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而又不被抓住的那种欣喜又恐慌的滋味。于是,又有几个哥们响应着,七、八个人挎着军用挎包,穿起雨衣,走进雨幕中……
雨,依然不大不小地下着,远山近岭被一片迷蒙笼罩着。雨点打在雨衣上,“噗噗”直响,路上的泥泞积水踩上去一步三滑,但这些雨中的幽灵是训练有素的,老天爷要把他们弄翻在地,也委实得让他老人家费些力气的。
两米多高的围墙的确不低,但对专来队员来说就显得太矮了。游大为一跃而过,落在墙根密集的草丛里。他站稳脚跟四下望望见偌大的瓜园里雨雾迷茫,阒无一人,便打了一声口哨。古时侯和吴浩洋等也随即翻了进来,他们借着雨幕和瓜地边茂密的麻子的掩护艰难地朝瓜地东边成熟得较早的那块瓜地摸进,只听见“呱叽”,“呱叽”的泥浆声和“噗噗”的雨点声。一块块瓜田在雨中静默着,骨骨碌碌的西瓜在雨水的洗涤下愈发翠绿圆润,引诱着冒险者的口水。
他们在东边瓜田边隐蔽在茂密的麻子后边,大为正往瓜地中间摸,二狗拽了他一把,指着远处说:“连长,你看。”
他们透过雨幕望去,只见远处瓜田里隐隐约约有三个人正伏在地里偷摘西瓜。
大为一看就火了:这仨小子,竟敢也来偷西瓜。老子敢做的事,你们凭什么也来做。这他妈太不象话了。谁敢跑到我游大为前边去。
他把雨衣的袖子一卷,对喽罗们一摆头说:“走!抓住他们。”
这可比偷西瓜来劲多了:看着几个倒霉蛋在自己脚下嗑头求饶,或者把几个拒不讨饶的硬头货揍个半死,再到头儿那儿邀功领赏,简直是天下最大的快事。
正待行动,只听见侯毛旦喊了一声:“慢!”
大家诧异地望着他。他慢慢道:“都把挎包给我。”
大家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都把挎包摘下来给了他。他把挎包收拢起来躲在麻子丛中,其他人则跟着大为悄悄成战斗队形包抄过去。
三个先到者都背对着他们正埋头挑着,两只挎包已装得鼓鼓的,全然不知身后来的威胁。
“别他妈挑了,摘下也别想吃成。”
大为双手叉腰大喝一声,吓得三人浑身一震,同时回过头来看着凶神一般的队员,懵了,他们不知这伙人是怎么到了他们身后的,仿佛都是从天而降。其实,这是他们军训中的一个最重要的科目。
不过,当他们发现都是同龄人时,都三年早知道似地笑了。一个道:“嘿,哥们,别逗了!咱们谁和谁呀?乌鸦黑老鸹都一个球样儿!”
另一个道:“哥们懒得动手,兄弟愿意代劳,这些全归哥们了。”
边说边指指已经挑好的西瓜。
一种说不上是为了正义,还是纯乎是要跟他过不去的、想要拾掇人的恶作剧而派生出的一股凛然正气,大为用正义的腔调说;“少他妈来这套。我们是专业队的,专抓这种偷鸡摸狗的人。”
时二狗狐假虎威的说:“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多时了,你们再日能还能逃出我们连长的手心?谁和你们是乌鸦黑老鸹?你们是黑老鸹,我们是金孔雀!”
一个矮个子见势不妙,忙好话连声,还从内衣里掏出一盒乙级白皮香烟扯开,想敬上两根。
大为吃硬不吃软,他顶看不起这种求饶讨好的主儿。如果他犯了事,宁可被打折一条腿或干脆去蹲黑牢,挨枪子儿。
让人可怜你?那算他妈个什么男人!
他生硬地挡住对方掏烟的手说;“毛主席说,香烟头上有阶级斗争,别来这一套。”
吴浩洋也说:“别拉拢腐蚀革命干部。”
“乖乖走吧。”古三孩神气地说,“我大哥可是拳击手。别说你们三个,三十个也不是他的对手。说出来吓你一跳,他可是关老七的关门弟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看这阵势是逃不掉了,也无法将他们与自己归为一类:明知是同类也只能眼睁睁地让他们抓住。
捉贼拿赃,他们无赃,自然就不是贼。
三人只好自认晦气地跟着这伙五十步抓百步的人,朝农场场部走去。
场部领导以将信将疑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专来队的这伙混世魔王们有如此正义之举。就象不相信自己老婆会去偷野男人一样。他们甚至可以断定,他们丢失的西瓜百分之八十都进了专业队员的肠肚里。而现在自然是黑吃黑——贼喊捉贼了。仅仅只是小贼先到,大贼后到而已。三个小贼也一口咬定他们是来偷西瓜的。不然,何以雨衣、雨靴准备得如此充分,而且,番强入园,不是贼是啥?
大家一下面面相觑了,他们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时二狗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他大哥和挎包,便恶狠狠地说;“胡说!你们这是贼喊捉贼!我们偷西瓜拿什么装?总不能冒上这么大的雨就为了吃两口吧?可你们呢?一人两个大包。”
队员们经他一提醒,忽然想起侯毛旦的精明,都不约而同地撩起雨衣让他们看,果然没有一个带包的,衣服也是没大口袋的单衣。时二狗又借风扯帆地编了一套鬼话:连长、部长、指导员如何鼓励他们同坏人坏事作斗争,从周围做起,要保护兄弟单位农场。尤其是小偷会利用下雨天偷窃,他们就冒雨执行巡逻任务。为了不惊动贼,没请示领导就番强进来逮住了他们。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他们年轻没经验,抓贼心切,以后要特别注意……
一番有理有据的鬼话,使几位老谋深算的革命领导干部也深信不疑。他们把大贼们大大表扬了一番,末了,还送给每人一颗西瓜。大贼们望着龟缩在墙角恨得咬牙的三个小贼,幸灾乐祸地笑着,每人抱着一颗胜利果实,扬眉凯旋了。
半路上,他们遇见了前来迎接他们的田栋和侯毛旦。侯毛旦把包送回去后,对田栋一讲,田栋担心出了麻烦,就跟毛旦来了。
田栋听着他们兴高采烈的议论,看着每人怀里抱着的大西瓜,眉头微锁,陷入深深的沉思中。蓦地,他打断他们的话说:“假如我们早去几分钟——仅仅比那三个倒霉蛋早上那么几分钟,先他们而到,我们现在会怎么样呢?”
鼓上蚤们都怔愣愣地望着他,傻了似地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八章 千钧一发(1)
今晚十点,捉拿开小差的刁克。
部长的这道命令是中午休息时只传达给排级以上干部的。这消息并未使干部们觉得意外,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近来,队员们开小差的特别多。低劣的伙食,苦役一般的劳作,苛刻的纪律,使一些家境条件稍好的队员早就难以忍受了。尽管家里伙食也不比这强多少,但稠稀干湿可随意调配;副食没有,但下饭菜还是足够的。随社员出工,松松垮垮,不想干了,还可以装病休息一、两天,没人会到你家里查去。哪象这倒霉的专业队,一个个都象服苦役的“冉阿让”!
老逃兵刁克,借养伤为名,一去不返。辛部长派人找了几次也拒不归队。面对着任务艰巨而人员日益减少的专业队,公社指示他要抓一两个典型,惩一儆百。
本身就够典型的刁克,自然也就难逃此劫了。
干部们对此都未表示异议。有的干脆说,这软硬不吃的赖小子也确实该治治了。大为则始终没有吭声。刁克是他的哥们,他不能不护着他,但不能不服从部长的指示,他也只好默认。罗明成在公开场合永远是“兔子伤风”,难得糊涂,明哲保身。不过,人总是得表现他的思想的,这儿不表现,就在那儿表现。他那被层层糖果纸包着的思想,常常要放在事情的最后。只有田栋表现了深深的忧虑。他觉得这次行动本身就是荒唐的,非但不能教育好本人,对整个专业队也不会有好影响。这样做,只能增加队员对领导者的敌对情绪。因为对这些根红苗正的人,如果政治上没有太出格的地方,不管你的帽子扣得多大,也只能说其落后,但绝不能说其反动。而对于落后后分子,政治就显得苍白无力了:你总不能把他从二亩三分地里开除吧?可舍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下午,参加特别行动的干部和一排部分队员提前下工休整,其他队员由副排队长带领继续施工。
田栋心神不定地在屋里转了几圈,走出院子,信步朝公路上走去。
他低头走着,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公路两边自留地里忙活的人们。
“哟,瞧你那心仁仁。想啥呐?谁也不理,有一个还不行,又想谁呢?”一个女人尖细的嗓门,象挑衅又象赞美。
他抬起头,见左边的党参地里蹲着沛佳和带到她家串门的那个女人。沛佳红着脸看着他,那女人抱着孩子正冲他笑。
农村里男女之间的玩笑常常能开到极秘密的地方,*裸的。但对方绝无恶意。所以,你既不能不应付,又能生气发火。不应付,以后便会很快失去人缘;生气发火,更会以为你不开通,不讲理,同样会被鄙夷和厌弃。
田栋深谙此理,便沿着地埂走到她们跟前笑着说;“哪里敢呢?有一个就够想一辈子的了。”
沛佳冲他扮个鬼脸,那女人触了一下沛佳说;“喂,听见了吧?”
她脉脉地望着他嫣然一笑。田栋见她们是在拔党参苗间的杂草。本村人有在水浇地里种党参的习惯,据说每年的收入还不小。他摸了一下小孩子的脸蛋说:“乖,叫叔叔。”
不料,那女人却挑唆道:“骂他。骂他。”
“妈泶”小孩子小嘴一启,看着他骂了好几声,“妈x!妈x!妈x!”
“瞧你,”沛佳不高兴地说,“咋能教小孩子骂人!门门,别听他的,你妈妈是老妖精。”
田栋也颇觉尴尬,但他不能给沛佳的朋友以不愉快。不过,他可不是俞青,雅得痛苦,雅得不食人间烟火。只要你拉下脸皮,这种人并不难对付。
他看着孩子,用赞赏的口吻说;“你瞧,这孩子记性真好。”
“当然,”那女人神气地夸耀说,“我儿子可聪明了。”
“是啊。”他看看那女人,又看看沛佳说,“他的记性就是好:他念念不忘他出生的地方。”
沛佳一愣,随即弯腰打弓地大笑起来,边笑边嗔怪道:“你……胡说。不害臊。”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说:“好哇,孩子骂人,你也骂人。”
田栋:“我没骂人呀。孩子更没骂人。你想,那怎么能叫骂人呢?骂人应加动词,构成动宾结构;这是名词,偏正结构,怎么能是骂人呢?”
沛佳笑得更厉害了,她蹲在地上,双肩一颤一颤地,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女人却更加莫名其妙,愣怔怔地自言自语;“动宾结构?动宾……你是说吕洞宾神仙还骂人?没听说过。至于那偏正结构……啥东西又偏又正呢?真正是瞎说!”
田栋竟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连声说;“对对。好我的大嫂,你真聪明。真聪明。”
“你真逗。”回去的路上,沛佳笑笑说,“我今天总算看到了你的另一面。”
他接过她手中的草问:“哪一面?”
“动物,或者说叫野兽。”她嗔怪道。
“你算说对了。”他认同道,“人,本来就是动物么——首先是动物,其次才是人。不过,野兽也有个三六九等,你说,我属于哪种野兽?”
“老虎,狼,狐狸,兼而有之。”
“好么。那我就先把你吃了。”田栋恶狠狠地盯着她龇龇牙齿。
她笑了:“反正是你的了,喝了也行。”
田栋:“我还舍不得呢,怕几顿吃了,以后再吃不成了,要慢慢吃,吃你一辈子。”
沛佳:“你呀……”
田栋:“说实话,你说我到底象什么动物?”
“象……”她想了想说,“象大象。”
“对了,太对了。”他高兴地说,“你真聪明。”
“大象有什么好?丑死了。”她故意贬损他,“大大的肚子,长长的鼻子。”
“不,在所有的动物中,大象是最可爱的——它美在内容,而不是外表。”他侃侃而谈,“它几乎有动物的一切优点:它勇敢,连老虎和狮子都不敢惹它;它善良,不伤害别的动物,对所有的动物都一视同仁;它聪明,看小孩,耍杂技;它勤劳:搬运木料,驮人;它细心:能拣起地上的一根针:它粗犷:吼声如雷,力拔大树。人生的三重境界:狮子的境界,骆驼的境界,婴儿的境界,可以说大象全都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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