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杯酒下去,那个牙人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周柱子钦佩地看着灯下端坐的阮碧,油灯给她整张脸匀上淡淡的桔色,却不减她的端庄,“临河那块泥确实是上田,但是因为上游的河渠堵塞,每年五六月都会淹一回,所以这块地就没有人买。至于第三块地,说着紧挨着都总管大人的田地,这位大人跟原主因为地界问题一直在闹矜持,去年的时候曾经赶着几头牛把青苗全踩了,原主状告无门,无奈之下,只好决定卖掉田地,牙人说,只有第二块淤田是实实在在的,不过他也说,这位都知事大人刚刚调任了。”
“姑娘可真厉害,全说中了。”冬雪佩服地看着阮碧。
“都总管大人刚刚调任了?”阮碧若有所思地问,假若都决管调任了,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块上田也是合适的选择。
“是,半个月前调任的,新来一位都总管,听说颇有些风骨,有人上门送礼,全拒之门外了。”
“你辛苦了,去歇息吧。”阮碧摆摆手,周柱子行个礼退了出去。
冬雪把门栓上后,回到阮碧身边坐下,继续拿起针线做衣服,好奇地问:“姑娘,你是怎么知道那两块地有问题的?”
“下午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良田可遇不可求,若是遇到,没有人会错过的,除非是有问题。”阮碧漫不经心地说着,在心里算了算,她手头有十两金子,二十两左右银子,夹袄里还藏着太后赏赐的珍珠,买块田地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买完田地之后,还得另外谋个住处。
三多巷里的三姑六婆一直没有放弃刺探,前几天罗二嫂子跟着坊正来了一趟,好在阮碧早有防备,躲进墙壁的夹层里,虽然冬雪在脸上点满雀斑,但那坊正还是瞪大眼睛,只差流下哈喇子。
前些日子,说到去妙香国,刘嬷嬷十分犹豫,阮碧明白,一是她年龄大了,不愿意离乡别井,二是她有个孙子,将来老有所依,不想四处流浪,担惊受怕。人各有志,阮碧也不想强求,不过她已经决定自立门户,也想好了办法。
第六章 官媒上门
大周的户籍三年一登,由百姓出具手续,里正和书手上门核查,并且对户主画像。每年年初再上门查录一次,平时里正、乡书随时巡查,一旦发现不填报户口和流动户口,便拘到衙门审问。
制度看着是挺严密的,不过低等吏官,月俸菲薄,只要上头不催,谁愿意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在外头盯着人,是以能躲懒便躲懒。不巧撞上了,流民说几句好听的,塞百来文钱,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相比之下,大周的田宅买卖契约制度比较完善,也比较麻烦。双方协商好,正式过户时,一式四份的契书,买卖双方、衙门、商税院各执一份。
把所有的制度都研究了一遍,阮碧制定如下自立门户的过程:首先,派周柱子去偏远乡村收购一份真实的身份文书——包括乡贯、姓名、祖宗三代。而后,让冬雪乔装打扮成男子,持身份文书买下宅院,审报户口。
只能由冬雪男扮女装。她十七岁了,身量高于阮碧。这一年先千里迢迢奔赴广州、而后被族兄送给韩王四处躲藏,年底又陪着阮碧冒着风霜雪雨走了几千里,经历多了,心境起伏大,神态举止都老成,皮肤也没有从前那般细腻,扮成二十岁的弱冠男子破绽比较小。而阮碧才十四岁,打眼一看,冰肌玉肤,眉眼如画,直接露馅了。
把这个想法跟冬雪一说,她直咋舌,说:“姑娘,这身份文书谁肯卖呀?”
阮碧笑着说:“咱们又不找正主儿买,只找乡书或者里正。他们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出一张文书,收一二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可这不是假冒的吗
“有乡书里正的印戳在,谁敢说假冒的?”阮碧胸有成竹地说,“到时候,我会交待周柱子,让他买父辈三代已过世的,或者是本尊已经死亡户口还没有销的。咱们登记入户后,再想法花点钱疏通关系改个名字,便是同乡的人来了,也不会认出。”
冬雪还是不放心,蹙眉问:“这能行吗?”
“放心好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出得起价钱,不怕造不出一个真实的身份。”阮碧信心十足地说,身份文书真不是问题。可惜她跟冬雪都不是男儿身,而大周的规定,就是二十岁以上的男子才可以成为户主。
见她说得笃定,似乎可以信手拈来,冬雪还是心存狐疑,默默地看她一眼,继续穿针引线。阮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莞尔一笑,说:“冬雪姐姐,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她的笑容如此自信,带着一股魔力,把冬雪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除了。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说:“姑娘说行,那指定就行。出谋划策我帮不上忙,只要姑娘吩咐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一下眉。”
听她说话言词咄咄,如同赌咒发誓一般,阮碧失笑。“冬雪姐姐,瞧你说的,咱们干得又不什么杀头的勾当,哪里用得着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不招惹是非,官府不会派人到原籍审查的。便是到原籍查,也自有里正帮咱们圆谎,否则事情露馅,咱们只是变回流民,他可是要掉乌纱帽的。”其实,只要京城那帮大人们不过来追她,谁会没事查她的户籍。
冬雪重重地点点头,低下头,用绞子剪断线,抖抖手里的衣服说:“姑娘,试试新做的衣服。”阮碧出来时候怕引起别人的怀疑,都没有带衣服,现在穿得全是冬雪的衣服,晃晃荡荡,极不合身。
听到有新衣服穿,忙不迭地换上。刚换好,听到外面传来啪啪啪的打门声,重重的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是重重的三下。这是约定的暗号,阮碧和冬雪顿时都松了口气。
在厨房里做饭的刘嬷嬷也呼出一口长气,赶紧去开门,放了周柱子进来后,仍回厨房里做饭,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柱子进来了。他到水缸边,直接用木勺舀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喝着。
刘嬷嬷用木铲子轻轻敲他后脑勺一下,责怪地说:“桌子上有烧开的水不喝,非要喝冷水,生病了可怎么办。”
周柱子摸摸后脑,笑着说:“没事,井水甜,最解渴。”
刘嬷嬷继续炒着菜,问:“姑娘托你打听的事情清楚了吗?”
“清楚了。去年淮河上游发过一次涝灾,有个叫姚嘉的村子受灾最重,很多人都到外头去谋生了。这个村子离着濠州近八百里,往返要十来天。”
“你说,姑娘无端端地打听这些做什么?”
“方才姑娘让我去一趟姚嘉村,买个身份文书。”
“啊?”刘嬷嬷吓了一大跳,盯着周柱子半晌,见他不象说谎,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姑娘买身份文书来做什么?”
周柱子犹豫片刻,含含糊糊地说:“姑娘的想法甚是独特,我是猜不出来。”
刘嬷嬷若有所思地炒着菜,半晌说:“周柱子,前些日子,姑娘说要去妙香国,我当时心里不太情愿……一时没忍住,显露在面上了。你说,姑娘她……会不会怪罪我呢?” w “妈妈别胡思乱想了,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唉。”刘嬷嬷深深叹口气说,“姑娘是有本事,可是跟着姑娘也太担心受怕了,上回,我带着冬哥儿出京城的时候,被晋王府的人拦了下来。当时吓得差点就晕过去了……要是再来这么一回,我可受不了。”
周柱子沉吟片刻说:“妈妈,你不是跟我说过,在晋王府里好吃好喝的吗?”
“是好吃好喝,但是成日提心吊胆,怕哪天就掉了脑袋。我毕竟一把年纪了,掉了脑袋也无所谓,可是我家冬哥儿都还没有成年呢……”想到自己的孙子,刘嬷嬷鼻子一酸,赶紧抽了抽。
“妈妈,你别担心了。”周柱子说,“依我看,不会有事的。你看,姑娘跑出来这么久了,老夫人和老爷没有派人来找,如今京城里还有一个‘五姑娘’在玉虚观里修行。可见京城的那些大人们早就商量妥当了。”
刘嬷嬷回头瞅瞅东厢房,低声说:“依你看,咱们姑娘可还有出路?”
周柱子也压低声音说:“妈妈,你傻了。咱们姑娘要是不愿意呆在外头,直接回京城玉虚观,又变成阮府五姑娘——官家下旨嘉赏过的大孝女。”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刘嬷嬷脑袋里灵光闪过,一拍大腿,懊悔地说:“我真傻了,我真是傻了。”话音刚落,闻到一股焦味,低头一看,青菜已经变成黑色了。只得倒掉,重新下锅再炒。
用过午膳,周柱子简单地收拾行装,出发去姚嘉村。
晌午,阮碧小憩起来,听到咚咚咚敲门声,知道有外人上门了,便进夹壁里藏着,冬雪则赶紧往脸上点着雀斑。刚忙乎完,听外头传来罗二嫂叽叽喳喳的声音:“刘大婶,方才看到你儿子拎着包袱出去了,可是出远门了?”
“不是什么远门,就是去泗州看着亲戚,过两日就回来。”
“哦。刘大婶,你家媳妇儿呢?我看她上回绣的手绢很好看,想来跟她描个花样。”
“她在东厢房,我叫她出来。”
“不用,不用,正好我也想跟她说会儿话。”
刘嬷嬷警惕地看她一眼,还是高声说:“媳妇,你出来,罗二嫂子过来看你了。”
冬雪开门出去,向罗二嫂行个礼,说:“二嫂,你来了。”
她出身官宦人家,又在世家名门的阮府里生活过,举止作派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还要得体大方,是以,这么简简单单的曲膝一礼,自然流露出一股款款有致的风流。罗二嫂只觉得眼前一亮,她满脸的雀斑顿时都消失了,赶紧拉她起来。“哎唷唷,都邻里邻居的,作什么这么客气。”又仔细打量她几眼,啧啧地说,“可真生就一副好相貌,难怪坊正大人说,若是没有这一脸满天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便是有,也是百里挑一的。”
冬雪温柔地笑了笑,说:“二嫂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罗二嫂摆摆手,见刘嬷嬷母鸡护着鸡仔般地站在旁边,知道躲开她说话是不可能的,于是清清嗓子说,“我也不瞒两位,这回我是受坊正大人所托来的……”
冬雪和刘嬷嬷一愣,面面相觑。
“坊正大人前些年死了妻子,如今独身一人……”
听到这里,刘嬷嬷恍然大悟,眼睛一横说:“罗二嫂,你我也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刘大婶,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完。”罗二嫂打断她,“这可是一桩好事情来的。坊正大人有二百来亩的水稻田,光一年租金便就百来两银子。又有一栋二进的大院子,家里仆妇下人就有十来个,雪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夫人,不愁吃喝,出入有马车。刘嬷嬷你跟坊正大人结了亲,往后冬哥儿也有个靠山,至于你那便宜儿子再另外娶门闲事就了。”
刘嬷嬷气得脸通红,推着罗二嫂说:“出去,出去。”
罗二嫂不肯走,拔高声音说:“刘大婶,坊正托我来的,你可得想清楚,得罪坊正的下场……”
正推推搡搡,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戴着盖头,身着一件紫色背子,扭着腰肢走进来,满脸笑容地说:“哎唷,这位妹子,做媒人可不这么做的!”
第七章 别样打算
三个人同时石化了。
片刻,还是刘嬷嬷先回过神来,她到底年龄大,见多识广,仔细看着妇女身上的紫色背子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你是官媒?”
官媒笑呵呵地点着头。
罗二嫂浑身一个激灵,官媒可不是一般人家请得动的,都是为达官贵人做媒担保的。既然上门的是官媒,看来真的是都总管派来的。她虽然不知道都部管是几品官员,但是知道坊正连品秩都排不上,属于不入流的低层小吏,与都总管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两人抢同一个女人,结果可想而知,而自己居然趟了这淌浑水……想到这里,怀里揣着的坊正给的五百文铜钱顿时变成五百斤重。她眼珠一转,说:“哎唷,我想起来了,家里还炖着鸡呢,这下子怕是烧糊了。”跺跺脚,连声招呼也不打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官媒抿嘴一笑,看了仍然一头雾水的冬雪说:“陆姑娘,都总管大人说,他原是与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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