,千万不能让我逃课。这让我觉得有点头痛,更觉得好笑,夏墨的某些偏执是很可爱的。有一次课件,补习班的数学老师来到我面前:“我觉得你是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啊,虽然你确实像你爸爸说得那样有点不用功,也有些马虎。”我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后直接一口水喷到卷子上:“爸爸?他竟然跟你说他是我爸爸?”老师点点头:“是啊,他说自己是你爸爸,他真年轻。”

    “你竟然说你是我爸爸?”晚上放学的时候,我推着他在街上走。

    “对,这是我说的。很丢人吗?”他很认真。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我挺想有个你这样的女儿。”他笑了笑,表情却继而伤感下来,“不过这只能是个幻想了……下辈子吧。或许下辈子也没可能了……”

    当时我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夏墨已经同意我继续写小说赚钱,可是他一直拒绝看那些东西。因为他说那样浪费才华的文字会让他内疚。我明白他不想让我写,其实我又何尝想写呢。但如果不写,我们将会饿死。这个道理我与夏墨都明白。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夏墨的监督下做完厚厚的习题集,他真的能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在这期间他不允许我跟他说话,甚至不允许我关心他是否身体不舒服。当我把所有的题目统统做完并且他认为质量尚可(除了历史和英语,他的数学和地理也也学得很好,这让我觉得很吃惊)以后,然后才会放我去写小说。我写小说的时候,他就倚在床上看书。写完小说以后我会给他穿上睡衣睡裤并且更换尿片。然后他会用胳膊轻轻揽住我,在我的额头上落下浅浅的吻。这犹如一个仪式般贯穿了我的整个假期。夏天来了,他的身体状况相比较之前也有了好转,痉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小,可幻肢痛还会不时地跳出来折磨他。

    他幻肢痛的时候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帮他拍打截肢处。一次他忽然问我,自己的腰部以下明明一点知觉都没有,并且自己已经接受了失去双腿的事实,可它们还是会痛。

    我不知道。

    如今想来,那是我与夏墨自相识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无论是他的心情还是身体状况,在那时都是上佳的。他已经摆脱了伤痛带给他身心的双重打击,渐渐地走出阴霾。除了送我上课以外,我们也会时常外出。即使在人多的场所,面对不时投来的同情抑或恐惧的目光,夏墨也不会再抗拒,相反,当有人为他让路时,他会温文尔雅地向对方道谢。那个假期犹如一杯摩卡咖啡,醇香,浓郁,以至于我进入大学之后想起时,依旧觉得回味无穷。如今想起,或许是因为那个假期实在平静幸福得太不正常,才使我放松了警惕,并终究造成了我与夏墨之间犹如峡谷断带一般的误会。

    秋天,叶子从书上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高三开学了。夏墨的状况很好,于是我每天都能够安心学习。只是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与极重的课业负担让我深感疲惫。我停止给杂志社写小说,假期赚得稿费足够我和夏墨用上一段日子。我每天做题至深夜凌晨,结束之后又要为夏墨料理一切。一次由于太累,我竟然在为他换睡裤时倒在他的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起初夏墨一动不动,直到夜深了,他怕我着凉,想将被子盖在我身上,谁知被弄醒的我竟冲他发了一通脾气。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夏墨的腿因为着凉,发作了一次痉挛。而我,则患了重感冒。

    那段时间夏墨坚持让我睡在他的床上,自己每天晚上睡在沙发里。由于我凌晨两点要吃药,而把自己从轮椅移到沙发上对夏墨来说还是有些困难,那段时间夏墨每天都会坐在轮椅上挨到凌晨两点,然后把我叫醒,喝水吃药。我清晨起床时,常常看到他横躺在轮椅上。

    我的感冒康复以后,夏墨跟我非常认真地谈了一次话。

    “我觉得你还是回自己家住吧。”夏墨开门见山,非常直接。

    “为什么?”我问。

    “高三太累了,还要照顾我,你的身体吃不消。”他说。这句话刚好说到了我的心上——的确,进入高三以后,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原来在现实面前,那些曾经的幻想都是如此的脆弱与不堪一击。如今夏墨既然主动提出这件事,我也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异议。

    “好,那我回去。”我说。这次夏墨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我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一种悠悠的感伤——或许他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如此爽快的答应,竟然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说。又或许在他眼里,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林井井了。

    “我最喜欢爽快的姑娘。”纵然如此,夏墨依旧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哭鼻子。”

    “以后我每周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一个月一次就好。”夏墨说。

    “怎么可能,”我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握起来,这双大手冰凉冰凉的,“我不放心你。”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

    “换衣服和尿片时怎么办?”我问。

    “努努力,自己兴许会做到的。”

    “那衣服呢?也自己洗?”我问。

    他沉默了。

    “我每周来给你洗衣服。”我往他的手上呵气,希望它们能变得暖和一些。

    “好。”他笑着抚弄我额前的刘海。

    就这样,我搬出了夏墨家,住在自己以前租来的房子里——房东知道我的状况,所以一直没有将那间房子租给别人。我本以为自己会很想夏墨,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我每天与一摞试卷厮杀得昏天黑地,根本无暇思考其他——或许我的骨子里依旧有着全天下所有好学生的悲哀与病态,它们平时隐匿在骨子里,在关键时刻跳出来作祟。通常我只会在完成学习计划之后才想起夏墨,想给他打电话,天空却已发白。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清早夏墨依旧会给我一个m call。而我,也真的只是把它当作一个m call,仅此而已。

    高三是会让人变得麻木与迟钝的,只是当局者对此永远浑然不知。独居的第一个周末来到了,我在下午拎了一大堆菜来到夏墨家。刚进小区就看到他正在院子里等我。一周未见,他清癯了许多,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竟然有很重的黑眼圈!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深究。一周没来,夏墨家仿佛并没有太多变化,没有我预想中的凌乱,这让我更加放松了警惕。我坐在卫生间里为他洗衣服,不知为何竟觉得它们脏,甚至有了想吐的欲望。我以为自己的这种情绪是隐密的,却不曾料想竟被夏末看在眼里。

    晚饭时,我做了满满一桌菜,夏墨吃饭很慢。我觉得他有心事。

    “我想,以后洗衣服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做吧。”他说。

    “你怎么可能做得了?”我边往嘴里塞吃的边问。

    “实在不行,可以雇人来做。这不是什么难事。”夏墨说。

    “如果你觉得开心,那我无所谓。”

    夏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从此以后,他换洗下来的衣服,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那天吃过饭以后我就回家了。因为我还有一摞卷子要做。我高三了。进入大学之后我回想起这段日子,或许那时的自己在潜意识中已经认为,夏墨不再能给我什么帮助了——虽然他受伤以后一直没有给过我帮助,可这种功利心,在本来就急功近利的高三,会格外的蠢蠢欲动。

    第十七章

    我一直猜测夏墨是否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许在我离开他家之前他就已经料到我只会一个月来看他一次,这种预感让他伤心,于是他就率先提出一个月看他一次,却没想到被我反驳回去,于是他信了我,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当时对未来毫无预计的我,最终还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将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一个星期看夏墨一次”变成了“两个星期看夏墨一次”,最终真的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这是我在高二完全没有想到的。那时我以为,纵然进了高三,我也会有充足旺盛的经历照料他,我会一直陪着他,一直陪着。而如今,在某些空闲的时刻想起这些,我竟然无论如何也记不得当时的心情。毕业以后我反思这段日子,然后得出一个结论:高三带给自己最大的痛苦,无非是压力与艰难。而带给周围人最大的痛苦,是你的麻木——然而身陷高三的你当时会浑然不觉。

    如先前所说,去看夏墨的次数已经由原来的一周一日变成一个月一次。除非我在复习历史的过程中遇到了某些麻烦,想要求助于他的时候,才会增加去他家的次数,并且从来不打招呼。潜意识中我认为夏墨会为此而开心,也认为夏墨从来不会出门。我不知道其实这样会更加伤害他。

    一个周四的夜晚,我在复习历史的时候忽然卡壳了——虽然背诵对历史这门课至关重要,可按照我的思维方式,还是喜欢边理解边记忆,这样才不容易遗忘。我要背的是历史课本选修的《古代名人》里的介子推。对于这个人物,我确实不了解,上课讲这段的时候恰好高二上学期,我正陷在对夏墨的想念中出不来。而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经历我背了十几遍依旧背不下,想做类似的题目来加深了解,谁知那道“你如何评价介子推抱树而死”的题目把我打击得够呛——我根本就没有思路。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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