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_分节阅读_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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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级主任犹未退位,我只得守在副主任的位置上。而阿楚,又未必成为我妻。一个人为黍稷稻粱而谋,为妻儿问题诸多苦恼,真没意思。

    “真的呀,”我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是需要一些手段。否则茫茫人海,怎会挑中了你?”

    “你又发什么牢骚?”姐姐问。她又开始探讨我的内心世界了。想起阿楚呷如花的醋,我呷那什么安迪的醋。情海,也不过是如此的一回事。

    “即如当年男人跑到塘西召妓吧,要引起红牌阿姑的注意,青睐另加,你就要使点手段。”我熟能生巧,“或者出示红底发揩;或者送个火油钻戒指;又或者在春节期间为心爱的女人执寨厅,包足半个月,赏赐白水之外,打通上下关卡,无往而不利……”

    姐夫以一种奇异的表情望我,但本人浑然不觉,滔滔不绝:

    “如果不施银弹攻势,便去收买人心。卖弄文墨,娓娓谈情,故意表示自己无心问鼎中原,只是恋爱,不但肯为她抛妻弃子,甚或为她死——她必非你莫属了。”

    姐姐姐夫二人根本没机会插嘴。

    “事业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甚至最简单的人际关系,谁说不是要花点心思?”

    “永定,”姐姐觑得我一个空档,“你说些什么?”

    “我说些什么?”

    “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她疑惑。姐姐把她的玉手伸来摸摸我前额。

    “你说,姐夫与同事追逐一个高职,与嫖客争夺红牌妓女芳心,难道不是差不多的意义吗?摸我干么?你的手未洗净,有一阵鱼腥味。”我避开。

    “永定你要死了,你哪里懂得这么多召妓的心得?你与阿楚闹翻了,于灯红酒绿涩情场所流连?啧啧,你怎么堕落成这样子?有疱疹的呀,一生都医不好的呀,你……”

    我见势色不对,一塌胡涂,终逃窜回隔壁的家去。

    我一边开锁,一边想:

    哼,赶明儿若见那安迪乘虚而入,我一定要在阿楚面前力陈利害,叫她留意:安迪这人走路脚跟不到地,轻佻浮躁;说话时三白眼,又不望着对方,妄自尊大。且他也许女友多多,公余嗜看咸片,特别是大华戏院的。

    以阿楚之聪明,她一定不会舍我而就一个毫无安全感的臭飞。

    ——当我这样想时,自己不禁为自己的卑鄙而脸热。为什么我竟会动用到“暗箭伤人”这招数?

    难道本世纪没有单纯的恋慕,生死相许?难道爱情游戏中间必得有争战谋略,人喊马嘶之局面?

    也许我遇不到。

    也许我遇不到。

    不消一刻,我便颓唐。认定自己失恋了。

    我拨电话找阿楚。伯母说她还未回家。

    “永定,”伯母对我十分亲热,“明天来饮汤呀?”

    天底下的女人,都爱煲汤给男人喝。年轻时为男友,年长时为丈夫,年老了,又得巴结未来爱婿。我支吾以对,看来她不知道我与她爱女吵了一场。

    取过一份日报,见十五名佳丽会见记者的照片,旁边另有一些零拾对照,是记者偷拍自集训期间的。有的因长期睡眠不足,心神恍惚,患得患失,在偶一不慎时,流露无限的疲惫。她怎料得又上了镜?选美不是斗美丽与智慧,而是斗韧力。于艰苦逐鹿过程中,状态保持坚挺一点,赢面就大些。——恋爱,都是一样。

    这晚,我决定不找阿楚。如花竟又没出现。我睡眠不足。心神恍惚,患得患失,无限疲惫。翌晨照镜,无所遁形。两女对我,始乱终弃。

    睡得不好,反而早起。

    办公时间一到,我马上拨电运输署,香港二六一五七七,得知早上会在大会堂高座举行车牌拍卖。那安迪没骗我。

    然后,我又拨电回报馆,说会与一间银行客户商议跨版广告之设计,之类。

    当我到达大会堂高座时,已经听得有人在叫价:“五千!”

    “六千!”

    “一万!”

    “二万!”

    终于一个“hk一九九七”的车牌,被一位姓吴的先生投得,他出价二万一千元,比底价高出二十倍,而他暂时还没有车。

    忽见镁光一闪,原来有外国人在拍照。

    他们一定很奇怪,这些香港人,莫名其妙,只是几个数目字,便在那里各出高价来争夺?在他们眼中,不知是世纪末风情,抑或豪气。总之,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习俗:“炒”!

    “唉,真是市道不景。”旁边有位老先生在自语,也许是找个人搭讪,“以前,车牌同楼价差不多,靓的车牌,才二万元?休想沾手!”

    “是吗?”我心不在焉。

    一直留意着以后的进展。接着的车牌是“aa一一八八”,二万五千元成交。另外还有“cl五”、“bw一八”,渐次升至四万。

    “早一阵,有个无字头三号的车牌,你猜卖得多少?”

    “十万,二十万?”我说。

    “有人投至八十万——”

    “啊?”

    “八十万还买不到,因为最后成交价钱是一百多万,还登了报纸呢。”

    “你怎么那样关心?”我问这老先生。

    忽然,拍卖官提到一些数字:

    “cz三八七七。”

    我如梦初醒。

    身旁那老先生,已无兴趣,立起来。

    我的神经紧张,不知道这老先生,是否对我有帮助;又不知道接下来的拍卖,是否事情的关键。他已离去。我稍分了神。

    “二万五千!”

    座中一个声音叫了。我急回过头来,追踪不及,不知发自何方。游目四盼。

    后面有两个中年男子,在聊着:

    “这车牌不是在三月份时拍卖过吗?初定价好像是二万元,但无人问津。”

    “三八是不错,但这七七,读起来窒住中气一样。”

    “你兴趣如何?”

    “普通。”

    拍卖官继续在问:

    “二万五,有没有多于此数?”

    成交吧,成交吧。我心狂跳,守株待兔可有结果?

    结果是,拍卖官道:

    “没有更高的价钱?底价二万,只叫到二万五,叫价不大满意,所以不打算卖出了,留待下次吧。

    后座的男子又在发表:

    “这车牌真邪,两次都卖不出。”

    “不是邪,是政府嫌我们太吝啬了,宁愿吊起来卖,等大豪客。”

    “大豪客们都跑到小国家入籍去,几乎连车都不要,还要靓车牌?”

    不久,拍卖的游戏玩完了。

    在这个早晨,推出拍卖的特别车牌共有十七个,卖出了十六个,最高的卖至四万,最低的是一千元,号码是“an七四八七”,丝毫吸引力都没有,也有人肯白花了这一千元?

    而我翘首苦候的cz三八七七,等了一朝,只听过叫价一次,声沉影寂。

    啊,我颓然坐倒。是谁曾有意思,要买这个三八七七的车牌呢?是谁呢?

    线索中断,都因为这个林姓的拍卖官对叫价不满意,所以拒卖。真混账。他只顾应对静态港闻的记者们:

    “这次拍卖活动共得款十八万零五百元,将拨入奖券基金作慈善用途。”云云。

    人群陆续地离去。本来人便不多,一走,马上淘空。他们投入茫茫人海之中,再也辨不出谁是谁。谁讲过那么的一个价钱,谁对三八七七那么有兴趣?留得青山在,已经没柴烧。我浑沌的脑袋更加浑沌,加上失望。我在想:若有所待便是人生,若有所憾也是人生。

    离开冷气间,踏进燠熟的城市心脏。又一次,这大会堂的脚头真不好!每次都叫我空手而回。

    谁知还发生这样的事故——

    一辆八吨重的货车,落货后,工人忘记将吊臂放下,货车行驶时,这吊臂造成意外,轰向一辆巴士的身体,巴士闪躲;轰向一辆私家车,私家车闪躲;轰向行人路。

    我刚在行人路。

    我闪躲,站立不稳,倒地,身后有一个青年,干革命一般,前仆后继,压向我身上。我的手先着地……

    这宗意外,没人死,没人重伤,只有“轻伤”,那是我!在事主与途人与好奇者扰攘不堪之际,我痛楚难当,整条右臂直不起来,我亲眼见到它“弯”了。只轻举妄动,便叫我眼泪直流。他们送我到急症室去后,就扔下我自生自灭。在急症室,医生给我照x光,那是坐候二十分钟之后的事。照x光时,他们叫我把手伸直,我竭尽所能,无法做到。于是他们写纸,上了三楼专科诊治。

    我真是时运低!一个遭鬼迷的时运低的落魄书生!

    上得三楼专科。医生吩咐道:

    “弯曲。”

    “伸直。”

    “摇动。”

    我艰难地照做。恐怕每做一下,消耗的精力都用来忍受痛苦上,未几,筋疲力尽。

    “没有断呀,”他说,“你多动些吧,多动些便没事了,回家啦,不用住院。”

    “医生,但这尺骨分明弯了。”

    “渐渐它会直的。”

    “我无法把它伸直。十分之痛。”

    “忍忍便没事了。”

    “医生,这是我的右手,没有了右手于我影响极大,它什么时候会好?”

    “会好的,只是皮外轻伤,不是骨科。”

    他口口声声强调没事。不外是不希望我住院。在公家医院,床位弥足珍贵,等闲的伤势,无资格占得一席位。“那我去看跌打吧。”我说。

    “不太严重的。”他气定神闲。当然,那又不是他的手。我几乎想把他的手……

    他给我两种药:“长的、白色那种是止痛药,感觉极痛时才吃;圆的那种是胃药,因止痛药在胃中发散,所以……”

    我一瞥那些药,基于常识,我明白特效止痛剂的“功用”,止痛剂如果储存下来,过量可作自杀之用。

    当下我吞了些药。

    然后他打发我走。一路上,痛苦减轻,那是因为麻醉。带着残躯转回家,手肘部分已渐渐肿起。我以为会像青少年时代踢球受伤,消肿消痛,三数天完全复元。——但不是的。迷糊地躺了几个钟头,半夜里痛得如在死荫的幽谷,冷汗涔涔,我的手,像受着清朝奸官下令所施的酷刑,辣辣地阵痛,惊醒。

    在痛得魂魄不齐的当儿,我受伤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就好像医学上的冰敷一般,但敷在手肘上的,不是冰,是一只手。

    如花为我疗伤消肿。

    她的手。

    她的手。你们不知道了,大寨的妓女由鸨母精心培育,对她们的日常生活照顾周到,稍粗重的工夫,绝不让之沾手,甚至还有人代拧毛巾抹脸,以保护肌肤娇嫩。——所以,如花的手,就像一块真丝,于我那肿疼不堪的伤处,来回摩挲,然后,我便好多了。但,太早了,太快了。

    我其实应该伤得重一些。

    甚至断了骨。

    则这柔腻的片刻,可以长一些。

    如花不发一言,她坐在我床沿,不觉察我的“宏愿”。

    我暗暗地在黑夜中偷看她,坐有坐姿,旗袍并没有皱褶。想起她们的“礼仪”。

    连一个妓女,也比今日的少女更注重礼仪呢。

    市面上的少女,在男子的家中,可以随便地坐卧,当着他面前以脱毛蜡脱腋毛,只差没问他借个须刨来剃脚毛,也许不久有此演进也说不定。

    塘西妓女是不易做的,她们在客人面前,连“、衰、病、鬼”这样的字眼也不可以出口呢。得到如花照顾,为我做“冰敷”。得到如花的沉默,令我心境平静。渐渐地因为不痛了,回复精神记忆:“如花,你昨晚到了哪儿去?为什么不来?你——”

    我说不下去了。

    她见我不提自己伤势,一开口便追问行踪,有没有些微的感动?

    “我做过很多事。”她说。

    “什么?”我忙问。

    “我去过一些地方,”她追溯,“那儿有很多我们从前并没有过的证件,我一处一处去,去到哪儿翻查到哪儿:出世纸、死亡证、身份证、回港证……”

    但是一切有号码记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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