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毫无自觉地要求,“这个给你,作为交换,你为我做一个。”
仁杰抽空看了一下小雪的脸色,婉言谢绝,“你先吃吧。”没等李翔发作,他举杯向朱颜笑道,“今晚为朱帮主接风,我先敬你一杯。”
朱颜自觉受到冷落,一直闷闷不乐,此刻被点到名,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优雅地说,“多谢,我先干为敬。”
李翔不乐意地在桌下踢了踢仁杰,“本王的酒呢?”
仁杰好脾气地替他斟酒,李翔推开青瓷酒杯,皱眉问,“薛侯爷手中的那只,怎么如此特别?”
小侯爷道,“这是仁杰请能人所制的荷叶银盏杯,王爷也喜欢吗?”
“此杯可以测毒,只此一个,请王爷见谅。”仁杰解释道。
李翔俊脸微微一沉,随手掷下瓷杯,撞到朱颜的手腕,弹回桌上滚了一圈,啪的摔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房内原本貌似温馨的气氛,也被打破了。
仁杰心里叹息一声,默默地推开椅子,准备收拾碎片。
小侯爷和朱颜的心思,从未如此和谐统一,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目光凌厉地瞪着肇事者,然后蹲下欲帮仁杰。
李翔被两位绝世高手的目光相逼,浑身一阵冷飕飕,有那么一小点后悔,他伸手抓住仁杰的衣袖,“仁杰,算了,让下人来做这些事。”
仁杰站起身,吩咐伺候在门外的仆人,清扫碎片,并送来两个漂亮的白玉杯。
小侯爷回到座位,天仙般清丽的容颜,看不出有丝毫怒意,笑盈盈地说,“仁杰为了准备这餐酒菜,费了不少功夫,那瓷杯是精品,平日他舍不得用……王爷素来重情义,怎么没领会仁杰的这番心意呢?”
李翔不以为然,薛侯爷以主人身份向他训话,怎么听都有炫耀之意,不过,看在仁杰的面子上,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下,没有反驳。
仁杰拿过两只酒杯,斟满了酒,放到李翔和朱颜的席前, “两位请了,小侯爷他酒量浅,我代他向两位敬酒。”说完,他侧头与小侯爷相视一笑,举杯先饮。
朱颜温和地对李翔笑道:“王爷,幸会!草民敬你一杯。”说着举杯和他的酒杯轻轻一碰。
只听得嘭的一声脆响,李翔手中的酒杯忽地破裂,清酒和玉片齐飞,都击落在他的胸口。朱颜手中酒杯完好无损,手上衣袖也没溅到半点酒水,连脸上的笑容都纹丝不动,声音清亮愉快,“啊,我是粗人,对不住。”
李翔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襟,不怒反笑,“好一个粗人!”眸子里晶光一闪,已然动了杀机,暗中盘算起来。
他在朝中地位至高无上,除了皇帝,无人敢当面冒犯。
只见李翔淡淡地笑着踢开桌子,神情高贵不可侵犯,“仁杰,看来有人不欢迎本王,我先告辞了!”
他面容明艳姣好,眼神幽冷如冬夜寒星,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朱颜心里莫名地一颤。
少年时,朱颜就是一位冷静的杀手,过五关斩六将,御敌无数,登上百变门帮主之位。
江湖上的很多成名高手,对他闻声色变,不敢贸然造次。
此刻,他的目光对上了傲然玉立的王爷。
李翔朱颜忽然感受到一种比死亡更冰凉的感觉,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刺入自己的喉咙。
李翔嘴边挂着意义不明的笑容,眼中结起一层薄冰,挑眉俯视着端坐的的自己,没有说出任何重话。
朱颜本能地感应到对方强烈的杀意,他背脊上毛孔收缩,暗自结了掌印,凝神戒备。
小侯爷刷地洒开丝扇,将屋子里的一缕淡香,大力地推送至危险区域外,左手端起白色官窑景瓷碗,语气欣慰,又有那么一丝调侃,“今天的酸辣汤,味道真浓,小杰的厨艺实在了不起。”
仁杰见机不妙,已迅速挡在朱颜身前,将即将爆炸的惠王爷一把拉起身,“王爷,请暂息雷霆之怒……可否先换了湿衣,再作道理?”
李翔凝眸看着仁杰,目光中有些深沉难解的东西,灼热、冰寒交织,他嘴角微扬,脸色看似恢复了平静,“请带路。”
“遵命,请稍等片刻。”
仁杰先赔着笑将王爷稳住,然后伸手轻拍小侯爷的肩膀,柔声道,“小雪,你若倦了,让管家伺候着去客房休息,我一会儿来看你。”
小侯爷打量神态各异另外两人,若有所思地举起酒盏,“好。”
仁杰转头向朱颜交代一下,“帮主,请慢用,我还有事与你相商,去去就来。”
朱颜缓过气来,微笑道,“去吧,我在这里等。”
仁杰将屋内的二人安排妥当,陪同李翔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背脊却没有往日那么挺直,好像负重而行,带着倦意。
李翔看在眼中,有几分奇怪,有点心疼,一直等到两人在卧室坐定,他才发问,“仁杰,你不高兴吗?难道在生我的气?”
仁杰正要答话,喉咙里一股腥味上涌,赶紧从袖中抽出白色绢帕,掩面咳嗽了几下,再抬头时,他一双乌亮星眸,有着不同以往的忧郁和无奈,轻声道, “李翔,我怎么会生气,你是至高无上的监国王爷,也是我的好……朋友。”
李翔没有漏过仁杰唇边淡红的血丝,脸上本带着倨傲的面具,瞬时间龟裂,手脚发凉地扑上来,几乎将坐在床沿的仁杰压倒,他手势凌乱地擦着那唇边的血,“怎么了,仁杰,你不会有事吧?”
仁杰微笑道,“李翔,你的记性不太好啊,我同你说过,原以为熬不过今年春天 ……”
“你骗人!我才不信!”李翔烦躁的趴在床头,将木床捶得嘭嘭作响,“我以为你是找借口敷衍……”
他粗鲁地撞入仁杰怀里,紧紧抱住对方不肯松手,“你不会……吧?本王不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仁杰将李翔推开一点距离,侧躺着面对面,眼神里有淡淡的暖意,“我不想瞒你,如非薛小侯爷冒险为我过毒,只怕……”
李翔好像听不懂似的,偏着头久久没有开腔,他眼里泛着雾气,没了往日冷凛跋扈的气势,伸手小心翼翼地拍拍仁杰的面孔,“你要好起来,我以后不会和你斗了,什么都由着你……”
李翔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个硬块鲠在咽喉,他努力睁大眼睛,生怕泪水一不小心溢出眼眶,平白折损了他高贵光辉的男子气。
仁杰心里热乎乎的 ,笑容开朗,“李翔,朝堂之上,我们一直合作愉快,希望能保持下去。”
“别管,杂事,好好养病,” 李翔眸光四溢,将仁杰的脑袋硬按入怀里,温情脉脉地说,“你想要什么,我为你去办。”
仁杰的脸贴在李翔胸口,有那么有一霎那,他感受到了对方一颗热血沸腾的心,在腔子里激越地跳动。
真情流露的一刻,不是不感动的……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从李翔的胸口挣开,有些不好意思的提醒,“你,先把湿衣服换了。”
李翔不舍地抱住仁杰,“本王命令你,不能有事!明白吗?”
“我尽量……”仁杰乐呵呵的点头。
“人生,是个梦,我讨厌梦醒后的虚空。”李翔的声音异常低柔轻雅,脸靠在仁杰的颈子轻蹭, “所以,我想你陪着,不然,太寂寞了……”
人生如一场寂寥的追逐,人总在不断的鞭策自己,想实现一个又一个的目标,超过隐蔽在不知名远方的假想敌。
到头来,不过是沉浮在内心的欲望中,永无止境。
李翔安详靠在床头,褪去了狂傲和残暴,变成了位有几分温柔、几分恬静、几分霸道的少年郎。
仁杰不禁心中沉重,不着痕迹地翻身下地,有的事他无法承诺,只能沉默不语。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李翔,“我在一个小镇子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李翔惊喜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牧童放牛玉雕,牛背上的小童打着哈欠,张大了嘴伸着懒腰,鼻子皱成一团,与李翔平时不耐烦的发怒模样,极其神似。
李翔一怔,马上就哈哈大笑起来,“好丑的娃娃,谢谢你,仁杰。”
“你不嫌弃就好。”
李翔心情愉快,非常合作地换了干净的外袍,像对待宝贝似的不住玩赏那玉雕,“这可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我得找件宝贝来回礼。”
“不用了。”仁杰也感觉染了他的开心。
“那怎么行。让我好好想想。”李翔有点不舍的握住仁杰的手,摇晃了几下,“仁杰,你别太累了,本王先走一步。”
两人来到府门外,小顺子已掀开轿帘等候,李翔走到轿子前,回头深深望了仁杰一眼,便微笑迈入轿中。
仁杰在风中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飞快赶回餐厅。
朱颜独坐在偌大的屋内,恍若宫怨美人,斟酒自饮,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一见到仁杰,便箭步迎上来,“仁杰,处理妥当了吗?王爷……”
“没事了,今天怠慢了朱帮主,仁杰深感抱歉。”
“唉……”朱颜眼眸含笑,一腔情思无处述说。
刚才冲动得像毛头小伙,冒犯天颜,险些给仁杰招来麻烦,他想为此道歉,话已到嘴,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当初,他曾对仁杰任意呵斥、欺辱、调戏……可是,人一旦动了真心,就变得束手束脚,好像说什么都会脸红尴尬,一下子蜕变为青涩的懵懂少年。
朱颜静了静澎湃的心潮,笑道,“方才,你说有事相商,不知,在下有何可以效力之处?”
仁杰以商量的语气说, “你所配的解药,对沸血之毒初级症状极为有效,我想先让薛侯爷服用,你同意吗?”
朱颜面无表情,“这几粒药丸,比金子还贵百倍。”
百变门最顶尖的十几位药师,日夜试验,用了无数银子和珍贵药材,才制得这么几颗,朱颜也抛开帮主事务,整日陪着一同提炼药剂。
此药可以暂解仁杰的毒症,朱颜看得比什么都重,来时一路颠簸,那小瓶贴身揣在他怀里,有时会取出看看,默默地微笑,设想仁杰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仁杰解释,“小侯爷因我而中毒……”
朱颜维持淡然的微笑,“不必征询我的意见,既然为你制药,你想送人或扔了,与我无关。”
他没有想过靠这几粒小药丸来邀功。
他一向很骄傲,很有分寸。
仁杰道,“谢谢……”
接着,一阵沉默。
朱颜幽郁地望着仁杰,对方容貌俊雅,气质明朗,即便在黑暗中仍熠熠生辉,莫名其妙地吸引着他。
他不断地打腹稿,想挑个合适的话题,这样的冷场,让他生出些郁闷,又舍不得干脆地离去。
仁杰清咳了一下,“朱颜兄,明日的比赛,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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