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架子上,倒把这金玉满堂的卧房也染上了金戈铁马的味道。
卫铭正半靠在床上,见她进来,没好气地道:“别告诉我你端的还是姜汤。”
“可不就是姜汤,听说世子爷受了些寒气,还是用一些为好。”
大夫已来看过开了药方,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便可。他是练武之人,少有病痛,如今偶感风寒,还是近日因为两国谈叛有些耗费心神所致。
清秋看到床边还放着一个空碗,屋里有股中药味,该是世子已经喝过了药,端着姜汤犹豫起来,既然喝了药,那这姜汤喝不喝都行,正要找地方放下,卫铭已不等丫鬟服侍,伸手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尽,幸而此时姜汤已没那么烫,不致烫了嘴。他又用清水漱了口,挥手让房中丫鬟退下:“清秋,你来。”
清秋正看着屋中的陈设,一对高几上放着几个样式别致的玉器,都是好东西,若是一般人家早当宝贝珍藏起来,只有这些王公贵族才当不值钱的玉器用来做摆设,早些年只曾见过高家有过这样的排场。
世子吩咐不得不从,她依言往他跟前走去,才发现房里只剩他二人。
都说人身体不适,心情也会跟着不好,她尽量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问:“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但卫铭还是发现她的不安,皱了皱眉毛:“用不着那种模样,我就是想跟你说会儿话,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来吧。”
“是。”她挑了个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然后继续看房里的摆设。青天白日,也只能说会话了。
卫铭不过是趁此在家中休息两日,他实在不耐烦跟那些北齐人啰嗦,偏生面上还得做出勤勉的样子,这些日子早想脱身出去。今日难得早归,哪料回到府里却得知清秋出了府,且无人知她去了哪里。虽然有人跟着,但他还是忍不住多想,心中不耐以至于连喝退了两回奉药的丫鬟。
这会儿她回来了,一脸云淡风清看不出有何不同,可他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这雨终于停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好像很不喜欢下雨,我听说你从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精神。”
看来是真的要说些闲话,清秋更加放松:“这天一下雨,什么事都做不成,自然打不起精神。”
“亏我当你在想我。”
清秋差点没坐稳,他总爱说这些话来逗她。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声笑了一笑,脸上气闷全消,又放柔了声道:“怎么,当真就没一丁点地想起我?好歹你我已是一吻定了情的。”
提起这个她更是不安地坐不住,恨不得捂上他的嘴。年岁已大,情窦已开,这种羞人的事却从未敢想过,何况是说出来?本已打定主意当那回事不存在,没想到他就这么大白天地顺口就说出来,当下胀红了脸道:“没有的事,你不要胡说!”
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一时不注意,说话的口气也不那么恭敬,连世子二字都忘了称呼,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卫铭撑了撑额头忍住好笑,问道:“那好,你告诉我为何一脸抑郁?”
“也没什么,只是每逢这样的雨天,我就觉得特别难熬,家父几年前就是在这样的天气故去,当时,我才十五足岁,为着父亲的病症,早停下了跟先生学琴,足不出户陪在他身边,他房中长年散着药香……”每每想起这事她就觉得凄凉,自幼未曾有过父母双全的日子,刚一长成,爹爹又辞世,不是没有尝过艰辛的。
卫铭面带怜惜看着她,有些明了她为何会进王府做厨娘。他曾遇到过许多世家子弟,当家世正隆时,无不好友佳人嘻乐在侧,家道中落后,大多只顾着自伤自怜,潦倒渡日,却少有人想着如何能自立自强,更好地活下去。
他却不知清秋心里已想到了别处,当初爹爹卧病多时直至最后不治而终,她对病痛有种莫名的恐惧,如今世子只是受了风寒便也半卧在床上,会不会很严重?由此突然想到了宁思平,也就是高弘平,自这次重逢,他看起来总是带着病气,象是长年有病在身,是否很严重?适才在望江亭,她的反应好像让他们失望了,甚至没有问起这些年他好不好。
真正失望的人是她,他居然会想到让自己配合,看着他来此迎娶雪芷,而且后以嫁人为名,直奔北齐去投入他的怀抱!这让她一时的羞怒盖过了好奇心。
若是换一种方式,他重新出现呢?不,不,难道她还指望着他遵照以往婚约,前来迎娶她不成?如今还哪里来的盟约,她也不再稀罕。她是郡王府的膳房管事,虽然现在不是了,可到底不用靠人过活,厨娘又怎么了,总比等人来 的小可怜强多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微警,跟他一个世子说这些做什么,即使他不是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贵族公子,可人性冷暖他又懂得多少?便又装做无意地道:“都说秋雨绵绵,真没想到今日会下这么大的雨,世子爷这会儿精神倒是好些了,不知晚上想吃些什么?”
“没什么胃口,”他想起身,但也知不好好歇息这病反而会好的慢些,困在床上有些烦躁,再精致的菜也难有食欲,就这样和她说着话反而没那么闷。“说点别的吧,你多大就去跟五柳先生学琴了?”
清秋歪头想了想:“八岁,当时只觉新鲜,可是日日练几个时辰,又苦不堪言,可是先生很严厉,到最后一日不弹便象少了些什么。”
卫铭在心中遥想一个稚龄女童坐在琴台后,苦着脸用小手拨拉着琴弦的模样,脸上浮起笑容,突然想到了雪芷,她们两人的际遇真是天差地别,一个做了名家,一个却做了厨娘,还记得早先问雪芷为何到郡王府会单独见她,且谈了许久,她竟然说仰慕雪芷。这丫头看似稳重老实,其实心思难测的很,从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任他怎么逗弄,总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倒似真无意留在他身边。想到这儿又不痛快起来,干咳一声:“口中有些干,倒杯茶过来。”
这是她的疏忽,闲谈半日,竟差点忘了本分。清秋赶紧起身倒了茶递到他面前,卫铭瞧她站得离床远远的,只是将茶水递到自己面前,微微一笑:“先放下,扶我起来再喝。”
扶他起来?那不得要摸到他?明明刚才他也是半躺着喝了那碗姜汤,这会儿干嘛非要起身来喝,又不是残废,用得着扶吗?可能世子规矩多,她只得放下茶碗,上前相扶。
挨得这么近,卫铭将她瞧得更清楚,那尖俏的下颌让他喉头微微一紧,辫梢的黑发还垂到了自己的身上,无力地任她轻轻托起肩膀,在身后给他垫上垫子,又细心地拉了拉薄被,卫铭只觉身不由已,下一刻双臂已自动环上了她要离开的身子,跟着一用力便抱在了怀里。
有人同病相怜
突然间被一男子抱入怀中,清秋除了满心羞恼,竟还有点意料之中无可奈何的感觉,早猜到他会趁这会动歪念头,果然!这心中存着戒备,故刚被他抱入怀里便立马挣脱。卫铭并未固执地不放手,待她挣了两下便放开,只觉她臀间圆润在自己腿上那几下要命的厮磨有无法言喻的销魂滋味——还是在家好啊,这种天气,正应该与佳人耳鬓厮磨,寻些乐子才好。还没等他回味个够,却看到才跳下床的清秋已抓起茶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微一侧身躲过茶碗却没躲过茶水,溅在身上烫得他吸了口气。见她又拿起药碗来砸,根本不再顾及他一府之主的身份,情知自己理亏,便捂着心口痛叫一声栽倒在床上。
是她手劲太大吗?好像并没有真正砸住什么要害部位,清秋举着药碗犹豫地住手,这几日她总是无法应对他一时软语相求,一时近乎无赖的亲近,倒不是那么厌烦,甚至是有点点动心,又敬他是世子,面对着他多多退让。可刚刚却情急起来,没了耐心,难道他以为,原先她在膳房里练就的一手好功夫是放着好看吗?虽然此时没有锅铲,可高手动招,万物皆为兵器也,茶碗药碗个个都顺手!
见他仍倒在床上似是痛不可挡,清秋心里有些慌张,放下药碗道:“世子爷,你怎么了?”
要紧的先把他扶起来轻轻靠坐着,又抽出帕子替他拭汗,见他一直捂着胸口,犹豫要不要给他揉揉。
他满脸忍耐的痛意,吸着凉气道:“你端来的姜汤有问题,我觉得心口疼。”
说着说着,已气若游丝,额上还冒出来一层薄汗,清秋吓得手足无措:“怎么会,我去叫大夫过来……”
“不用了,是毒……”
毒?上回她不过是想用食物相克小小的让他吃些苦没有成功,就落得差点被打,这回居然有毒,那她还能活吗?一时间心惊肉跳,只想着完了完了,他若死了,自己不还得给他陪葬啊,这个祸害,就是死了也不放过她。不过哪里来毒啊,他的仇敌下的?她翻翻世子的眼皮,又顺着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路摸下来,没发现什么异常。
卫铭本在闭目痛哼,突然张开双眼,与凑在他脸前细看的清秋对上,带着蛊惑之意低低笑道:“你摸着真痒……”
她终是明白过来,口中啐了一声推开他:“你这是病着吗,我瞧可是好好的。”
“一味相思入骨,姜汤里的毒定是要害我相思入骨至死,清秋,我对你情根深重,难道你瞧不出来吗?”
她不为所动,搓搓胳膊道:“你说的话让我浑身发冷,想是世子爷身上的病气已过给了我,这会儿我冷得想要打摆子。”
“你别说,说了会儿话,又出了身汗,真好了不少,姜汤很有效。”他握住她的软绵小手不肯松开,对她眨了眨眼:“很冷吗,我来给你暖暖。”
清秋不过是一时耽搁了年华,错过了嫁人的时候,她也一直认为总会找个合适的正经人家嫁过去,相夫教子,从此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但如今仅有的一点点名声也没了,跟世子同房过夜,被他轻薄,又如何义正言辞地告诉他,自己不是任人轻贱的,今后还是要嫁人的,如何嫁得出去?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不是丫鬟仆人,收不了房,可坚持有用吗?顶多这坚持能为她要来个身份,一个在外人眼中算是荣宠的身份,象郡王的二夫人一样,当他的小老婆。
世子年纪不小了,郡王妃正张罗着给他娶妻,自然,清秋不可能做他的正妻,身份不配。她是个知足的人,要求的不多不少,都是很正常的想法,却极痛恨做人家的妾,她不愿象那个二夫人一样活着,等着他十天半月恩宠一回,那种日子或许很多女人在过着,她可是会疯掉。她只愿当一个男人的妻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怪她,早在一开始,就该坚持着不跟他拉扯,如今也不必怨人家说闲话。
她想了想正色道:“世子爷何必拿清秋逗乐,你我之间有天差地别之远,这样下去,与礼不合,也无益处。”
卫铭也跟着淡了脸上的笑容:“怎么,在你眼里,我不过是在逗乐?”
“可不就是,世子爷你房中丫鬟个个青春年少,长得跟朵花似的,又何苦来招惹我。”
他冷哼一声:“是不是象孔良年那样才叫真心,才叫真情,也是,我自然无法跟他比,大雨天的还守在我府外等你,真是痴情!”
原来他知道今日孔良年在府门口将她拦下,那么定也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有些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见了谁,只得含糊道:“孔翰林只是怜我孤苦,想要照顾我而已,何来痴情之说。”
“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干嘛想要照顾一个女人?你往后有我照顾,告诉他不用想了!”
他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可哪有那么容易,清秋叹口气,缓缓道:“蒙世子爷厚爱,我一个人惯了,怕是受不起这福泽。”
“清秋,你又来了,难道心里一点也不曾在意?还是说……”卫铭停了停才盯着她问:“你至此便打算不嫁人了?”
她当然还要嫁人,所以才怕和他太接近有损名声,与今后日子无益。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面对着身份悬殊的世子,又觉说不出口。确实,他很好,女人天生柔弱,她再坚强也总是盼着有人能照拂她一生,何况是他这样的男子。还有下午见的宁思平,他是她过去唯一在心中记挂过的男子,尽管他早已离开她,但今日突然回归,说不会再让她受委曲,如何能不让她心中生起波澜?
居然有两个男人说要照顾她,说明她此生嫁得如意郎君不是不可能的。她在心里禁不住做了个比较,世子与宁思平没有哪个好些,只有哪个差些,显然去北齐是万万不能的,难道去与雪芷共分享一个夫君吗?首选当然是留下来,但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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