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3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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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作肉垫。抱住,抱住……

    他纵身向前一扑,紧紧抱住那两条翻滚的腿……

    放开!这小子竟敢耍流氓!

    真他妈没出息!

    喝了酒了,喝了尿了?

    有人大声骂,一个姑娘尖声叫着哭了。有人往开掰他的手,谁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他一头栽倒在地上,一阵刺痛使他蓦然醒来,瞥见一个身穿红上衣的女孩子抹着泪,从他眼前飞快跑走了……

    沛佳!他抱住的是沛佳!

    他双肘撑地,一节一节地重新坐起来,脑海中的幻觉尚未消失,他不知现在在哪儿。只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一件最败兴的事情。他的嘴大张着,眼睛睁得铜铃一般呆呆地望着怒形于色的队员们,渐渐的想起了事情的全过程,一任队员们肆无忌惮地咒骂,心里在号啕大哭。他恶狠狠地诅咒着自己,骂自己是畜牲,混蛋,盼望晴天响上一个霹雳将他殛死。但他一声未吭,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作出个雕塑般的亮相姿势,傻了一样望着詈骂不休的队员,脑海里一片苍白,直到田栋出现在面前……

    怎么办?田栋望着脸色苍白的吴浩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太了解他了:弟兄四人,连他父亲在内是五条光棍,住在最偏僻的一个小山村,闭塞、贫穷、落后,没有谁愿意嫁给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老大老实怯弱,象一头牛,浑身是力气,一顿吃两海碗,一人干活养活不了他一人。他似乎没有思想,没有思维,甚至连情欲都没有,只知干活吃饭,吃饭干活。老二流窜在外,不知去向。老三是个泼皮,他用拳头、刀子相胁,霸占着村里仅有的几个女人,男人们回家都得咳嗽、跺脚,否则,就不敢进门。他是老四,在父亲和哥哥们的拳头巴掌下长大,怯懦、可怜,善良却又温顺多情。没有母爱,没有姐妹,连父爱都没有,使他从小就对异性有着特别的依恋。他几乎对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表现出一种特别的神往,想跟她们说说话,想把自己最美好东西献给她们,连指望报答的想法都没有。但他除了自身,一无所有。

    有时,连买一包瓜子的钱都没有。

    田栋分明地记得他对笑笑献殷勤,在电影场上对陌生女孩子的亲近……

    然而,他伤害了你,亵渎了你的爱情,众目睽睽、广天化日之下,稠人广众之中,他竟敢对心爱的姑娘施以非礼。你是男子汉,堂堂七尺男儿,别那么窝囊,有那么多的菩萨之心,妇人之仁。队员们在看着你,大为古时侯在看着你!你不能让他们鄙夷你,不能叫他们以为你可怜、怯懦,连点维护自己尊严的勇气都没有。你宁可让他侮辱你,但绝不能叫他侮辱你心爱的姑娘,亵渎你视为生命的爱情。宽容和大度是男子汉可贵的高尚情怀,但那是有限度的,否则,那就意味着你的怯弱无能,孱头一个。

    教训他!教训他!

    他暴怒地劈胸揪起毫无反抗意图的吴浩洋,把他提起来,望定那张圆滚滚、胖乎乎却惊恐得变了形的脸,举起了他愤怒的拳头……

    打!打!打死他,指导员!

    有人大声喊。

    在这一瞬间,吴浩洋似乎一下子变得平静下来,不躲闪,不挣扎,更不反抗,静静地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着他无情的惩罚。

    打呀,田栋。打在他的鼻梁骨上,让他满脸开花。

    然而,他缓缓垂下了他高举着的拳头,左手一松,吴浩洋又重新跌坐在地上。

    他也是人,他象所有的人一样需要吃饭,需要女人,即使是一个最低劣,没有思想,没知识,丑陋愚昧,只有生命的女人。但他没有,而且,可能这辈子也永远不会有的。而你,田栋,有荣誉,有地位,更有爱情,你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没有。

    理解人,爱护人,设身处地地站在他人的位置上想一想,这比什么都重要。

    人,圆颅方趾,第一要学会的便是如何去爱人,爱这个世上一切可爱的人,我们这所以有那么多的痛苦和不幸,并非完全是由于痛苦和不幸本身,而是因为我们缺少爱,至少没有想去爱。人,不要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更不要做损人利己的事;也不要为芥蒂小事而大光其火,即使别人冒犯了你,只要这种冒犯是无意的而不是蓄意的。

    一个男子汉要学会斗争,更要懂得宽容,这绝不意味着你怯弱无能,恰恰能证明你大将一般的风度——一个文明时代的男子汉应具备的素质。

    倘若换一个人:不管是不可一世的大为,还是拳击手毛旦,甚至是他的好朋友俞青,他都绝不会宽恕。然而,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人,你除了同情,不能有别的选择——尽管他伤害了你,但他是无意的,而不是蓄意的,因为他已无法控制自己了。

    他推开诧异地看着他的队员,转身到伙房里拿出一把八磅大锤,走进人群。

    大为惊愕地问:“田栋,你想干什么?”

    时二狗吓白了脸,他上前挡住,边夺大锤边说:“田指导员,你打是对的,可也不能拿这个打呀,这一锤下去,还不把他打成肉泥?”

    俞青洞察一切地笑笑,揶揄二狗:“你不是叫往死打么?”

    二狗急白:“说是说么。”

    大家都面面相觑。只见田栋走到吴浩洋跟前说:“浩洋,这是一把锤,我给你一个任务,三号逼水坝下有块石头,明天砌坝要用,你现在过去把它砸开,什么时候砸开,什么时候回来,顶你明天上午的活,明天上午你可以休息。”

    吴浩洋一愣,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里涌出了羞愧和感激的泪水,他扛起大锤,一扭身,趔趔趄趄,但飞快地朝工地跑去。

    应该让他发泄一下,否则,他会被憋死的。

    田栋为防止意外,嘱咐老成的侯毛旦领着古三孩和时二狗去悄悄观察一下,怕他万一想不开。

    他望着古时侯远去的背影,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紫川河滩里,三号逼水坝下,一个光着脊梁,健肌棱棱的小伙子,抡着十八磅大锤,疯狂地砸着一块硕大的青石。他紧紧咬着牙,额上,背上热汗涔涔,如溪流淌。一锤一道白印,一锤几束火花,碎石飞溅,锤声咣当,震撼着沉寂的西凤山,空阔的紫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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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贼喊捉贼

    叶沛佳再也不搭理田栋了。

    她看不起他,认为他是个懦夫,可怜虫,废物。她恨自己看错了人。这个世上没有人当自己的妻子,尤其是热恋中的情人受到侮辱时不挺身而出的,可他……还没结婚,没到一个锅里搅稀稠都这样,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她一见他的面就偏转头,远远地躲着他。有几次,他向她打招呼,她装作没听见,匆匆离去,心里说,气死你!你是谁?谁是你?认识你就已错了,还能叫再错下去么?

    她似乎比他人更懂得爱与恨:恨一个人不容易,但会恨一辈子;爱一个人更不容易,但也是会爱一辈子。因此,她不允许自己所爱的人对自己有任何一点人格上的不尊敬。她连一个给她赔情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然而,这样过了不到三天,她就忍受不了了。虽然依旧躲着他,给他一副冷面孔,但心里极想见他,让他主动跟自己说话,哄她,给她赔不是,她会数落他一顿,指责他一通,哭诉他一番,然后加倍地去爱他。有几次,她甚至想主动跟他打招呼,可他居然好象比她还有理,高昂着头不理她。她懊恼极了,又转而恨得他咬牙……有一次,在紫川河畔碰见他,擦身而过时,她恶狠狠地说了句:“我恨你!”

    他冲她友好地、宽容地笑笑,却没吭声。她原以为他会责问她,再跟她吵一顿,然后和解,可他竟把她当成了陌生人,连陌生人也不如。她甚至愿意他把她当成仇人,不能爱,就去恨,可他连恨也不恨——对她的挑衅一概一笑置之。

    最痛苦,最可怕、最可悲的莫过于炽热感情的聚然冷却。

    她受不了这一切,回到屋里一个人捂着被子哭了一场。泪眼盈盈中,她才明白,她是爱他的,她无法欺骗自己。尽管她有时候也想恨他,但那种恨超不过一分钟,而那一分钟的恨实际也是爱:恨他不爱自己,恨他对自己不够热情,恨他没有去保护她,捍卫她的尊严。

    她决定宽容他,跟他和解,然后……

    她在圪坪塬挖苦菜和打碗花苗时,见他远远地朝自己走来。她直起腰看着他,想这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口气,声调和内容。

    他悄没声息地走到她跟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大人看小孩的目光看着她。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决意不理他,一扭身,拎起筐子就走,他三步并作两步前去挡住她的去路。她左走,他左挡;她右走,他右挡。

    “你,你想干什么?”她佯装恼怒地举起铲子。

    “干什么?抢东西捎带抢人。”他学着刁小三的腔调,阴阳怪气的说:“打吧,你拿起那玩艺可别放下,往致命的地方打。”

    他象个泼皮无赖似地将头伸向她。她气得快哭了,把铲子往地上的一扔,带着哭腔说:“你……我不理你。”

    “我偏理你。”他挺着身子,仍挡着她。

    “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

    “我、我恨你!”

    “我、我爱你!”

    “我……你再不走开我就喊人啦。”她使劲说。

    “喊吧。”田栋笑着说,“喊什么都行。狼来了,虎来了,喊人也行。把你们村里的人都喊来,让人们都看看,老叶家的姑爷抢他家的姑娘来了。那不挺好吗?就算咱俩的结婚典礼吧。”

    “你、你太坏了。”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打你。”她又操起地上的铁铲。

    “我吻你。”他夺掉她手中的铁铲,抓住她的双臂,吻着她的前额。她似乎很不情愿,但一点也不躲闪地迎着他有几分粗暴的吻,嘴里呜呜噜噜地说:“你可真叫人没办法。”

    她其实非常希望被自己心爱的人征服,她有一种被征服的幸福。

    “你可真叫人有办法了。”他有种情感上胜利后的自豪感。

    他放开她,她羞涩地望着他,嗔怪道:“你真不讲理。”

    田栋:“理,只能给别人讲,对你,就不能讲理。”

    沛佳:“你……”

    田栋;“对你不能讲理,但只能讲情。”

    沛佳:“你呀,也就只长了一张嘴。我看,你只把那张嘴给我算了,别的我一点也不想要。”

    田栋:“我明白了,抛去嘴还剩下一个最好的——”

    沛佳:“什么?”

    田栋:“废物点心。”

    沛佳:“不打自招。”

    “你以为我是个懦夫,我怕他?”他说着,拿过铲子垫在屁股底下坐在上面。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就用那种办法来表明你不是懦夫么?”她拔了一把草放在地塄上,坐在上面说,“如果你不是懦夫,那就只能说明你根本不爱我。你很愿意让我成为别人手中的俘虏。让别人随便侮辱我!”

    她悻悻地将头偏向一边,余怒未消。

    她那个样子把他逗乐了,他把她的头强行拧过来,笑着说;“瞧你,象受气的小媳妇。我可不是磕打媳妇的婆婆。”

    她哭笑不得地捶打着他的肩膀:“你坏,你坏,你真坏。”

    “我问你。”他望着她的眼睛说,“你以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所征服的和他愿打击的,都应该是怎样的一些人?”

    “嗯……”她想了想说,“他的对手应该是比自己强的人,至少跟自己是平等的。”

    他欣喜地望着她,象望着那微笑着的蒙娜丽莎:她是个有思想,有卓识的人,一点也不平庸。他想。

    “这就对了。”他高兴她和自己有了某种默契和沟通,“吴浩洋是专业队一个最可怜的人。他甚至都不如杨刚。别看杨刚常受人欺侮,但他有种你看不见的、甚至是可怕的个性。可吴浩洋呢?他永远是可怜而可悲的。我们没有必要,也绝不能给一个已经够可怜而可悲的人增添任何可怜可悲。否则,我们还算什么人呢?”

    “是他自己找事,对人非礼,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还说他可怜。可怜人能做出这种一点都不可怜的事么?”她忿忿说。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他的过去和他的全部。”他缓缓地对她讲了吴浩洋及其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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