皙光润的肌肤、挺直精致的鼻、幽深妖美的眼上两排如扇子的睫羽还有……额上的凤纹,即使被红锦带遮住依然可以感觉指尖下肌肤凹凸不平的触感。
她感觉得到他的僵硬,可依然固执地轻触着他的脸。
“青姑娘……。”他不自然地开口。
“公子可知这水面上的歌声是什么歌么?”她打断他的话,收回手继续趴在船舷边。风微尘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侧耳细听了一会。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穿雾而来的歌声缠绵而飘渺,似情人的私语。“这是诗经里的《绸缪》,写的是新人的情深意长和新婚之夜的缠绵与喜悦。”他抬起眼看向她。
果然难不倒他呢,风玄优眯起眼,朦胧地笑着:“我给公子讲个故事吧。”说罢,不等他有反应便自顾自讲起来。
“有一年,我率军乘船南下剿寇,路过杭州稍事休整,顺道下船去散散心,走着走着就听到了一阵吵闹……。”
“夫君,求求你别卖我……。”女子凄厉的哭声让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几个在拉扯一名女子。细听之下,原来是那男子为了讨生活要把自己娘子卖给别人当小妾。
“我也不想……可不卖你我哪来的钱上京考试?”男子虽然语气犹豫,可眼里却闪着决心。
“当年我跟着你私奔,你说你有我就够了……。”女子虽着粗布衣,但气质不俗,看得出是大户人家出身。
“不够!”男子眼里迸发出狂热,激动地握住她的肩:“我不想让你爹娘看不起,等我衣锦还乡再去赎你……。”
“小娘子,你家夫君都不要你了,不如跟着大爷我吃香喝辣……。”一旁肥壮的秃头老男人搓着手,满眼色光。
“我自是看不过,便上去打跑了那个老色鬼,又狠狠收拾了那个臭男人,可是那个女子却上来抱住我求我放过她夫君,你知道那个女子说了什么?”风玄优侧过头看他。
风微尘摇摇头。
“她凄凉地笑着说——女子为了自己的良人,是什么都肯做的啊……后来,我就走了,走出没多远就听到有水声,她把我给她的钱给了那个男人,就跳河自尽了……。”
风玄优眼神迷蒙,陷在过去的回忆里。
风微尘微讶地抬起眼:“你……没救她?”
她唇边微扯:“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救她,好让那个男人再卖她么,良人啊,若是遇到的不是良人,就要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可她并不后悔呢。”
他沉默着,猜测她究竟想说什么?
月渐西沉,雾气渐浓,风玄优突然将头靠上他的肩,吐气如兰:“我欠你一句道歉,但不悔。”说罢摇摇晃晃起身向二楼慢慢行去,嘴里还哼着歌: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水面上咿咿呀呀的歌声似应和着她的歌声也渐渐清晰起来,雾气中她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寂寥。
风微尘的眸光暗沉下来,幽幽地移向水面,原来那歌声的竟是青楼画舫上飘来的。
“不悔啊……。”他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随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
是的,不悔,为了天下和他皇位的稳固失去了自己最亲的弟弟,不悔。为了他的安危与冰炎割袍断义,三年夫妻情分尽抛下,不悔。可是,为什么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到前方的路,是了,一定是酒喝多了。失力地依在舱壁上,她缓缓坐下,任由泪珠滑落……
!
[宫廷月华夜卷:第十二章 圈套 下]
泗州,一处平凡富商府邸的后院园子的东厢房
“啪……呯啪……。”正传来东西落地和隐隐的骂声,且声音似有渐大的趋势,厢房门外站着的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进去,只得站在门口。
最终,风玄优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认命地伸手敲门:“公子有话好说,先开门。”半个时辰前,圣公子收到信鸽传来的字条,脸色一变就粗鲁地拖着月儿进了房间,月儿就是上次风玄优在圣公子床上看到的美人儿。
“呼。”地一声,门开了,屋子里满地瓷器碎片,圣公子脸色很是不好,而月儿跌坐在地上,脸上有明显的指痕,嘴角带血,星眸含泪。
“出了什么事?”风玄优不解地看着两人,而一道鹅黄身影则奔上前把月儿扶起,那是圣公子的宠妾,燕婉儿——正一品燕贵妃,而这一男一女的‘妾’竟然相处的颇好,时常能看见他们一左一右地依偎在公子身边,三人其乐融融的情景看在他人眼中却是极其诡异。
风微尘眉间一拧,冷斥:“不许扶他,你问问他做了什么好事。”燕贵妃就那么僵在那里不敢伸手。
众人疑惑的目光投向正在垂泪的月儿,虽然男子眼泪汪汪很奇怪,但清美纤弱的月儿却让人不由升起怜惜之情。
可他只是垂着眼,咬着唇不说话,秀容染上倔强。
“怎么有胆做,没胆说?”风微尘越发气怒起来,冷哼:“信不信我废了你。”月儿在宫内的官职是从四品的翰林侍读。
看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人吭气,风玄优心里再长叹,开口:“大家都去吃饭吧,让公子他们继续练习瞪眼功。”然后率先转身。
“扑哧。”人群里传来笑声,惹来风微尘狼狈的怒瞪。
“其它人出去,青姑娘和敬之、拓拔留下。”
于是,清场完毕只剩下被指名留下的人,封镜之和拓拔祯一人手上拿着一碟瓜子,而风玄优则比较客气,只拿了杯清茶,准备听故事。
阴沉着脸的圣公子一开口就给了众人一个大惊喜:“我们的计划很可能暴露了,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不但不能找到出幕后粮道,还有危险。”
果然……有惊无喜。
是夜,府邸的偏院。
“想不到那日跟踪我们的船竟然是月儿派的人。”拓拔祯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难道你们相信凭月儿一个侍读的身份能遣得动虎啸营的内卫,而目的仅仅是为了保护圣公子?”那有什么必要杀了他们的探子,封镜之翘着长腿坐在太师椅上,冷笑。
“不管如何,如今我们的行踪很可能暴露,不知道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也唯有速战速决。”拓拔祯语气有些沉重,今天下午得知这个消息后,沿途秘密组织十六家分堂也传来消息,之前储存赈粮的粮仓出现了许多粮商,半夜里不断有人推车出城,可派人去跟踪,也没有什么消息,而泗州的知府府邸也大门紧闭,不接待来客,连之前他们盯上的对方秘密联络点——云来客栈里的住客也突然减少了不少,可竟然连那些人的行踪也查不出,实在蹊跷。
风玄优沉思着,站起身拿着挑子轻轻挑亮烛火,晃动的火光在她脸上落下阴影,其实不是没有防范,这次回来发现他不但性子变了,而且不知从何处学来了“凤舞毒雾”那样百年前江湖第一邪魔凤煞失传已久的阴毒武功。她是愿意为了他定天下而做出牺牲,但没打算把命填进去,更何况还牵扯到组织里弟兄们的性命。
夜阑珊,人未眠。
一道黑色的影子轻飘飘如鬼魂般飘入东苑,最后轻轻落在屋顶上。
东厢房内隐隐传来声音。
“她再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来动手。”那幽冷的声音带着杀意。
“是她让公子变成这样的,她该死。”另一道清雅的男音带着隐不住的恨意。
“啪。”
“公子,别再打了。”温柔的女音出声劝解。
“哼,一个贱奴也敢擅用本公子的令牌,不杀他已是开恩。”
“快谢恩啊,月儿。”女子似很忌惮,赶紧出声。
“谢公子不杀之恩。”月儿不甘心的声音响起。
“哼,别再让我听到皇……青姑娘该死这些话。”
“您……您根本对她余情未了!”月儿含怨忤逆的话似乎让公子很气怒,又是一阵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月儿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公子开恩……。”
不知房内何时熄灭的烛火,那道黑影依然立在房上,启明星升起时才突然消失了。
※※※※※※※※※
中秋过后没多久,北方已经开始转冷,而南方尚有余热,但又不至于太热,正是游湖的好时机。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泗州的云湖水来自大运河,湖极大,立于岸边看不到尽头让人生出烟波浩渺的苍茫之感,湖上一艘画舫悠悠地移动着。
风玄优坐在椅子上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奇怪地问“月儿呢?”她好像有两日不曾见到他了。
“我派人护送他先回京去了。”风微尘淡淡地道,张口含住燕贵妃剥好的葡萄。
“哦。”因该是派人押回去了吧,风玄优心下了然,眼光飘到坐在风微尘怀里的秀美女子身上,不知道这位燕贵妃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然让圣公子将萧皇后打入冷宫,而萧云歌似乎也让她有些失望,想不到三年就失宠了,还真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呢。
转头收回目光,风玄优唇边扬起讥讽的笑意。
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啊,百般恩爱如流水一去不复返,新人哪闻旧人哭。
“婉儿,这般好风光,不如奏上一曲应景。”圣公子兴致一起,勾着怀中佳人的下巴,亲昵地问,他最欣赏这位爱妾的知情达意还有那手好琴艺。
“蒙公子不弃,婉儿献丑了。”佳人一笑,羞煞芯珠,惹来夫君毫不避嫌的一吻,顿时更娇若春花。
两人间暧昧的气氛让一旁的风玄优尴尬不已,只得站起来清咳一声:“既然夫人献曲,那在下也以笛子共应一曲可好?”
燕婉儿好奇地抬起臻首:“青公子会吹笛?”这日风玄优做男装打扮。
连风微尘都微讶地看向她,他从不知她会吹笛。
“拙劣之技,献丑了。”她也是在草原上跟冰炎学会的。
当下侍从们摆上琴,焚起香,风玄优和燕婉儿两人在船头一站一坐开始演奏起来,因为没有两人都会的曲子,于是风玄优让她先弹自己跟着节奏吹。
燕婉儿将信将疑地弹起一首《江南月》,此曲颇为复杂,音域变换广阔,而且技巧多变,声如流水。
风玄优知她在试探自己,也不恼,微微一笑拿着紫竹笛吹起来,悠悠笛声不一会就赶上了她的节奏,并且总应和得恰到好处,弦声铮铮,笛声如诉,飘荡在水面上,似情人低语,似高山流水,仿佛千年韶光悄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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