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爷是生意人,谈诗词歌赋的他还不一定有兴趣,闻之乐了,调侃道:“是吗?读书人有几个不会算帐的,你既然说擅长,定是有过人之处,我却要考考你。”
林阡陌知道这是表现自己的好时机,也不谦虚,笑道:“凭莫老爷考便是。”
沈慎燚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暗地里给她使了个眼色,林阡陌却装作没看见,她明白沈慎燚是想要她露露才华,引起莫老爷的关注,但莫老爷并不精通文墨,他是个生意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林阡陌正是因为听说这一点,才故意这么说的,为的正是投其所好。
沈慎燚还怕她在莫老爷面前失了面子,没想到一番考较下来,连他都给惊呆了,林阡陌手上任何工具都没有,任凭莫老爷说的数字有多大,那边刚说完,她马上报出答案来,莫老爷还不信她算得这么快,命人拿了算盘珠子来一拨,竟是分毫不差,再试了几次,他一边问,一边拨着算盘珠子,那里还没拨完,林阡陌的答案就说出来了。
试了几次,莫老爷丢了手中的算盘,兴奋地说道:“奇才!奇才!慎燚,你家的老总管也是练了半生,才有了这门本事,而且恐怕他算得还没阡陌这么快,这样的人才,你怎么不早些带来我认识?”
沈慎燚开心地笑着,听到林阡陌被夸奖,竟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的惊讶不比莫老爷少几分,林阡陌有这等神技,他竟然不知晓。
“莫叔,我这不是带来了么,她在浦城无亲无故,以后还得您多照应。”
“若你不是要考功名的人,我想方设法也要将你拉到我的茶庄。”莫老爷笑道。
“我这点雕虫小技,若能入得了莫爷的眼,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您尽管吩咐就是,晚辈莫不遵从。”林阡陌说道。
莫老爷一听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要知道生意人家最缺的就是帐房,浦城这方面的人才很少,他早就想找个贴心的,照林阡陌这样的算法,一本帐到了她手里,不过半刻的功夫就能算完,而且她不插手生意,也不怕她知道一些内幕,只要自己对她好些,这还真是个很好的帮手。
看了看天色,莫老爷吩咐道:“大人也该回来了,让莫管家摆桌,准备晚饭。”
元修尛一双眼滴溜溜地在林阡陌身上转来转去,佩服不已,他悄悄问沈慎燚:“沈大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林姑娘好厉害啊!我爹一向最挑剔了,很少有人能得他夸奖,比我娘还能摆架子,没想到才第一次见面,她就让我爹夸不绝口。”
“想让你爹少训你,就跟着她多学学,有你的好处。”沈慎燚也悄声回道。
不一会儿,一个清清瘦瘦的男子从外面进入,站在莫老爷面前恭恭敬敬地回禀道:“老爷,饭摆好了,前头传了话来,夫人今儿有饭局,让我们不必等她。”
“那咱们就不管她了,走,吃饭去!我元家的厨子是锦城带来的,锦城的食谱是天下第一,慎燚倒是尝过,林姑娘却是第一次来,一定要尝尝我们锦城的好菜。”莫老爷是锦城人,对家乡菜推崇备至。
莫管家这时抬起头来,与林阡陌打了个照面,惊呼道:“是你!”林阡陌也惊道:“莫管家,你怎么……”
莫老爷狐疑地看着二人:“你们认识?”
莫管家喜笑颜开:“老爷,您不是想见见那日救了少爷的姑娘么,正是这位林姑娘啊!”
莫老爷一愣,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听到阡陌这个名字,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也没想起来,原来当日救了修尛的就是你!”
元修尛惊喜地跑到林阡陌身边:“是你救了我?难怪我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家不是浦城的!”他听莫管家和大夫说了,如果没有林阡陌及时帮忙救治,他当日极有可能小命不保。元少爷虽然被家里娇宠惯了,为人却是不坏,知道是有人救了他,心怀感激,一直想着要找到救命恩人,好好报答人家,没想到沈大哥带来的这位刚给了他惊喜,令他刮目相看的姑娘,正是他一直以来要找的救命恩人。
“真是巧了,”莫老爷欣慰地笑道,“阡陌啊,这是你和咱家的缘份啊!修尛,还不快多谢你林姐姐!”
我宁愿看着你
元大人回来时,看自家夫君与林阡陌谈笑晏晏,她俨然成了主客,沈慎燚反倒成了作陪的,脸色便有些不好。借着喝了点酒,寒着脸训斥下人:“不知道少爷身体不好么?也不让劝着点让他早些歇着,由得他跟着胡闹1
莫老爷也不疑有它,亲手搀了元大人到主位上坐定,喜滋滋地问道:“你猜猜阡陌是谁?”一边说,一边给儿子使眼色,不让他们提示。
元大人一时就有些愣住,这林阡陌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魅力,才不过半天功夫,尽然让莫老爷喊起了名字,若非亲近之人,他向来不直呼其名。夫君有此一问,必定是有原因的,他再次看向林阡陌,不觉有些迟疑,难道说自己看走了眼,她是某个官家的亲戚?不对啊,沈慎燚明明说她是定河村。
“娘,您对这个名字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元修尛见元大人一脸茫然,忍不住问道。
元大人思索了一下:“你这么说,是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她身为浦城的父母官,每天要做的事,结交的人,都是一大堆,林阡陌不过是个陌生人,就算这名字她听过,也确实不记得了。
莫老爷不再卖关子:“你不记得了,去年修尛晕倒在外面,若不是有人相救,咱家唯一的孩儿就没了。”
元大人醒悟过来:“啊!你就是那个林阡陌1她终于记起来了。当时莫管家回来一说,知道元修尛差点就没了命,把全家大小吓得,莫老爷更是阵阵后怕,一再嘱咐把林阡陌找出来,要好好答谢人家,听说了她的学生身份,更是要元大人在批卷时尽力照拂,只不过元大人自始至终没见过她的名字,还以为因故没参加秋试。
这事件认真说起来,也算林阡陌运气不好,她当时的想法根本没错,如果元大人看到她的名字,别说她文章还做得不差,就算差,取与不取只在考官一念之间,榜上有名那是一定的了。没想到金陵人好学,又不限男女,除了那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都想着儿女出人投地,对子女的教育投入是相当地舍得,再加上近年来朝庭富足,免了女儿家的一应教育费用,读书的人更是多了,考试的学子一届比一届多。
十乡八里,七八百名考生,阅卷的人却只有一个,就是元大人。试卷她花了几天时间才批完,这期间家也不能回,吃住都在专设的考院里。县试是不封名字的,她打算看到林阡陌此人就适当照顾,就算文章作得不好,取个末等也算对得起她,感谢她救儿子一命,如果好的话,取个头名,将来也可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元大人批卷是一摞一摞地批,批完放在桌上,当天自有文书官收了放好,把取中的和未取中的各放一边,等待最后大人批完,再报州衙,由上级长官定下一等二等的名次。元大人说起来还算清流人士,做事较为公允,阅卷前她一般不看学子的名字,一日她刚铺开一张考卷,觉得实在疲倦,看看天色已晚,便吩咐文书官收了明日再阅,站起身离开了。三位文书官开始按照惯例收卷分类,没想到其中一个打翻了案上的砚台,那张考卷很不幸地被墨污了大半。那文书官怕大人问罪,求了两位同仁将这事瞒了下来,说反正污了的考卷一向都不取的,便换了一份出来,将林阡陌的塞回了未批的考卷中,第二天元大人批到她时,看到满是墨迹,自然大笔一挥,批了两个字:不龋
这件事当然这时在此座的人一个也不知晓,直到几年后,那位文书官因事获罪,去职还乡,林阡陌才听她说起,知道元大人当天说未看到过林阡陌的名字,还真不是假话。文书官当时说,只来得及看到考生名中,有个陌字。
而这个时候提起,却是谁也没有明白过来林阡陌的名字何以会没被元大人看到。莫老爷还怪元大人眼花了,没仔细寻人,元大人一向不敢得罪夫君,也只得冤枉受了。林阡陌则以为元大人本身才学可能也不过了了,所以自己的文章没有入得了她的眼,俗话说狗眼看人低,没准元大人就长了一双狗眼。这事却是她料错了。
在金陵官场,元素韵虽说只是个七品县官,其实提起她的名字,那是大大的有名。她七岁能诗,十三岁就取得县试前十的好成绩,后因母逝回家致孝三年,错过了一届金殿会试,到了仁和十一年,过关斩将,脱颖而出,高中会试第三名,后来又在皇家的贡书院任职五年,前年初才下放浦城任了县郡,主政一方。她若无才,莫家是锦城仕族,又如何舍得将儿子嫁她。
元素韵诗文作得好,当官的口碑也不错,却是个惧夫的。其实她这个毛病也是后来才养成的,她年少得志,风流成性,在京中,风流与才名向来成正比,才娶亲的几年里,莫老爷根本管不着她。
事情的转机出在元修尛出生三年后,元素韵新婚后与正夫甜蜜了一段日子,等到生了儿子后,她又恢复了本性,不仅常常流连京中风流才女常聚的红楼,还连着娶了几个侍宠,左拥右抱,好不快哉!莫老爷那时多次相劝,她不听亦无可奈何,国制如此,说得多了,还道他善妒,落个不好的名声。
终于有一天元素韵玩出大的来了,在与新娶的小侍同房时,突然大出血,这才知道她怀了月余的身子,自己不顾惜,最终害了自己,从此后她再无法生育,元修尛成了元家的独苗。莫老爷大怒之下,把那名小侍赶出了家门,其他人也被他教训了一通,将此事压下,免了元素韵丑闻败露,从此后奠定了他在这个家的地位。元素韵想起当初他百般相劝,这才悔悟自己的荒唐,从此后对他言听计从。
有夫君一句话,元大人当然照办,问起了林阡陌的生活,当真是亲和慈爱,一副长辈的架式。如今林阡陌落脚苏三之处,苏三对她照顾有加,生活上并不愁,如果是个男人,可能还会觉得吃软饭不好,伤自尊,林阡陌却没有这样觉得,对她来说,既然认定了苏三,以后好好对他,争取创造更多的财富回报予他就好,没必要现在斤斤斤计较,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所以对于莫老爷提出让她住到家里一事,并没有答应。
元大人心中还有个结,闻之大大松了一口气,觉得林阡陌还算知道进退,便提出决定给她在县学弄个名额,进学堂与去年入闱的学子一起学习。县学里教授课程的都是浦城名流,林阡陌当然求之不得,站起来道了谢。
见她态度恭谨,莫老爷越看越是欢喜。虽然家贫,但是金陵不少大人都是出自贫寒,难得她肯上进,今后难保不出人投地。尤其是家贫,肯定还没娶夫。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出声问道:“阡陌,咱们金陵的女子,多半十五成年就订亲了,你父母可曾为你订下亲事?”
沈慎燚是个聪明人,闻言心中一惊,再看莫老爷的颜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得死紧。这个问题他也没有听林阡陌提起过,心中也自矛盾着,即怕听到她说是,也怕听到她说不是,因为不管回答是哪一种,都与他无关了。
林阡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令他心突然漏跳了半拍。她为什么看我?是不是察觉到了我对她的心意?沈慎燚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元大人见夫君的眼神在儿子与林阡陌之间睃巡,略微一愕,便明白了他是有意说亲,再细细看了看林阡陌,发觉这女子虽然单薄了些,但眉眼清秀,为人和煦有礼,难得的是她救过儿子的命,听起来似乎也懂得些医术,儿子这病对她来说是块心病,虽然瞒着,天下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家总是知道了的,如果要找个好女儿嫁去,着实有些为难。这么一细想,觉得夫君真是有眼光,林阡陌确实不错,只要她应了亲事,自己再好好栽培栽培,将来儿子就有福了。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还可以试探出她与沈慎燚的关系到了何种程度,若是她应了婚事,沈慎燚这里也能断了念想,将来自己再提点几句,沈家那里就不会成问题。
“对对对,若是没有订亲,本官定为你好好物色,保个好媒。”元大人与夫君对视一眼,心中得意。
就算林阡陌看出来他们的心思,想来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吧,县郡大人的儿媳,这可是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的。
林阡陌拱手笑道:“多谢大人与老爷厚爱,只是在下早已订亲,说句实在话,因为家贫,一时未筹足彩礼钱,所以婚期只得一拖再拖,前不久刚禀过父母,可能就在今春,就把婚事办了,到时候还不知大人与莫老爷可否赏脸喝杯喜酒呢。”
“那是当然,阡陌的喜酒,是一定要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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