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宪王及其随从的背影渐渐远去,余鸣忍着浑身疼痛,沙哑地呼唤,“宪王爷,请留步!下官,下官……”
宪王恍若未闻,脚步明显加快,似乎着急想摆脱他的纠缠。
余鸣,曾祖父是封疆大员,因耿直上谏被贬为庶民,其父乃户部小吏,饱读诗书,但性情迂腐失意官场,余鸣引以为戒,入仕后,善变通勤钻营,弱冠之年爬到三品高位,荣耀门庭,让父亲脸上生光,整日在同僚面前炫耀。
振兴家族的使命,压到他肩上。
他常常感到无名的饥渴,就像沙漠中的旅人期待绿州,一旦展开追踪,即使明知是海市蜃楼,也无法停下脚步。
眼看宪王即将走到羽林军圈外,余鸣喉咙里呜咽了一声,“啊!拦住他!”
严佐领举刀奔了几步,犹豫地放慢马速,回头问,“余大人,究竟怎么办?”
不远处响起清脆的马蹄声,几匹轻骑急驰而来,有人喝道,“监国大将军驾到!”
羽林军肃静地让出一条通道,领头的公子美眸冷凝,深红绣袍华丽如虹,镂花束发紫金冠,翡翠珍珠彩带沿发飘绕而下。
来者,正是与他春风一度的惠王爷李翔。
曾经认真地喜欢过他,年少轻狂,鸳被共枕,惜昙花一现,情逝如梦。
李翔腰间佩著御赐宝剑,容颜俊美,气势高贵迫人,他走到余鸣面前,神情酷寒,眸清如碧泉,不动声色地斜瞟了一下。
余鸣怔怔地望着他,眼角渗出一滴泪,“翔……”
曾经的欢爱,早已沉淀,只留下这样一个亲密的称呼。
李翔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些感慨,有些气恼,有些怜惜,他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按在余鸣额头的伤口, “鸣儿,你这是何苦?”
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啊,辛苦经营多年,得与失,如何计算?
就算挖空心思攀爬,与这些皇子王孙一比,立刻就打入原形,骨子里透出局促。
余鸣举起衣袖,遮住刺目的阳光,若无其事地媚笑,“王爷说得哪里话?”
情缘浅,咫尺,天涯。
“本王……送你回府吧。”李翔淡淡地说,看不透他的表情。
余鸣嘴里苦涩,婉言谢道,“不了,我得执行娘娘传下的懿旨。”
“你打算如何做?宪王已走开了。”
“不知道,跟在他后面……护送入宫,好歹得交差,不是吗?”他推开李翔的扶持,自己忍痛站起身,脸上泥土和血泪相混,十分怪异。
李翔蹙眉,锐利地盯着他,“你何必去凑热闹?”
“有劳王爷关心,小官愧不敢当,就此告辞。” 他神态透出妩媚,语气冷淡,尽量划清彼此的界限,将丝帕交回,努力抬首挺胸,一瘸一拐地走向侍卫送来的坐骑。
他的脚踝肿起一个瘤,足踩马蹬想爬上去,却力不从心,一个趔趄栽下来。
李翔抢在侍卫之前,接住余鸣,微笑地擦去他眼角的残泪,“鸣儿,你还是很拘礼,很好强,就像我们初相识那会儿。”
坚硬的铠甲,裂开一道缝,春风从外面吹进来。
李翔一双凤目,流转着冷酷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光彩,眉宇间高华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余鸣伸出手去,怯怯地地触了一下对方的脸颊,“其实,你也没有变……”
“宪王与薛侯爷已汇合,本王陪你入宫走一遭吧?”
“多谢……”他柔和地笑容,瞬间将整个脸照亮,连那些污秽也挡不住那份风采。
宫廷喋血 群英会(上)
此时,宪王与薛小侯爷简单交谈后,忽然问,“薛将军可有一位侍卫官,叫小杰?”
小侯爷不答,反问,“王爷从何处听说此人?”
宪王笑着解释,怀礼出京前曾关照,若遇到意外事件,可与薛府的小杰商议。
仁杰观察他的神色不似说谎,便走近前郑重地问,“小杰给您请安,王爷有何吩咐?”
宪王打量对方,平凡无奇的五官,唯有眸子晶亮有神,让人不敢轻视。
“小杰,目前的情势,小王应入宫吗?”他虚心地请教。
仁杰颇感宽慰,二哥想必猜到宪王的处境,特地将其托付给自己。
他沉着地说,“王爷,宫中情势复杂,此时不宜冒险,小人请宪王先回府中,静候事态发展。”
怀礼的原话:小杰亲如吾弟,足智多谋,可托性命。
然而,宪王并不愿轻信一位陌生人,今日母后召唤,必有要事,岂能不理会?
他犹豫地看着宫门,没有移动脚步。
仁杰与小侯爷交换了眼色,见事不宜迟,吩咐随意园高手在前探路,刑部所辖之薛府骑兵殿后,将宪王及其随从护在中间,调转方向迅速离开皇城。
宪王也不强拒,骑在马上叹息了几声,一路默默无语,回到府中。
府前集合了新增的东宫五府将领,保护太子安全,随时等候命令。
仁杰与小侯爷入客房休息,命令效忠己方的禁军神机营骁骑,沿途把守通往皇城的道路,百变门弟子负责随时传送宫中消息。
薛小侯爷以虎符调集了兵部下属的十二卫府兵之三卫,共一万名士兵,由原薛家军的大将率领,紧急驻扎在城中。
李翔送余鸣回宫复命后,带禁军亲自坐镇皇城。
中午时分,长安令卫博宣布京城戒严,率领五千精兵上街巡逻,将皇宫周围的要道把守得严严实实。
下午,夏邑王手下的中郎将谢锜、卫尉卿方璇等一大群将领,各领自己统辖的军队,封锁了出入京都的各大城门,
京城,已变成兵的世界……
夜幕降临,宪王在花园中独斟,他饮了几杯清酒,有些微醺。
犹记得,少年如公子最喜垂钓,南风轻吹,月白长衫,一支白玉簪斜插在发间,左手拢在袖中,坐在池塘边,何等悠然自得。
鱼钩一起,他的神情闲散,指着激烈挣扎的红鲤鱼,笑道,“宪儿,你说是鱼儿钓我,还是我在钓鱼?”
李宪有些口吃,“这,这又什么差别?”
“傻宪儿,哈哈,你忘了?今天老师所授,庄子梦蝶,桑子梦鱼,蝶兮……”
他听着那少年神采飞扬,朗朗吟颂,淡淡恋慕又涌了上来,那种隐秘的柔情,让他心慌慌,不敢面对,口齿变得不灵便,又让他甜丝丝,不忍移开视线。
他好像徘徊在一条悠长孤独的小道,不时悄悄观望,期待与对方的倾心相遇。
时间在走,而他的心,却依然不肯上路,一直在原地静静地守望……
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宪王回过神来,又倒了一杯酒送至唇边。
严侍卫在花园外门口禀告,“王爷,贵客来访。”
举目一看,居然是自己思念的人!
“如,如公子?”他手中杯子一倾,酒洒了满桌,溅了几滴在胸前衣襟。
怀礼冉冉行来,一路风尘,不掩雍容淡定的仙姿。
“宪儿,你好吗?”笑了笑,举袖为他弹去酒汁。
“我一直在等你!”真心话冲口而出。
他顾不得礼仪,紧握着怀礼的手,“城中出了大事,我好生担忧,你总算安全回来了。”
怀礼道,“我正是为此赶回来的,来,介绍一个人给你。”
往旁一让,身后走出位贵公子,剑眉飞扬,星耀的眸中有浅浅的笑意,“小杰有礼了。”
他不是别人,乃是恢复原貌的大帅哥仁杰。
宪王吃了一惊,想了想,反应过来,“仁杰你没有死,真好!难怪如公子让我诸事找你商量。”
皇帝病危,皇后幽居冷宫,太子宪王即将成为新皇,消息灵通的朝中各大势力,纷纷斗法,想拉拢或投靠。
对宪王而言,除了父母,真正在意的只有一方,怀礼所选择的阵营。
“宪儿,小三知道详情,我们去书房细谈。”怀礼先行,二人追上。
来到房内,小鼎中燃着淡香,李宪问,“父皇怎么了?”
“陛下中了毒……”仁杰如实地描述了宫内情况。
宪王听了,心情沉重,反复的叹息。
怀礼轻拍着他的肩,温和地安慰,“宪儿,事已至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明日,朝中重臣来你府中,讨论目前的局势,我们会帮你。”
李宪殷切地望着对方,“如公子,你今晚留下来,可好?”
怀礼点头,危机近在眉睫,留在府中大家有个照应,以防意外。
李宪总算露出欢颜,捉住心上人的手,脉脉的情意隐现于眉宇间,“如公子,我的院中有间上厢房,布置得颇雅致,盼能入你的眼。”
那房内摆设,依据少年怀礼的的品位而添置,这些年过去了,终于有机会邀得他留宿,将这样一份真心展现出来。
李宪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打开了话匣子,“花园池塘的莲花含苞,红鲤肥壮,明日我们去悬杆钓鱼吧?”
“宪儿,国事当前,你兴致倒好……”怀礼摇摇头,微微一笑。
仁杰耸耸肩膀,自行退下,找小侯爷共度春宵去也。
次日,受邀前来的权贵不少,惠王爷李翔,紫衣侯吴燕,宰相魏昭,监察御史娄伊德等,皆是是仁杰暗中笼络的人马。
宪王自然由怀礼等人陪着,招待大家,宾主相见甚欢。
娄御史与花宴时,曾参与审理诬陷仁杰的案件,对他死而复生,甚为高兴,“老夫一直愧疚,未能为仁大人请命。幸好,大人逃离了宫乱。”
怀礼面不改色地笑道,“这些日子,三弟昏迷不醒,我特地陪他在城外养伤,大家这么关心,小官很感激。”
仁杰心头感动,二哥当真心细如发,这些关键问题都设想安排妥当,令他的死里逃生,重现官场,在这微妙的时机,变得合情合理。
小侯爷向仁杰挤挤眼,悄声道,二哥巧舌如簧,有其兄必有其弟。
仁杰眉眼含笑,并不反驳。对小侯爷直呼怀礼为二哥,暗自喜欢,小雪和我是一家人了,呵呵。
李翔拿鼻孔藐视地对准小侯爷,大庭广众下,炫耀你们关系好吗,哼,小人得志!
吴燕与仁杰招呼过后,踱到窗前,懒洋洋地望着枝头的春花,对厅内的议论充耳不闻,神思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不久,长安令卫博开道,侍郎余鸣相随,大批宫娥太监拥着一顶宫中特制的鸾轿,浩浩荡荡地开到宪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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