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不到一年就被废黜,叔父高演即位,改元皇建,并将妻子元氏立为皇后,至于皇储之位却给了自己的儿子高百年,曾经对高湛的承诺都抛之脑后。
想到自己一心为六哥出力,为他争夺皇位,如今却让侄子做了储君,高湛心里自然不平衡。
高演深知高湛因此事而耿耿于怀,愤然不平,于是让高湛留守邺城之时,还任命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齐国名将斛律光之弟斛律羡为领军,以此来分割高湛的兵权。
长广王高湛留守邺都,济南王高殷也时常住在那里,不久,却有人说邺城有天子气。平秦王高归彦听闻此事,又想起自己曾为高演篡位出过力,所以怕高殷再次复立为帝,对自己不利,就去怂恿高演将其诛除。
高演也怕自己被侄子夺位,就命高归彦赶赴邺城,征召高殷来晋阳。
在高归彦赶往邺城期间,高湛深知自己的性命可能不保,于是向族侄高元海问计。
高元海却道出一句:“皇太后万福,至尊孝性非常,不会做出兄弟相残的事让太后难过,殿下无须为此忧虑。”
高湛听得出来,他这番话明显是在敷衍自己,便急道:“平日我对你诚心相待,现在你就是这么应付我的吗?”
高元海无奈,就对高湛说容自己细想一夜,然后再向他献策。
高元海侧夜未眠,冥思苦想。夜漏还未滴尽,高湛便闯了进来,突然出现在高元海面前,逼问他有何神算。当时,高元海立即献上三策:
上策:让高湛学西汉梁孝王,带着几个随行的人快马赶赴晋阳,先去见皇太后哀求,然后再去见皇帝,请求削去兵权,至死再不问朝事,这样必能保住平安;
中策:便是让高湛上表,说是自己威权太盛,恐怕会有人进毁谤之言,难敌众人之口,遂请求出任青、齐二州刺史,下半生平静地住在那里,如此,自然不会招来毁谤或是议论;
以高湛的为人、性情,必定是不肯服软,更不愿弃权,于是又很快询问下策。
高元海突然面露迟疑,怕出言会遭受族灭之祸,及至高湛再三逼问之下,他方才开口:“济南王是文宣帝的嫡长子,圣上假传太后之命而夺位。现今殿下可聚集文武朝臣,拿出征召济南王的敕令,以示百官,然后抓获斛律羡,斩杀高归彦,立济南王为帝,号令天下,以顺讨逆。此万世一时,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高湛大悦,此计倒甚合他意。将来济南王高殷即位,他便能以皇叔的身份辅政,控制仁懦的少年皇帝,执掌大权。
不过想归想,高湛还是没有那个胆量,于是让术士郑道谦等人占卜,只听众术士皆言:“静观其变才是大吉,大举兵事反倒不利。”
潘子密也通晓占卜之术,便私下里对高湛说:“当今圣上就快晏驾,殿下必为天下之主。”
又有巫觋亦卜之,都说:“不须举兵,自会大吉。”
高湛听毕,方肯作罢。
高湛正在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但高殷却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依旧待在自己的房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
过了片刻,忽见李难胜走来,听见她开口:“正道,你在想什么?”
高殷道:“我在想平秦王何时会到达这里?我已经听说他要来邺城,就是为了带我去晋阳。想必,我这次去是凶多吉少了!”
李难胜忙道:“怎么会呢!圣上曾经不是在文宣帝的病榻前立过誓,还答应过太后不会伤害你。更何况,你还是他的亲侄啊!”
“亲侄又如何,为了天位兄弟之间都能手足相残,更别说是叔侄。宋孝武帝生前宠爱第八子刘子鸾,长子刘子业也因此对他心怀怨恨。直到刘子业即位,因念及旧怨,逼迫弟弟刘子鸾自尽。当时,年仅十岁的刘子鸾就曾对左右说过‘愿身不复生王家’。他说这番话,想必也是因为自己生于帝王家,而发出的悲叹吧!”
“不复生王家!”李难胜也不由道出这五个字,脸上掠过一丝悲凉。
“我想活下去,只可惜,眼前的所有事不是自己能掌握。难胜,无论我以后发生何事,你都要坚强地、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答应我!”
“正道……”
话音未落,就见高归彦带众兵来到高殷的府邸,命兵士站在门外,只有高归彦一人走了进去。
他看着高殷,缓缓道:“圣上有命,召济南王速去晋阳……”
高殷很快开口问他:“却不知圣上此次让我去晋阳,所谓何事?”
高归彦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依命传话。”
高殷冷哼一声,“殿下贵为平秦王,当年又为圣上即位出了不少力。如今,圣上命平秦王大老远赶来,却只是为了传话?没想到我这个叔父,还真是看得起我!”
高归彦彻底无言。半晌,高殷又道:“还请平秦王殿下暂且出去,我准备好了自然会随你赶赴晋阳。”
高归彦没有多言,只对他说“不要太久”,便转身迈出大门。
高殷接着回身看向李难胜,只见她的眼眶已经红润,脸上泪光点点,额头上冰冷的汗水慢慢滑落下来,直到下巴、颈脖。
她立即抓住他的手,忙道:“别去!”
高殷微微苦笑,“我若不去,便是违命……”
李难胜泣道:“可是,你若去了,我怕你永远都回不来……”
高殷含泪道:“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去听听这个叔父会说什么,又是如何面对我的。”
他依旧看着她的面容,柔声道:“难胜,等我回来!”
李难胜连连点头,良久后,就见他出了房门,随高归彦一同离去。
事情跟高殷想的一样,他刚进大殿,高归彦就依高演的命令,让左右将高殷拿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使他动弹不得。
很快,高归彦便亲自拿过内监手中的鸩药,想要强行将它灌入高殷的嘴里。高殷拼命抵抗,挣扎了很久才摆脱左右侍卫——与他们争执时,正巧那瓶鸩药摔在了地上,已经碎裂。
他悲愤不已,双眸定定地望着自己的亲叔父,纵声道:“父亲,文宣帝,看看你的兄弟是如何对待你的妻儿,残害亲侄的!这就是骨肉至亲,骨肉至亲!”高殷狂笑不止,凝视自小疼爱自己的六叔,忍不住流下泪水。
高演见他这神情,又听见他道出“骨肉至亲”四个字,只觉羞愧。
高演心软了,迟迟不肯下令,高归彦开始心急,立即唤他:“陛下!”
高演看了看他的眼色,深知他的意思,迟疑良久才命人将亲侄给扼杀了。
高殷直到死都还在挣扎着,嘴里不断地唤高演:“阿叔,阿叔……”只听他的声音沙哑,还带有一丝恳求。在他说出“阿叔”二字时,高演像是看见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仿佛那一声恳求是因为她而吐出来的。
高演心痛不已,有些悔恨。他不敢再看地上躺着的尸体,命左右将高殷抬了出去。看着没有气息的侄子,他不禁想起二哥高洋临死前说过“江山要夺就夺,但不要杀他,更不要伤害他们母子。”
只可惜,高演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将年仅十七岁的侄子送上了黄泉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丧子之痛
昭信宫
清莲忽然跑进殿内,扑腾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看着李祖娥,道:“娘娘,济南王,他回来了……”
“殷儿回来了?”李祖娥见她双颊还有几滴泪光,心里不禁疑惑,又问:“你怎么了?”
清莲低头不语,双唇一直在颤抖。李祖娥见她这神情,便忙问:“他是不是出事了?”接着走到她面前,“你告诉我,殷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清莲依旧不言语,微微低首,泪水止不住地流。
李祖娥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再多问,连忙跑出殿门,只见大殿外躺着一个尸体,被白布盖着。
李祖娥的眼睛立时睁大,慢慢地走到尸体面前,伸出颤抖的手将白布掀开,看见了高殷苍白的面容。
她含泪看着儿子的脸庞,并未道出一个字,清莲却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李祖娥道:“清莲,你别这么大声,会吵醒殷儿的。”
她依旧看着高殷的尸体,缓缓道:“你看他睡得多沉,无论我怎么叫他,都听不见。”随即轻轻推了推他,“殷儿,快醒醒,不要再睡了。殷儿,母亲在叫你有没有听到?”
高殷仍是双目紧闭,李祖娥用力推他,哭喊道:“殷儿,你醒醒啊,醒醒啊殷儿,母亲不能没有你啊……”
她只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有一种难以言语的痛,最后变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殷儿——”
清莲上前劝道:“娘娘,你别这样……”
李祖娥依旧啼哭不止,突然大叫:“高延安,你好狠毒,为了皇位,竟然连自己的侄子都不放过!我要他还我的孩子,还我的殷儿……”
清莲立即制止她,再次劝说:“娘娘,你不要冲动啊,你还有太原王,娘娘若是得罪了圣上,他盛怒之下治了你的罪,以后太原王怎么办!”
听见这番话,李祖娥才想到太原王高绍德,自己唯一活下来的儿子。
片刻后,忽然感到天地都在转动,只觉一阵头晕,随即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
推门入殿,元氏看见高演一个人坐在殿内,闭起双眸,显得十分疲惫。
她缓步上前,轻轻唤道:“陛下!”
高演这才睁开双眼,看向元氏,“皇后,是你啊?”
元氏低首道:“妾听说济南王离世是陛下所为,这是真的吗?”
高演道:“皇后,我也是迫不得已!若有一日,朕失去了这个皇位,想必我会是正道一样的下场,还有你和百年,我不想让你们母子二人受到任何伤害。”
元氏苦笑道:“其实,陛下当时诛杀杨遵彦等人,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高演低眸轻叹,半晌才缓缓起身,“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曾经,魏朝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权倾朝野,但最终却还是被元子攸杀害。他的事便可以证明,无论你如何大权在握,也只是个臣……”
元氏却打断道:“妾不过是个妇人,朝廷大事妾不了解。无论陛下如何决定都是陛下的事,妾无法阻拦。可是妾认为,陛下与济南王是叔侄,是至亲,看在这样一层关系上,陛下也不该下此狠手。曾经陛下胸怀天下,想要做个流芳千古的明君,可如今,陛下却将自己的亲侄除害……”话至此,她叹了口气,不愿再说下去。
高演缄默良久,方问道:“你对我很失望,是吗?”
元氏并未回答,只道:“妾只是怕陛下种下的恶果,将来会让子女偿还,所以妾希望陛下多为百年,还有其他子女积德,不要再杀害无辜。”
正说着,忽见一个内监进殿,禀道:“陛下,昭信皇后求见。”
高演顿觉疑惑,过了良久才宣她入殿。
李祖娥走进大殿,双膝触地,“参见陛下,皇后殿下。”
高演问道:“何事?”
“祖娥想送济南王一程,恳请陛下恩准。”
高演略显惊讶。他没想到李祖娥此次前来不是跟自己讨公道,却是一番请求。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好,朕可以依你。”
李祖娥依旧跪在地上,隐忍着悲痛,再次给高演磕了个头,口中道出十分不想说的三个字:“谢陛下。”
一阵轻风拂过,使略冷的秋日更添寒意。
李祖娥站在高殷的坟前,将杯里的酒洒向地面,叹道:“皇宫看似华华丽丽,却上演了无数的骨肉相残、兄弟反目;虽是皇室贵族,却逃不过一幕幕的血雨腥风。殷儿,母亲今生不能保护你,惟有盼来世你为平民百姓,平平凡凡地过一生,不要再成为政治上的牺牲品。”说毕,痛哭不止。
李难胜也泣道:“正道,一路走好!”
现在的李难胜虽然只有十余岁,但是那张稚嫩的脸上,却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丈夫被害,与他阴阳相隔,她不知道自己除了伤心,除了在他的坟前痛哭以外,还能做些什么?
数日后,李难胜决定离开皇宫,到妙胜寺为尼。临走前,她手里拿着单薄的包袱到了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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