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上,清秋想若不是茶冷,自己要不要遵循待客之道给他倒杯茶水?听说他伤了很重,失血过多,三天三夜才清醒过来,至今起不了身,但看来看去,清秋看不出他有受伤的迹象,皱眉道:“你……不是受伤了?”
他手抚上胸口,从外面看,确实看不出受伤的样子,那些并不重要。
“秋秋,我来还是为了让你跟我走的事,那日你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想说的是,迎娶雪芷不过是为回来这里找个名目而已,毕竟以我现在的身份,再隐藏身份也不太方便。”
半夜三更无声无息出现在她床前,竟还是问这样的问题,清秋着实想不通,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叫出声,是看清了他是谁,念在两人相识一场,还有他如此古怪执着,她选择了沉默。他说娶雪芷只是因为需要个名目,她一点也不相信,他们是如何相遇如何在一起的,她听也不想听,与她何干?
想了想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这个问题宁思平从来没有想过,在他心目当中,清秋一直都是那个叫着他“平哥哥”,拉着他问东问西的女孩,一心等着极笄后嫁给她的女人。可他在她将要及笄那一年,离开了她,如今回来,还是为了迎娶另一个女人,说到底他欠她太多。他无限怜惜地道:“难道还用问吗,我对不住你,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走,想要解释也说不清楚,那会儿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也不清楚,只好让你别等我,没想到……要你等到现在,我实在过意不去。”
她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笑了笑才问:“你说,我然等你?哈,真是好笑,我为什么要等你?我连你究竟是谁都搞不明白!”
为了见她,宁思平可谓是费尽心思,但上回好不容易才见到她,被她冷言冷语呛得无话可说,这回亲身前来,自是有了准备:“你不会说,根本不认识得我吧,可高弘平就是我,宁思平就是高弘平,如果你需要证明,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好久,最后终于承认:“就算你是他,那又怎么样,你没死,太好了,这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幸事。不过没想到宁宗主你会这么想,我不过是守孝三年,错过了嫁期而已,你也知道,南齐不同与北齐,女人年纪一大就难找夫家,这样就是为了等你?”
她说这些都是真的,未婚夫婿突然要去送死,她也没必要哭着喊着跟了他去,来个殉情什么的,死就死了,她还有病入膏肓的老父要照顾,连想他的功夫也没有。这两年一直没能找到个好人家,把错都怪在他身上时,倒是会想起他,在心里骂骂他,除此之外,她没觉得自己对他念念不忘的,倒是乍闻他还活着,怨气重了几分。
见他低头不语,清秋又跟着来句:“宁宗主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有这么高的功夫?想来遇刺受伤也是假的吧?高明,不知这般行事为了哪般?”
伤势是真的,不过是伤在他的替身身上,刺杀之事前几日,他早已去往隐蔽在南齐各处的联络点,却不能告诉她。只觉心里五味陈杂,半天才问道:“秋秋,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这次回来找你?就算是我对不住你,现在当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可好?”
清秋叹了口气道:“宁宗主,我们不要再说这些好不好,你不再是高弘平,我们之间也没有了婚约,确实再无必要谈及往日之事,还有,雪芷对你情真意切,早早迎回北齐,过你们的日子吧。”
见他低头不语,又劝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当注意言行才是,今后也别再来,若让人知道你当年的身份,对你对我都不好。”
她言尽于此,别的话不想再多说,宁思平低低地道:“你竟这般不想见到我……”
突然皱眉道:“只怕是为了那个世子卫铭吧!”
清秋微微一怔,他竟知道些她与世子的事,只是这事她不想提,淡淡地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秋秋,你真决定给他做妾?”
妾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压抑着怒气道:“你胡说什么?谁要给他做妾?”
她命薄不假,可还没堕落到给人家做妾去。
“难道不是吗?卫铭的动向我们一直都注意着,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他的爱妾近日要过生辰,而他却犯愁不知送些什么给她,闻风而动,想巴结他的人闻风而动,尽拣些贵重的新奇的送来,名为祝贺芳辰,其实都是冲着世子大人去的,你……竟不知道?”
清秋讶异,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别人送来的。她拿起桌子上那个纯金小兽,睡前顺手扔到在桌上,宁思平看了看道:“这是迎香兽,本身倒没什么,就贵重在那颗石香木做成的珠子上,珠子颜色暗红,乃是上品,送礼之人倒也真舍得。”
随着他说的话,清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讶异,最后把那迎香兽扔到一边,撇了撇嘴道:“那是他说的,我没打算做谁的妾,包括你在内!”
是啊,即便跟他去北齐,雪芷也在,难道她就是个做妾的命?
宁思平听她说不会嫁给世子做妾,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道:“可他明明对你……”
“对我如何?难道我就不能有个人喜欢?这些年我跟野草似的自生自灭,但凡对我有意的,不是家里几个老婆的,就是缺胳膊少腿的,正经人家嫌我是望门寡,老姑娘,这真心或假意,又怎么样,世子喜欢我,多好啊,我感激他,回报一二,过两天舒心日子罢了,这样也不行?我不过是想得人真心相待而已,要求不高吧?”
这个点上地龙早已停放热气,但觉一室清寒,清秋说着说着有些发抖,她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真的发冷,有些说不成话,她倒情愿他当初死在了边关,心里竟有些恨意,他还回来干什么?又或者他要娶妻生子行大运,好好地呆在北齐做他的天府主人不成吗?干嘛回来一口一个秋秋地叫着,口口声声说要补偿她,还拿她要当人妾室来让她难堪!
宁思平默默在心里说道:我也是真心。他想到清秋说活得如同野草般自生自灭,心里阵阵发紧,竟不知她心中的伤这么深,还有望门寡,都是为了他,清秋才落了这个名声。他微闭上双目痛心地道:“即使他是真心,那你真就打算这样跟了他?”
“不劳宁宗主挂心,你请吧!”
清秋无力再应付他,若他再不走,她便要去唤人!
赶走了宁思平,清秋无力瘫倒在床上无声流下眼泪,这几日她一直在逃避这件事,逃避自己对自己的盘问,没料想居然还要被他逼问!
早先的时候,她想的就如同对宁思平所说,世子对她确实不错,她暂且不想太多过几天有人宠有人爱的日子,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世子一时起意。也许到最后她终将离去,或许心里对他的喜欢会越来越多,可也不至于不计较名份留下来,过着隔三岔五见上他一面的日子,但将来再说吧,哪怕这个将来就在明天。就这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拖了一天又一天,如今听说外面已传了开去,她未定名份却被人当成了妾,只怕大家都认为,她只能做个妾。这个字眼太伤人,可事到如今,她如何能清高地对别人说,才不要做妾,她要的是明媒正娶,真心相待?
可否婉言相拒
清晨醒来,清秋尚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流泪到几时才睡着,只听得外面有些喧哗,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想起身去看,外面有人敲门,象是极不耐烦,越来越大声,小丫头磨蹭着半天才起来开了门,听声音竟是世子的声音,这么早,他来做什么?
清秋本是和衣而眠,刚起身下床,里间的珠帘就被人挑起,世子快步进了房,见她无恙,似是松了口气,柔声问道:“睡得可好?”
这几日二人都没好好说过话,只知他一直在忙,男人们在外头做事,女子无权过问。清秋自问还没到因被冷落觉得受委曲的地步,一向不理世子在哪儿,也不怕他再叫府里的舞姬享乐,只要他不怕跟那天府主人一样,大享艳福之际被人刺上一剑,她又何必担心。倒是府里别的丫鬟纷纷猜测她是不是被世子冷落了,若不是日日有礼物送到她房里,不定那些人如何笑她呢。那些风言风语她不会听到,但总觉得不安。可能昨夜想得太多,没有睡好,这会儿乍一见他,莫名有些鼻酸,心里那些为难和自怜自伤突然涌上心头,努力压抑着那股酸意,迎上前请他坐下,哑着声道:“还好。”
“眼圈都是红的,哪里会好……也别整日在府里呆着,想去哪转转,便让他们准备下,过几日我得了空便来陪你。”
陪她?清秋苦笑,她哪里担得起这福份。
卫铭看她一脸憔悴,只在心里琢磨其中的缘由。晨起时听报,守在清秋后窗那处园子里的守卫没了影。这些守卫都是跟了他几年的精兵,绝不会偷懒去睡,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岗,找遍了府里上上下下也不见踪影,竟是离奇失踪。他想起上回有人潜入的事,直担心她会出事,匆匆来到清秋房外,门外的守卫还在,报说并无异常,拍门叫人却半天才开,小丫头只说睡得太沉,浑不知出了何事。其实卫铭一进这房子的外间,便嗅到同上回一模一样的迷香味,心里一惊,这事透着蹊跷,总觉得是冲着清秋而来,可她偏没事,幸好清秋无恙。
此人两次前来,都迷晕了清秋身旁丫头,那清秋呢,她明显没有中迷香,那么来人与她相识?不,他不愿意这样想,清秋不似有太多秘密的人,可又是为了谁才这般憔悴?想到有可能是为了别人,卫铭心里一沉。
明明心中有疑问,可他没有问出来,反云淡风轻地表现得只为了来看她睡得可好。他起身在房里转了一圈,看到桌上那个纯金小兽,笑道:“我让人送来的东西不少,你只留下这么个小物件,其他的都瞧不上嘛?”
“还请世子爷把这些都拿回去吧,全是送给您的爱妾的,我哪里受用得起。”她长长的睫毛半合着颤抖,遮挡住满心的失望。
那些人为何送礼卫铭也知道一些,但不知谁将她传成了自己的妾室,有些好笑,却也没有点破,也许就是在等,看她的反应,也许她会就此默认。这几日刻意不与她多见,是怕她再象那日说什么本份不本份,那般隐忍他又不是看不出来。那日他回了郡王府,面对母亲的盘问与安排,只是笑而不语,看似有了主意,然则他正在为自己难明白心意矛盾,既想清秋顺从地跟着他,又觉会委曲她。
如今,她不情愿的意思很明显,明显得让他止了笑意,眉宇间有些怔忡神情,半晌沉默之后,放缓了声音道:“那是他们乱传……你别当真。”
清秋低叹,她又如何不乱想,迷茫、慌乱还有情动的些许喜悦甜蜜,最受不得闲言碎语,甚至还有郡王妃会如何对她,让她不知所措,昨夜总算想透彻,当下低了头:“我自然不会当真,但若真拿了这些东西,倒真担上了这名声,还是不要的好。”
这也算是婉转道出自己的心意了吧?眼下世子并没说要给她安个什么名份,她自不好直言不愿做妾,权当试探好了,想来世子那般聪明的人该明白。抬头见他面色平静,不恼不怒,只扔下手中的迎香兽,语气柔和地道:“不要便不要,你喜欢什么我来送你,还是想去哪儿,听说齐家班那出《玉满堂》唱得不错,改日叫到府里来热闹一回,你看可好?”
她的试探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真不知世子为何这般对她,若说只是一时新鲜,那听了她的话该一怒将她扔到一边不理会。若说是真情真意,明白了她不甘为妾的意思,当该十万个难为地说服她,眼下的态度象全不当一回事,倒叫她毫无头绪。还有郡王妃呢?为何也不见动静,她还指望着郡王妃出面打发她走呢,这未尝不是个出路。倒不是犯贱非得人撵她才走,而是心里还在期盼,期盼能有人懂她知她,待她以诚。虽明知这不可能,只会被人笑她不知足罢了。
待世子走后,清秋撑着头想了半日,实在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呆呆地不言不语。两个小丫头因为睡得沉晚起,心中惶恐,怕被世子责罚,所幸没什么事,等了半天才敢进来服侍。清秋瞧两人脸色不对,问起因由,二人道:“适才听别的房里姐姐说府里出了事,有个守卫莫名其妙失踪,听说就是守在这鉴天阁外的守卫呢,离得这么近,怪吓人的。”
听说夜里有个守卫失踪,清秋心里打了个突,莫不是宁思平所为?内府一般住着女眷,平日是不允许有男子出入,只有鉴天阁外有守卫,上回世子说有人潜入,她一直半信半疑,如今倒是信了,定是昨夜宁思平来的时做下的好事,那人,已凶多吉少了吧?
她从未把宁思平所行之事往深入想,但见他如今功夫高下手狠,看来不光是样子变了,性情也变得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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