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非马_分节阅读_1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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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前。

    空中,爬上了半轮月亮。

    岑云的眼睛异常疲累,一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毒已经解了,但还有余毒不能马上消退,要休养几天。”苏长衫扶了他一把:“站得起来吗?”

    天像破了一线的棋局,白色亮了,露水湿润了晨曦。只听苏长衫那令人舒服的嗓音说:“小丫头没事,很快就会醒来。”

    “长衫先生。”岑云吃力地站起来:“多次得你相助,大恩不言谢。”

    “你在想,我为什么帮你?”苏长衫一拂衣袖,面孔上涟漪不兴,却有清风透彻人心。

    岑云双眸温暖:“什么也瞒不过长衫先生。”

    见苏长衫似笑非笑,岑云接着说:“我开始以为,是因为忘同。她的名字,似乎和你有关——”

    苏长衫只顿了一下,便平平反问:“你觉得呢?”

    “苏郎并没有诗词中吟唱的那样多情。”岑云微笑摇头:“如果天下每个对你用情的女子,你都要牵挂,你怎么能活到今日?”

    “我帮你,是因为你与我的一个朋友有几分像。”苏长衫慢慢说:“一个抛洒热血,却穿白衣的朋友;一个用兵如神,却从不为自己考虑的朋友;一个习惯微笑,却不怎么快乐的朋友。”

    说到这里,树叶的投影被筛在苏长衫的脸上,他整个人浸在了疏密间隔的阴影中。

    “你说的,是前朝君无意将军吧。”岑云轻轻一句话,让苏长衫猛地抬眸。

    “我九岁之前随爹娘到长安,见过他几次,那是一个……让人仰望如神的人呢。”岑云的眼眸也似有裂痕,两人对视,苏长衫试图从对方的眼底找到关键的线索,平生第一次,他看不透近在咫尺的人心。

    世间之事,关心则乱——

    终于,只听岑云一字一字道:“我娘,在出嫁之前,闺名叫做君墨如。”

    月光猛然渗透树叶,如水泼洒清凉,将明明暗暗的地面洗得透彻。

    君家是名将世家,到隋末一代,更是煊赫非常,三女一子中,君墨如、君随心,都嫁到了富甲天下的世家,君相约是天子贵妃,君无意更是掌管天下兵权的左翊卫上将军。

    可惜后来——

    苏长衫按住岑云的肩膀,手竟有些微的不稳。

    “我最后一次见到舅舅时,只有九岁,却听到长安百姓传唱,长衫江湖,无意功名。”岑云闭上眼,因为泪在涌:“先生见我有亲切之感,我见先生,亦如此。”

    天像破了一线的棋局,露水沾了月光。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本书由首发,!

    ,

    [正文  番外、识君天下]

    那时,十四岁的花开问君无意:“你喜不喜欢天下?”

    室内的空气有淡淡的香味,窗外的鸟儿突然一跃,树叶散了几片,悠悠然的碰到窗棂,又跌到案几上,像是跌疼了,被风一吹,发出呜咽的声音。

    君无意微微笑着执笔:我喜欢百姓。

    花开认真低头去想,然后她嘀咕:“我问的是天下。”1

    九年前。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戊戌朔,日全食。

    一座轩雅的宅院内,几个仆婢小声交头接耳:“公子真要今日去洛阳?那里早就人心惶惶,今日这日食又是凶煞之兆……”

    低声议论的几个人噤了嘴,一个青衫人匆匆从她们身边走过。向着最东的一间厢房走去了。

    那人影在屋前停了一下,轻扣了门,便听见一声平平无奇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进来。”

    屋内的背影清淡,布衣长衫。

    “公子,车马都准备好了。”

    一人一仆,一车一马。

    “公子,你既然不愿参与朝廷之事,为何此次还要前去洛阳?”青衫的侍从有疑惑在心里,终是问了出来。

    “我去会一位故人。”苏长衫平平的说:“她谋反了。”

    此言一出,被唤作青麓的侍从大吃一惊。这话若是被外人听见,是灭九族的忤逆之言。

    “青麓,天下风云本与我无关,可惜我此生只得一位知己,这人托付于我的事却不能推辞。”苏长衫在马车内舒展四肢,打了个哈欠。

    青麓心中叹息。这些年天下纷乱,贼流四起,可惜了公子这样的人物不愿出仕。否则以苏同这个名字在朝野的名望,必是辅国的重臣。

    大业六年御赐的三榜状元,那时,未及弱冠的公子鲜衣怒马、风流无双。那琼林宴上狂歌纵酒、才惊四座的光华,不知让多少闺阁女儿的相思飘落在江南旧宅沉寂的落花流水中呢。市井之间随处可听见传唱的词曲,有井水处,皆有女子歌咏苏郎。

    苏长衫似有情,还无情,羽扇风流只容少女们在一阕词中雾里看花。

    洛阳。将军府旧宅。

    回廊上的紫藤又开花了,藤萝密布如织,花却伶仃。

    天空灰蓝的倦着。苏长衫穿过寂寥的庭院,铺满灰尘的地面,青石寒凉的石阶,走进一间暗室。

    道路幽暗曲折,水滴声忽远忽近。

    苏长衫一双眸子无喜也无悲,仿佛他就如灰蓝的天空一般无情无心。可在水滴声中突然握住的手心,分明有紧得没有缝隙的痛楚。

    水又滴了一下。

    苏长衫按下石壁的一个机关,一道石门轰然打开,光线强得人忍不住要捂上眼睛。

    冰的世界,那是寒冰折射的光芒。

    冰的地面,冰的墙壁,冰的椅子,冰的桌案上——

    立着左翊卫上将军的灵位。

    苏长衫深深的拜了下去,头磕到了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花开谋反了。

    天策镇西大将军花开临阵倒戈,一路逼近洛阳。很久以来,江湖上就流传着一句话,得秦剑者,得天下。

    那个得到了秦剑的女子,终是要——得——天——下——!

    2

    大隋大业九年,花开十一岁。

    花开在轱辘巷子做了十一年的乞儿,甚至不知道,世间还会有那样金壁辉煌的地方。当她看到“将军府”这几个苍劲到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堂匾时,她才知道,那人并没有骗她。

    花开虽然是个乞儿,可她一直有很高的理想,她想学武功,学到从此不怕东街那四个泼皮。学武功的前提,是她必须先吃饱肚子。轱辘巷子的大樟树上有一窝鸟蛋,她忍耐它们很久了,这一次,在饿了三天之后,她终于决定自己的肚皮必须消化它们。

    可是,在她伸手就可以够到那白花花的蛋的关键时刻,突然,一种诱人的香味缭绕在她的鼻端,不是鸟蛋的香,而是,糕点的香。

    那只手掌如玉清隽,使得手上托着的松花糕更显美味,连撩起他衣袖的风都仿佛带了几许香气。他将糕点举到自己面前,说:“小朋友,我用糕点换你的鸟蛋,如何?”

    笑容很温柔,说话的人声音也很低。花开识字没有几个,却猛地觉得一个词在胸口跳动:微——风——

    笑若微风。

    花开咽着口水看着糕点,再看看那人,再看看鸟蛋,她不说话,那人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挂在树上。

    确切的说,花开是趴在树干上,而他不知是一种什么姿势,像坐,又不像坐,优雅得很。仿佛那不是树枝,而是上好的椅子,又仿佛他根本没有重量,就那样凭着树枝的力量,坐在空中。

    终于,花开又咽下一口口水,一双又亮又圆的眼睛几乎也要淌出口水来:“我可不可以都要?”

    那人温和的回答:“不可以。”

    那时,花开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日后花开会成为谁。

    但他将花开带进了左翊卫上将军府。

    这里是天下兵权俯首的朝堂。大隋军中实行府兵制,有十二大将军和二十四军,十二卫既是戍守京师的禁兵,又统领天下府兵。其中又以左右翊卫最为显贵,为天下七大外军之首。

    轱辘巷子的乞儿,和当今的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就几只鸟蛋和一块糕点,谈了半个时辰的条件。

    花开答应不摸鸟蛋,而君无意承诺:请客。

    他没有食言。

    不知为何,花开本来饿得可以吃下一车大米,但面对那样丰盛的菜肴时,她却不由自主的做出了平生最斯文的吃饭动作——用筷子夹菜而不是抓菜,用勺子舀汤而不是用碗灌汤。

    市井传唱的才子苏同,三征高丽的大将军叶禹岱,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和她在一张桌上,面面相觑。她脸皮虽厚,此刻压力也很大。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人。他吃得很优雅,眉心微微蹙起的样子却几分无辜,又像读书人在字斟句酌什么文章一样。上到第六道菜时,花开数了,他一共才吃了小半碗。

    第六道菜名叫冷烛绿蜡,这名字花开听不懂,但配菜她认识,是芭蕉叶。

    “君无意,这道菜你不能吃。”

    君无意的筷子一动,苏同突然去拦他,一双筷子暗暗的压在另一双上,动作很轻,却是强硬。

    花开抬眸看去,君无意的神情不见波澜,一只极纤白的手,和象牙的筷子一般颜色,淡淡收了回去。

    此时的君无意,举止仍是无懈可击的隽雅。

    苏同的声音不大,但既然花开听到了,没有理由其他人听不见。花开环顾四周,满桌的人都在吃菜,或是自顾的夹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也只能低下头去,夹自己碟子里的一只田螺。

    “尝尝这道甜点。”一盘温热的翡翠菊花羹端到花开面前,端菜的童子垂首退下,却是君无意在发话。

    他微微笑着,眼睛里似早春薄冰消融的湖水,一份温暖之意,仿佛从冰雪里破寒而出,细细碎碎,竟是让人心疼的美好。

    花开禁不得他这注视,立刻用力的点头,将羹舀到碗里。吃一口,才知是真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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