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失去什么也没关系。只要不失去他这个人本身。因为她爱的是他本人,而并不是什么别的附加成分。只是那可诅咒的罗明成,还有刁克,使他遭受着磨难。
到了,到了……
他们从斜刺里朝逼水坝前边的拐角处游来。她和俞青站在逼水坝上,把各手中的救护绳子放下去,准备往上吊他们。
他们俩拚命往堤跟前靠近,但湍急的洪水一次次将他们冲开。罗明成抱着树桩在水中打着转,田栋伸手抓住他,否则,就有可能被冲到旋涡中去。
“田栋,快点,加油呀,快往这儿游呀。”沛佳急得跺着脚喊。
田栋见她站在坝上,焦急地喊:“别站在那儿,快到堤上去,危险!后边是旋涡。”
她固执着说;“不怕,这地方宽着呐。”
这倒是不假,最大的逼水坝,坝顶自然很宽,一般不会出现危险。危险是后边的旋涡。田栋见她不肯走开,俞青在她跟前,示意俞青保护她。俞青点点头。自己和她换了一下位置,让她站在里边。
田栋已筋疲力尽了,他连喊叫声都显得很微弱,没法再阻止她,只好赶快设法靠岸。他们借着中流水又一次冲向堤坝的机会,用力一冲,“嘭”地一声,树桩撞到堤坝上,同时各抓住俞青和沛佳伸下来的救护绳:明成抓住了俞青的草绳,田栋抓住了沛佳的塑料雨衣绳。两人脚蹬坝面拚命往上爬,但滑腻的很难上去。上边的两人使劲拽着,但脚步下打着滑,很难用力。沛佳气力不足,塑料绳子又有弹性,很难把田栋拽上来。田栋让她放手,她不理他,只顾一个劲地用力拽着。他也觉得自己的力气已用尽了,只好听任她往上拽。
“二河河,二河河——”
俞青好象看见远处走来的那人是二河河,便大声呼喊,想让他来帮一把。
沛佳斜转身子拽着,粉红色的塑料被抻得长长的紧贴在坝面。田栋拽着雨衣一步一步上来了。与此同时,罗明成已上了岸,俞青赶快伸下一只手抓住田栋的一只手,雨衣猛地松了一下,沛佳脚下一滑,一头栽入身后湍急的旋涡中,塑料雨衣断成两截,她只喊了一个字:“田……”便倏忽不见了踪影……
罗明成在她往后栽的一瞬间伸手去拉,却只拽住她袖子上的一颗小扣子。他只好飞速转身抓住田栋手中的半截雨衣,与俞青一起将田栋拽了上来。田栋惨然大喊一声;“沛佳——”飞身就往旋涡里跳,却被罗明成和俞青的四只大手死死摁在坝上,裸露的膝盖上磕出殷红的鲜血……
“放开我,放开我,我求求你们了。让我去救她,让我去救沛佳,让我去死,让我跟着她去死吧。放开我,放开我。”
他挣扎着,大喊着,大哭着,凄厉的喊声盖过了洪水的咆哮。但精疲力竭的他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他只有喊着,哭着,哭着,喊着……
他俩只好拚命摁住田栋,看看坝后汹涌澎湃的旋涡,知道无论谁下去都只有一个字:死。望望辽无踪影的河面,他们的泪水“唰”地涌了出来,落在田栋疯狂晃动的头上……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二河河大笑着沿着河堤往前跑着,边跑边笑嘻嘻地自言自语:“好姑娘,妙姑娘,别怕,别怕。阎王老子龙王爷,没人敢惹你。我是观音菩萨救世主,大慈大悲的二河河,我来了,我来救你。你别怕,别怕,嘿嘿嘿嘿……”
他边跑边说边笑,将几件破衣烂衫脱掉扔进河里,赤条条跳入湍流中,一下便被卷得无影无踪了……
“二河河——”
仨人看着,无法相救,齐声大叫起来,声震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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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苍天作证
紫川河大坝后边新垫起因盐碱而不能种植的开阔地里,搭起了长长一串帐篷,里边放着十几口白森森、令人触目惊心的棺材,里面静静地安卧着十几个因河而殇的年轻人。帐篷周围直到外边的地塄上都摆满了各单位送来的花圈。如泣如诉的哀乐在河滩里凄凄回旋着,无数忽高忽低的哭声在灵堂前哀哀倾诉。
阴沉沉的天空象被这隆重的追悼会布置了一条无边的黑幔,风不动,水不鸣,只有哀乐依然,哭泣声依然……
灵堂前站满了专业队员,死者家属,各单位代表和公社、县革委的领导以及主动前来吊唁的住地村民。
村民们一声声哭着,一次次掀开棺盖看着一个个长眠了的年轻生命。他们不得不重新认识这群曾令他们生厌,被他们唤作“混世魔王”的专业队员。进而想起他们的种种好处:挑的满满的水缸,扫得干净的院落,往医院里送病人,甚至帮助受了欺负的人去打架……他们原来并不坏,至少他们的心并不坏,坏就坏在嘴上……
他们无法想象这些小伙子是怎样与肆虐的洪水搏斗的,但他们能够认识到他们付出生命的意义:那一片片能给他们的子孙后代带来幸福的良田,那一间间的房屋,一孔孔的窑洞,那在屋房窑洞窗前做针线活的婆姨,玩耍的娃娃,那院落里的老母鸡,圈里的大膘猪……都是他们,这伙子年轻人,用他们的汗水和生命护住的。如果不是他们,这里的一片片庄稼,全会被冲走,几万人的劳动成果将毁于一旦,洪水将重新在他们的家门口泛滥……他们由此而原谅了年轻人的过失:洗罢澡赤条条地站在路边冲他们的妻子儿女乱叫;把他们的女儿气得哭鼻子;偷过他们自留地里的嫩玉米、山药蛋,树上的苹果梨,地里的西瓜……他们这点可怜的索取与他们的付出比较起来,真是差得太远了。
田栋脸色苍白,两眼发直,眼睛周围有两个黑圈,嘴唇干裂。几天来,他没吃过几口饭,没说过几句话,甚至都没哭过几声。他仿佛已经死了,随着爱的姑娘离开了这个世界,只有那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感情的躯体还无聊地留在这世界上。他呆呆地坐在沛佳的棺材旁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她复活,再跟他到场外的梨园里去约会,跟他说,跟他笑,气他、逗他……他绝不想到她会先他而去,而且是为了救他。他为自己这个大男人而让一个弱女子保护和救助活下来而羞愧:你什么都没给予过她,你为什么还无聊地活着——他无法想象没有沛佳,他以后还怎么活下去。
好心的俞青劝他哭上几声,哭出来就好受多了,他痴痴地摇摇头。后来,俞青见他脸朝下伏在棺盖上好半天一动不动,以为他过度劳累睡着了,甚至怀疑他是否晕过去了。他走到他跟前,轻轻把他板起,只见田栋满脸泪水横陈竖淌,眼睛肿得象桃子一样,棺盖上湿了一大片,连他的前胸和衣袖都溻湿了……
看着他这样,俞青的眼泪也“唰”地一下涌了出来,他颤声劝道:“你何必这样呀。你不能再折磨自己了,你是男子汉,最重要的是要想如何去活,而不是去死,只有你活出个样子来,才能对得起这离开你的姑娘。因为,她这样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使你活得更好,而不是要看你活成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可真让我这个老同学怎么办?我对你没法,沛佳会责怪我的……”
“沛佳……”
他一听到这两个字,嘴里喃喃说着,强忍了半天的泪水又哗哗地落了下来。
尽管他没答应俞青什么,但他还是稍稍振作起了精神,他需要做点什么了。
他先到住地安慰了两位悲痛欲绝的老人,第一次叫了他们爸和妈,无论什么时候,都做他们的女婿。他又回到家里,将母亲为未来儿媳做的衣服全都拿来给沛佳一件一件穿上,把他平时为她写的一本尚未写完的日记放到她的枕头旁。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泪水滴滴落在她依然平静而姣好的面庞上。他为她写了篇带着血带着泪的祭文,在凄哀的乐曲中,面对着平静地合着眼的沛佳,声泪俱下地读着,毫不掩饰地公开了他们许多感情上的秘密,很多人都被感动得哭了。
只是在往住钉棺材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永远永远不会再见到的她,凄惨地喊了一声“沛佳”,“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他为她哭的第一声,男子汉的哭声,不哭则已,一哭则惊天动地,凄惨哀憷,悲恸欲绝。
几天来,他的眼泪已经哭干了,为沛佳,更为那么多的好兄弟。
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刁克和吴浩洋竟那么勇敢、无畏,视死如归。等他和明成、俞青等人将他俩从涵洞里拔出来时,他们还死死地抱着自己的沙袋,作出一种向前俯冲的姿态,掰也掰不开。他们完全是用他们结实健壮的躯体和生命堵住那可怕的水涵洞的。因为水涵洞已经钻通,洪水已漫进后边的地里。他们用他们年轻的生命保住了万亩良田和整个村庄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他们是最大的功臣。
田栋边往开分刁克的手,边低着头流着眼泪喃喃地对他说:“好兄弟,松开手吧,好兄弟,洪水退了,大堤保住了,你们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别记恨我吧,我田栋对你的指责和批评,我这里向你道歉,原谅我吧,好刁克。”
没有人知道杨刚为什么死死地抱着辛部长,抱得那样紧,掰都掰不开。唯一的解释就是杨刚在救辛部长,因为他老实,肯吃苦头,部长待他又好。只是他力气小,辛部长个头又大,他没把他救出来,连自己也搭进去了。可游大为腰里系着绳子却为什么能被洪水冲走呢?总有人拽着绳子的,可为什么又放开了?
人生永远充满着谜。
还有,二河河是怎么死的?只有田栋俞青和罗明成知道。三人商量一致同意不说出去,至少在专业队期间不许对任何人说:就让这傻子当一回“烈士”吧。
这,对别人来说,岂不又是一个谜?
雨刚停,公社就送来了让游大为当水利员的审批表,目的是要在这关键时刻稳定军心,证明只要在专业队好好干,就有出路。而此时,大为已经静静地躺在河岸边永远阖上了眼。
游大为入殓后,作为专业队此时的最高领导,罗明成拿着表不知该怎么办。此时,那种对商口粮、铁工资的觊觎,他早已视如土灰。他亲眼看到了一个个旺盛的生命在瞬时消失的惨景,人生的精明,功名利禄的利诱,是是非非,你长他短,全都变得淡如烟云——一个人的生命都这样容易消失,其它的一切的一切又都算得了什么呢?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么?
人生只有三个字:没意思。
可笑世人为一点芥头小利,你争我夺,你死我活,互不相让,你欺我诈,到头来都是一抔黄土覆永恒——活是短暂的,死才是永恒的。
谁也别跟谁过不去吧,因为你无论如何能,如何贵,你总有一天会变作零,在这个世上消失的,连个影子也不会留下的。
争名夺利一场空。
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升华了,悟透了这奇异的人生,透过人生浓重的黑暗看到了它最远最远的尽头,变成了一位高人、哲人,达到了“太上”的至高境界。
他没有眼泪,似乎连悲伤也没有,只有对现实人生的深深的永恒的思考。
他反来复去地看着交到他手中的这张决定着一个人命运的表格,而此时,它纯粹是人世间的一张废纸,决定不了任何人的命运,连它自己的命运也决定不了——是该烧了,还是该扔到河里去,还是……
罗明成看着,思忖着,笑了:还是由我来决定你的命运吧。
他掏出钢笔,想了想,在表格上认真填写了起来:
游大为,男,22岁,一九五二年生……
填好所有栏目,包括专业队的鉴定意见,签上自己的名字,打开棺盖,平平展展地放在大为胸前,低头默哀片刻,合上棺材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长嘘了一口气。
他看着哀哀欲绝的田栋,觉得自己欠他的太多了:欠一条人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那个姑娘能这样倏忽离去么?田栋越悲哀,越不搭理他,他越觉得无颜见他,他真想让他骂他一顿,向他索要人命,但田栋似乎把他给忘记了,只是騃騃发怔。
他连劝慰的勇气也没有了,他只好央求俞青去劝。俞青看着他冷冷地说一个人得了心病,心灵受到伤害,是别人能劝得了的吗?
作为同窗,他太了解田栋了——他把爱和恨都看作是自己的生命,把爱情看得大于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他人的劝解又有什么用呢?除非他所爱的人能复活。
这个多情善感的人,这些天似乎也麻木了,迟钝了,他脆弱丰富的感情不知是消失了,凝聚了,还是奔放了,升华了,连动情的眼泪也没有了,它似乎凝聚成了一块悲哀的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和队友们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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