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仪愕然,几个念头在脑中飞闪而逝,说道:“你是那个狂生罗子茂?”
罗子茂点点头:“正是在下。”
他神态沉稳,倒不想传闻中“弟夺兄妻”的人物,舒仪浅笑道:“侯爷祭祀,人人都在观礼,唯独你随意行动,倒真是个狂生。”
罗子茂面带微笑,缓声道:“我把小姐的这句话权当赞扬了。”
微微一愣,没有想到他如此应答,舒仪眉梢微挑,若有还无地含笑不语。这样静了片刻,倒是他耐不住看了舒仪一眼,说道:“我听张大人说,小姐看了所有人的文章,唯独对我的文章费时最多。”
“你文章所论如此大胆,任谁都会侧目而视。”
罗子茂面不改色,坦然道:“如果我的文章不能引起小姐的侧目,如今哪能站在这里与小姐说话?”
两人都是窃窃私语,微小的动静还是引来几个侍卫的注意。舒仪索性带着罗子茂走开,侍卫们忌惮舒仪的特殊身份,不敢吭声。
两人远远离开廊下,耳边已经听不到祠堂内的鼓乐。舒仪转过身来就问:“你的昆州之治里提到宁远侯遇刺不是流民所为,其身后有人指使,又提到昆州地处西南,是启陵重镇,是扼守着西南的喉口,你到底暗指什么,如果有人说你心怀叵测,暗藏异心,现在恐怕连人头都不保了,难道你真的如此狂妄,不顾生死?”
面对舒仪的寒声质问,罗子茂始终维持平静的面容,答道:“我家还有娇妻幼儿,小姐以为我会这么鲁莽,以命相搏吗?”
“侯爷进城时为妻哭街,府前祭父,迎得昆州上下一片叫好声。本来人人都担心侯爷稳不住昆州,政事有变,甚至有流言,说天狼,破军星现世,必有乱兆,被侯爷这两个月来一番作为都打消了疑虑。这一切都是侯爷从进城始的惊人行为开始。当时我就揣测,能谋划出这样举措的人,必然是个不遵寻常礼法的人所为,其人行事大胆,不受拘束,往往立竿见影,一击必中,而且行事张扬,颇有出尘风范。如果是这个人,必然能看懂我的文章。”
“你这样一说,如果我看不懂你的文章,就是个俗人了?”听他侃侃一番长谈,舒仪凝视着祠堂,漫不经心地问。的f7
“因为小姐心里所想和我一样,所以小姐懂。”
“你提到宁远侯遇刺是另有人指使,会是谁呢?”
罗子茂拧起眉,面色有些苍白,仔细看着舒仪的表情,仿佛想看出什么,又一无所获。想了又想,眸色转深,沉声道:“侯爷即将成为昆州王,天下间能有几人打侯爷的主意呢,可能是当今圣上,还有就是……四位皇子!”
如果有人在旁边听到这番话,必然会惊慌失措。
可舒仪只是回头重新打量他,明眸如月,眼角含笑,颇有赞赏之意:“好个狂生!”心头却是难捺不住地涌起惊艳,这个人与她想的是如此惊人的一致,除了舒轩,她从未宣之于口的想法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道出。的df
沉默了半晌,她启唇说:“你十年不求功名,应该不是贪慕富贵的人,为何要来王府自荐?”
罗子茂定下心来,脸上浮出一丝有些奇异的笑容,略带苦涩:“我十年前也曾想求功名,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可是考官受贿,真正有才者,因为无财而搁置,而无才有财者,能鱼跃龙门,门阀贵胄的子弟更是不扶青云直上,寒门子弟十年寒窗,不知为谁忙……这样的科举,我参加又有何用?这次我来王府自荐,也是姑且一试,在王府这许多天,才知道侯爷是真正礼贤下士,心胸宽广之人,小姐你行事也是不拘一格,王府如旭日初升,我心向往,今日才斗胆向小姐自荐。”
舒仪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神,清澈和深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点了点头道:“侯爷身边需要像先生这样的人!”
听到“先生”这声称呼,罗子茂恍惚了一下,眼神随即清亮:“罗某当尽全力!”
语罢,两人相视而笑,祠堂此刻仍无动静,鼓乐缥缈,细谈了一会,舒仪惊讶地发现,他们两人意见多处不谋而合,而罗子茂行事老道更在她之上。
“侯爷遇刺那件事的背后,小姐没有告诉过侯爷吧?”
“没有,”舒仪坦言,“侯爷根基未稳,知道了又如何?终究是无力反抗。”
罗子茂道:“侯爷这边无力,小姐不为自己的家族担心吗?”
“什么?”舒仪几乎是脱口而出,挑起眉,眸光闪烁不定地看着他。
罗子茂一瞬间有些犹豫,瞧见舒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敛去,脸色渐渐苍白,透明地接近雪色。他缓缓开口:“我听闻当今圣上龙体欠安,而且越来越严重,已有人传言,太子即将继位,历来君主交替总有一番变动。舒阀,刘阀权势滔天,圣上如果要传位给太子,又怎能不为太子考虑,这皇位上的刺,总要先拔去的。”
舒仪闻言,心突地猛跳了一下,胸口胀起一口气,堵地她说不出话来。伸手抚了抚额角,她神态极尽平静转过眼,路边花木扶疏,荣华纷缛,于那葳蕤之中竟还有几朵色泽艳丽的花朵,赤极近紫,虽败犹盛,她看地发怔,良久,才开口道:“开了这么多的花,朵朵都带刺,要修剪可没有这么容易。”
罗子茂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叹道:“可惜这花开得太盛,眼看就要凋谢了。”
她倏地蹙起眉,夏末的季节,却仿佛被冰水淋了一身,说不出的心寒,血液都似要僵住了。
突然地,明堂祠的钟鼓响了起来。
宁远侯完成了祭祀,带着众人走出祠堂。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竟没有看到舒仪,不觉有点吃惊。刚想召人问,就看到她带着一个文士遥遥走了过来。
“你的气色怎么不好?”他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惊讶地问,眼光淡淡地扫过舒仪身旁的文士。
“站久了。”舒仪回答,眸光一偏,看到宁远侯身后的舒轩担心地看着自己,勉力扯起嘴角,回他一个笑容。
宁远侯若有所思,不再追问。
此时日头升至中天,众人从清晨始就未曾休息过,脸上都露出疲态。
宁远侯一声令下,在明堂祠后的猎场扎营休整。
舒仪单独住一个行帐,就在宁远侯的左边。她看着侍卫忙近忙出,东西都是半个月前就备好的,却也花了侍卫不少功夫。
待众人忙定,她躺在塌上,阖上眼。
此时风起,吹起帐帘悉唆地响,阳光逮着罅隙往帐里钻,细碎如同洒金。
帐中只有她一人,静地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头千百个念头转过,却怎么也抓不住一个清晰的,脑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两句“这皇位上的刺,总要先拔去的”,“可惜这花开得太盛,眼看就要凋谢了”。
罗子茂的分析,她听得明白,决没有夸大。她在家中时也曾听说过,当今圣上英武果毅,雷厉风行,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如今门阀霸权,如果太子就此登基,日后必然沦为傀儡。以圣上的性子,必然要在这之前为太子扫平道路。
这样一来,舒阀首当其冲。
难怪老爷子要将所有的儿孙都派出去……
舒仪睁开眼,出神地眺望着帐帘,帐外草儿青碧,风吹如浪,天地间独有的芳草味低低拂入帐间,她闻着那清爽的味,沉吟半晌,才渐渐安下心来,说给自己听似的,轻声呢语道:“老爷子老奸巨滑,哪有这么容易就垮。”
昆州记事 第二十章
昆州的天极为多变,午时还是艳阳高照,午后就下起了细雨,绵延了整个平原。宁远侯一行就趁此休憩。为了第二日的田猎,侍卫们兴致高昂。苍龙旗的士兵呈扇形排布列营,军容整齐,他们行动有素,担任保卫重责。
第二日雨过天晴,果然又是一个艳阳天。密林旁居然还出现一道彩虹,七彩绮色,斑斓绚丽如同一场易醉的梦境。的4f
众人一致称奇,众口一致说是祥瑞之兆。宁远侯心中大喜,命人牵来一匹骏马,打算亲自前去狩猎。
看到苍龙旗列阵站在平原上,尉戈心头翻涌着无以言语的豪气万千,举起手中的弓,搭箭上弦,倏的一声,箭矢飞射而出,在天际划了一道轻轻的影。
狩猎开始了。的cf
今次狩猎的本意主要是观看苍龙旗“坐作、进退、疾徐、疏数”的本领。蔺涛老将军也深明此意,回头对着士兵们大喊道:“儿郎们,拿出些真本事来,别丢了苍龙旗的名声。”
士兵们齐喝:“苍龙!苍龙!”声势震天,仿佛一道巨雷打在平原上。
分成五列的队伍,分头奔向密林和平原。马蹄阵阵,很快湮没在无限绿荫浓林之中。
侯府的侍卫也成列排好,人人脸上藏不住的兴奋之色。舒轩一马当先,绛色如绯的武士服衬得他俊美无俦,仿若神祗。他目光灼热明亮,眼中蕴着琉璃般的光彩。
舒仪站在行帐前,舒轩骑马上前,他低下身,几乎与马持平,含笑说道:“姐姐,我们共骑,我带你去打猎!”
舒轩所骑的,是一匹通体如墨的战马,唯有四蹄雪白如踏雪,它极不安分地甩了甩脑袋,喷出一口热气,直扑到舒仪的脸上。
舒仪畏惧地看了马一眼,苦笑着答:“你去就好,我还是留在这里欣赏风景。”
舒轩唇线勾成弧,愉悦的笑起来,他未及弱冠,面目如画,漾起的笑容像是日下的芙蓉绽放,简直要叫人沉溺下去。
舒仪抬起手,掠了掠他散落的黑发,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处理政事,今天这是大好机会,将来要掌握苍龙旗,就要迈出这第一步,蔺涛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最擅布阵,你千万小心!”
舒轩灼灼地盯着她,慎重地点点头,端坐在马上,身形如剑:“姐,我去了!”
马嘶鸣一声,扬蹄飞奔而去,尾随侯府侍卫,浩浩荡荡往密林驶去,蹄声如雨,一路踏碎了无数芳草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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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仪骑马慢行于漫漫草原上,风一阵阵扑簌着长草,浪潮似地滚来。她张望远方,已认不出来时的路。刚才离开行帐没有带任何随从,走得远了,才发现四处都是长草如海,不知不觉,竟已深陷其中。
远远地看着太阳,孤挂在西边,薄碎的光显得力有不逮。她想了想,还是骑马向着那光亮处行去。她的天性便是如此,向往着光芒,畏惧黑暗。这像是八岁时落下的病根,那一时的黑暗纠结着她的人生,从而改变了原有的轨道。
马儿小跑了一会,她四顾,周围的景致竟丝毫未变,日头渐渐靠向山头,依然很远。莫非她一圈又回到原地?舒仪一拉缰绳,停在原处,她并不着急,与其在这一片绿海中翻腾,不如暂时休息,等待别人的发现。
翻身下马,这才发现长草如烟,高至她的腰间,把人都要淹没了。她一手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样的情况与幼时多么相似,也是这般茫然徘徊,可在那时,她朝着唯一的光亮处寻找,竟找到了他。
他教导她,关怀她,从而改变她……
舒仪蓦地停下脚步,马儿似乎感受到她的彷徨,脑袋轻晃。
“舒仪,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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