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作罢了。索性由着她拿着缎子在我身上一阵闹腾。
天蚕道:“白岂神君昨日交代我过来量尺寸,神君要快些,小仙一会儿还要去空冥给墨机神君量衣裳呢。”
自知觉是再睡不成,我有些郁郁。
云罗手里端着蚕妹的绸匹,乖顺地立在一旁当托盘。满脸疑惑道:“神君就要大喜了,怎还变得如此嗜睡?凡间戏本子里头,姑娘家要出嫁,不都是夜夜难眠么?是神君不够细致还是戏本子里在骗人?”
我怅然,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只好怅然道:“我这乃是二婚,早过了新鲜头,故而淡然些,自然不能同那戏簿子里的姑娘相比较。”
云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蚕这时忽而松开绕在我身上一圈又一圈的绸缎,道:“司医神君的嫁裳今晚就能好了,我晚些时辰托桑儿送过来。”站在一旁拿着剪子的圆脸丫头点了点头,一双水灵灵溜溜圆的眼睛是不是地瞟着我家云罗儿。
啧啧。
本身君掐着这个空当想,往后得了闲暇,定要为云罗云拓二人操操闲心。
天蚕妹妹甫率领大队人马又是一阵风风火火的出了上清,我便扑进床上捂着被子补眠。吩咐云罗守着门口,任是天皇老儿也不许放行。
这番恍然一觉竟睡过去了三个时辰。
云罗见我转醒,忙上来笑道:“神君可是睡饱了?少离君方才过来送礼,眼下正在侧厅吃茶未走,神君过去瞧瞧么?”
我恍恍惚惚,揉了揉眼睛道:“哦?他送的甚?”
云罗道:“少离君未曾说过,只是道要等您醒了再亲自送到您手上。”
这小子又是在耍什么花招。
我道:“好歹少离也是客,我们定然不能怠慢。”
云罗天真烂漫地朗声说:“神君说的是,云罗眼下走不开,老早便托付莲生,叫她正在侧厅好生招待咧。”
……云罗儿,你晓得你做了甚么。
侧厅寂然。
因着本神君我近些天要大喜,上清的仙童仙娥们都偏向穿着一身红裳,莲生昨日也穿了一身红衣,却叫我吓得半死。
须知她的皮肤较一般人更白皙,唇色也较淡些。穿着一身红衣更加显得巴掌大的小脸面无血色,甚是不合衬,本神君我思量半晌,提心吊胆地叫她唤上了一身淡粉。
今日莲生还是一身淡粉,静静立在少离身后,手里持着一壶茶水。我推门进去,顺了顺袍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踱上主位,坐下。眼巴巴地从少离看到莲生,又从莲生看回少离,心里思量着如何开口。
少离吧嗒一声放下茶盏,轻飘飘道:“莲姑娘今日换上一身淡粉,委实是美不胜收。我前几日见多了明艳歌姬,再回来看莲生,却是别样芳华。唔,没有白来一趟。”说罢略略侧身,一双狭长的眼睛扫向身后,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下次换上一身淡黄,颜色更好,与你也很合衬。”
我呆了呆。
莲生亦是有霎时僵直,随后恢复往常,面不改色地持着茶壶在少离身后屈了屈膝,道:“莲生谢过少离君谬赞。”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想头,可他这般将莲生同歌姬作比确实较我火冒三丈:“少离,你是在凡界青楼里呆得太久了罢,这本神君管不上,只是莫将莲生同那些不干不净的扯在一处,我若听见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倒是很不介意在婚前给我的绫子开开红。”
少离不爱笑,从开始到现在却一直挂着一副欠调剂的笑脸:“哦?陵光,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还是说,你尚未嫁与我哥哥,便要端出嫂子的架势训诫我了?”
我气结。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我跟前,晃晃悠悠地将左手伸进右手袖袋,晃晃悠悠地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信手碾平,丢在我跟前的茶几上道:“陵光,未来嫂子,做晚辈的自然应当孝敬。我过两日约了佳人,敢不回来吃你的酒,便先将礼送到。
此乃珍本,我少离诚心想同你冰释前嫌,才赠与你,倘若换做别人,我可是连个书页角也不让人碰。”
我冷笑道:“既然你也道我同你有嫌,方才的事本神君小肚鸡肠不愿原谅。你去同莲生道歉,不然我自不愿化解。”
少离眯着眼睛,笑着说出一句叫我汗毛直竖的话:“愿不愿谅解乃是你的事,你终归是要嫁与墨机的罢,我们,来日方长。”话音未落,人已经飘飘然走了。
莲生仍然持着茶壶,一动不动,似一尊娃娃。
我将眼睛挪到少离给我的书上,顿时觉得双眼开始冒出金花。
皱巴巴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两字楷书:春宫。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种感觉。。
说了你们别砸我。。
我觉得距离下一篇写完 还要一会儿。。
惊变(中)
莲生径自站了会儿,向我屈了屈膝,辞了。
我寻思良久,终究觉着我若是巴巴地跑过去同她宽慰一通实在是不甚妥当。况且这时候对着莲生,本神君的胆子也不大肥的起来,遂索性由着她去。
莲生处事有些分寸,我自然放心。
上清有条有理地忙做一团。
少离辞了以后,我便数着步子从听莲舫走到厨房,再转而沿着上清交错繁杂的石子路走过一圈,这么走了一圈又一圈恍然发现一个道理:原来要成亲这码子事,细细算下来最闲暇的竟是新娘子我!
想到这层我有些郁郁,随手揪来一枚小仙童问道:“你可知道鱼贤上哪里去了?白岂怎的也不见了?”
那小仙童摸了摸额头上的潮汗,道:“白岂神君带着鱼贤小哥去花神处置办喜酒去了,天刚刚摸亮便去了。”他这话说得颇急躁,不停紧着怀里捧的大红绸子。
我放了他去,索性招来一片祥云,准备去郁芬嫂子处走一遭。心想着出去溜达溜达也好过闷在上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瞎折腾。
彼时我并未料到自己对这水到渠成的婚事有多么的抵触。
腾云素来是件乏事,我立在云端,看着苍天无界云卷云舒,不禁有些感伤。
本神君我难得感伤,这回竟生出一些伤春悲秋的心思,脑子也是转得飞快。我眨眨眼睛,将三千年至今的种种都在心里如同翻戏本子一般暗暗回过一遍。
先出是我误打误撞,坏了墨机的心思,又成了他另一个心思。而后他不声不响地走了留我这暗自伤神。三千年后我俩再次相遇,我先起与他乃是大大的不待见,又被这厮锲而不舍地一层层抽丝剥茧,还了自己一个说法。本神君不才,既然知道是个误会,又明白了他同我的心思,终究同三千年前一样渐渐,咳咳,被他给黑了。
其间托墨机的福,叫我的命格里头有幸开出来了洛云这朵艳丽的牡丹,又窜出来影太子这位翘楚。我终究与她不大待见,总觉着她将心思表现得太明显,手法又实在是拙劣,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喜欢她。而影大太子,说的好听些乃是长了本神君我不少见识,说浅白些不过是墨机帮凶罢了。好在我二人尚且处得分明,倒也无甚偏见。
说起来,我倒是十分怀念老祖宗阿虚了。
阿虚周围的气场乃是十分淡然舒适,说话什么的倒也不用太过介意。不用如墨机这般提心吊胆,头一分还是笑脸相迎,下一刻便将你黑上一黑,平日里头话不多,关键时刻又是一肚子坏水,啧啧,实在是不好摸心思。
老祖宗眼下已经回了太清,算起来上次还是在凡间,他同我说了一通不明不白的话匆匆辞了,也不知道现在他的头发是墨黑的,还是又染上一头银白?
本神君我不才,处事钝了些,想到此处却总觉着有哪里不大对劲。
再费力一想,那不对劲的心思却又如烟霞一般飘散了,寻不清晰始末。
抬手理了理被风拂乱的头发。
我中途落在一处僻静的山丘,心想着我在此歇息半个时辰喝两口酒水,也是不大耽误路途的。况且这回临时想着去找嫂子,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在不在。
细细看过一圈,挑出一支颇壮硕的树丫子,拿袖子扫了扫尘土,越身而上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对着壶嘴喝起来。
待到壶中酒水告罄,日头正明晃晃地挂在中天。本神君这怅然一叹,觉着这一天当真是过得悲催且绝望,除却收了一本珍本春宫,去了嫂子处也无外乎将自己泡在酒水里头。三清委实是仙风日下,前途堪忧啊。
耳听见头顶传来羽翅扑扇的些许动静。
我道是飞鸟归巢,便翻身下了树,随手把酒壶一甩。
“喀啦”,碎了。
正欲招来祥云,一抬头,却差点不稳当跌进脚下的泥地里。
身着玄色袍子的墨机歪着头靠在两步远的一株树下,操着手,看我的眼神何其灼灼。他那身衣裳映着乌七麻黑的树干,尚且看得不甚清明,再照着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蛋,随意一瞧,只觉得一颗脑袋悬在半空,眼神又这般灼灼,娘诶,险些吓破了我的胆。
他上前两步,搀着我的胳膊道:“小心些。”
我心想,你这厮哪怕是走路踏出一丝动静,我也能站得稳妥。这话终究未曾说出来,只是对着他嘿嘿干笑了两声,问道你怎的在此啊,真巧真巧。
他并未直接答话,只是看了看我颈子上挂着的龙鳞,我明了,又问他何事。
他状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是挂着招牌笑脸将我看过一番,道:“无他。”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是继续呆着呢,还是拱拱手道:在下且要找嫂子去了,这位兄台且继续充木桩子罢?
墨机顺势拉着我的手,往前下山的方向走了两步,本神君乃是揣着一万个无奈任他拽着。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道:“我方从太清回来,看见你在这里,就下来了。近些时候总是琐事缠身,无暇顾及你,你这几天过得可好?”
我总觉着,墨机这厮,说话做事都有很强的目的性。故此,纵使他此番将话说的这么浅白,在本神君我看来也是有其深刻含义。想到此处,我惴惴地在心里掂量了掂量,又略略回忆一番,才道:“甚好、甚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走路。我由他拽着手,便在他身后慌忙跟着。
山路磕磕绊绊走了小半柱香的时候,闷了半天葫芦墨机又发话了:“今日我得了圣谕,近些天便要带着兵将去镜湖,斩混沌。混沌没有盘古幡,也不会耽误太久。”
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沉。
口上应答:“嗯。”
那厮顿了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缓缓道:“这件事我不愿瞒你,‘混沌扰凡尘,仙界诛混沌’这些都是因果轮回。我总会去杀了他的,至于以后那些旁的……你不用去管他。我忽而同你说这些……是怕你乱想。”
我愕然地看着他,心下一动,却又纳罕他今日竟然如此吞吞吐吐,讷讷道:“诚然我并没有乱想。”
他笑:“嗯,好。你呆在这里,是要做何?”
我道:“只是留在这儿歇歇脚,我准备去嫂子那里。”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的一脸不自在,道:“唔,你且去吧,路上小心掌云,莫分神了。”说着便要提祥云,放到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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