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间的剑刃,用力送入心口,当裴幼屏来到身前,梅清一掌打在了他肩头。
裴幼屏“哇”地吐出血水,缓缓低头,看向梅清掌心飘溢的蓝烟。
梅清用力推开裴幼屏,长剑挑起连串的血珠飞溅半空,他后退一步,掀落斗笠,唇角挂着血丝,左眼下方迅速浮现淡红的梅花印记。
“就为了她?”梅清指向不远处的苏挽棠,却是看着裴幼屏,“就为了她?”
裴幼屏摇摇晃晃跪在地上,一口口吐出黑血,“咯咚”倒了下去。
梅清仰头大笑,天旋地转,笑声停歇,他走向裴幼屏,揽进怀中。
“你答应姑姑的……”梅清垂下视线,魔怔似的絮叨,“你答应的……”
裴幼屏微微阖着双眼,黑色的血浸染了衣襟,他轻咳一声,道:“梅清……你……还活着?”
梅清天真地笑了笑,眼角的梅花越来越艳丽,“我要带你回忘川啊。”
裴幼屏忽而抬手抚上他脸颊的红痕,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相同的位置。
“你那里很干净。”
“骗……子……”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入裴幼屏眼眸,裴幼屏睁大双目,惊讶在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闭起眼睛,轻呼出一口气,那滴泪顺眼角滑了下去。
梅清将脸贴着他胸膛,轻声说:“我没有……骗你……”
“我在忘川花海等候两年,终于等来你一封信。”
“我等了太久,既然你迟迟不动手,我只好助你一臂之力。”
“醉伶蓟虽说是万无一失的好东西,可时间太久,幼屏,我想你也不忍我再等五年。”
梅清似乎一生都在等,等梅寒湘,等裴幼屏,可等到他们死,梅寒湘的眼中依旧只有卓真亦,而裴幼屏眼中有许许多多,却惟独少了梅清。
冷风卷起尘土,空天旷地纷纷扬扬。纠缠在一起的发丝随风飞舞,飞往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苏挽棠挪动身体向前爬去,她紧咬嘴唇,忽觉腹中绞痛,回头一望,一路血迹斑驳。苏挽棠终于绝望地放声号啕,她盯着裴幼屏,眼泪汹涌而出,她撕裂了喉咙,却再唤不回任何人的灵魂。
…… ……
余燕至左眼下的红梅开得鲜艳夺目。他还有一丝意识——冬雪中的父母,秋叶间的师傅,夏蝉里的师姐与哑巴婶,春光明媚下的何英。最后他耳边响起甜甜软软的声音,“我是欲爱不能心滴泪,只怕我要连累你遭难哭一生……”
冬至了。
寒风过后,小雪飘落。落在余燕至脸庞上,融化成水珠,一颗一颗。
何英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切,感觉不可思议,不久前他们并肩作战,击败了数十黑衣人,他们正在报仇的去路上!
不是要报仇么?
为什么余燕至躺在他怀里?
何英摇晃着,轻声道:“燕……至……”
余燕至身体已经冰凉。
“我只有你。”
“我心里只有你。”
嘴唇一张一合,何英像又变成了哑巴,他眼里干涩,哭不出声。
雪越下越大,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何英满头,远远望去仿佛苍然白发。
第 60 章
60.
苏无蔚提防了裴幼屏,却意料不到梅清早已在圣天门布下暗桩。裴幼屏想借屠魔大会斩草除根,梅请则利用正道齐集之机妄图一网打尽。届时裴幼屏失去靠山,身陷绝地,唯有重回罗刹教的庇护。梅清所做与当年梅寒湘如出一辙,结局也如出一辙,他们的爱最终只换来卓真亦的死,裴幼屏的恨。
唯一出乎梅清预计的是天荒谷邵秋湖。
整整忙碌十个昼夜,邵秋湖眼底蒙上了浓重的阴影,摇摇欲坠倚门滑坐在地面,他也顾不得干净与否,额头埋进臂腕,惶惶不安地闭起眼睛。
“邵神医,孤影城宋少侠情形似乎不妙。”
邵秋湖像被兜头浇下一盆雪水,他立刻惊醒,站起身大步朝院外走去。因中毒者过多,严丰访遍附近药铺医舍请来数位大夫襄助;十天里各门各派陆续离开圣天门,而留下少数者中毒较深,邵秋湖依然不能休息。
迎面碰见童佳,邵秋湖打量他手中托盘,不禁蹙了眉头。双手接过,邵秋湖转向一旁的人,“请刘大夫先行,我随后就到。”
寒风下童佳嘴唇干裂发白,他一声不响跟着邵秋湖走回了居住的小院。
眼望邵秋湖推门进入,又反手关了门,童佳挪步门口,贴着冰冷墙壁蹲下,低头看拴在凳腿的小兔,他解开喜庆的红线,将小兔抱上双腿,感觉几乎是有些抱不动了。小兔很白,童佳上个月才给它洗得干干净净。捏把青草,童佳喂到它的嘴边,小兔蠕动着唇瓣没有吃。
良久后,一直寂静的房间响起巴掌声。
又过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嚎啕震痛了童佳耳膜。他终于是听见他的声音,近得像从自己喉咙发出。童佳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喘息,忽然肩膀一缩,头脸捂进了小兔柔软的毛中。
哭泣与哽咽隔着一道墙。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只剩雪白小兔和小兔红得仿佛滴血的眼睛。
春风融化冬雪,夏蝉鸣落秋叶。
光阴似箭,一如山路上疾行的骏马。
时逢立春,山中草木吐绿,雀鸟欢歌,野花摇曳送出淡淡芬芳。
马蹄得得,从山林到城镇,停在了一家饭店前。
白衣人翻身下马,伸展双臂,将马背上的男孩抱入怀中,走进店内,他寻空桌坐下,要了几碟清淡小菜,一笼包子。
伙计瞧他相貌衣着不凡,招呼得尤其热情,添了茶又点头哈腰地对着身旁孩童道:“小店招牌雪花糕,小少爷要不要尝尝?”
凑近一看,伙计察觉异样,这孩童始终紧闭双眼,倒不像作怪,仿佛当真无法睁开。
男子道:“送上来吧。”
伙计眉开眼笑,“哎!”地吆喝一声,甩开大白布巾,嘴里喊着菜名走远了。
等菜上齐,孩童捏着糕点咬一口,嘴边笑出两个小小梨窝,“爹,你也吃。”
何英狼吞虎咽了包子,又灌下茶水,然后摇头,“牙疼。”
“吃那些多栗子糖当然会疼,我说一日三颗你也不肯听,如今见了雪花糕是不是后悔啦?”何鱼儿吃了两块雪花糕,提起筷子,碰到碟沿,感觉夹住了些菜便送回碗里,低头凑近,一口口细嚼,“剩下的包起来,等你不疼了再吃。”
“这点心带着不方便。”何英将碟子移到何鱼儿近前。
何鱼儿点点头,雪花糕被一扫而空。
走出饭店,何英抱他上马,跨坐在他身后,扯动缰绳,骏马再度腾蹄奔驰。
五日后,何英摇动船桨渡向湖水对岸。
下了船,何鱼儿先在湖边洗洗手脸,掏出布帕擦干,然后拍了拍袖口,衣摆,仰起头问道:“我干净吗?”
何英微微一笑,牵起他走向前去。
穿过大片药圃,视野里出现了几座木屋,屋前石桌正烧着壶茶,桌旁站立一人,缓缓转身,与何英相视颌首,目光又落在了男孩脸庞,“鱼儿。”
“邵叔叔!”何鱼儿笑容灿烂,梨窝浅浅,谨慎地迈开脚步。
邵秋湖迎上前将他抱起,声音里含有愉悦,“一年未见你又重了。”
何鱼儿伸手摸他面庞,“邵叔叔没变。”
邵秋湖失笑,望住那双眼又深觉到了遗憾,他被誉神医,却对此情形束手无策,何鱼儿既非中毒也非生病,他是天生的“有眼无珠”。
省过寒暄,邵秋湖抱着何鱼儿与何英并肩走向山谷。
盏茶工夫,山谷深处的一面石壁显露出石门。邵秋湖摸到藤条掩藏起的石块,旋扭半圈,门应声开启。
进入密道立刻便受寒气侵袭,邵秋湖将怀中孩童拥紧,加快脚步又行走片刻,狭窄的通道渐渐宽阔,邵秋湖停步一间石室,七颗碗口大的荧光石将四周照得通亮。
何鱼儿坐在石床上,双手紧紧揪着衣角,他安安静静,内心却激动得不知所措。
何英站在附近,眼瞧邵秋湖打开石室中另一道门,空手走进,又握着只紫水晶盒走出。
水晶盒被放置桌面,邵秋湖点燃线香,白烟袅袅升起,一股梅花香飘入鼻腔。
何英仿佛是被香气吸引,缓慢地走了过来。
小心翼翼掀开盒盖,邵秋湖抬眼凝视何英。
何英低头看去,盒底蠕动着一条“红线”,极细极长。他神情淡然,左手轻轻探入,“红线”突然狂躁不安,蛇一般缠绕住他的手指,线头猛地刺向手背,顷刻便摇头摆尾地钻进了皮肉深处。何英只觉刺骨冰凉直袭心房,他捂紧胸口,一阵寒战。
邵秋湖扶上何英,何英摇了摇头,深深吸口气又长长吐出,他转身走向室内的那扇门。
驻足门前,何英掌心摸着冷硬的石板,充满温柔怜爱,像抚摸情人。
时间短暂而漫长,线香燃尽,何英缓缓低下了头。
何鱼儿不知几时来到邵秋湖身边,他几乎讨好地握紧对方的手,小声道:“邵叔叔,你说我师傅今年就会醒,是吗?”
邵秋湖默然无语,该说的他早已对何英说过,何鱼儿却还小,不懂希望前方或许等待着绝望。
“鱼儿,这里冷,你随邵大夫先离开。”
何鱼儿忧心忡忡地轻唤,“爹……”
“听话。”
何鱼儿鼻尖一红,仰着小脸喃喃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师傅吧,求求你……”
邵秋湖弯腰抱起他,然后看向何英背影,眼中流露哀伤,终于他十分克制地垂下眼皮,扭头走出石室。
孩童的声音渐离渐远,当完全消失后何英有了动作,他打开石门,在晶莹剔透的冰屋中一眼望住了那人。
何英在冰床坐下,注视着余燕至,虽然头发花白,但面容年轻,几乎不曾留下岁月痕迹。
轻轻牵起余燕至的手,手心朝上展平开来,何英先拿指尖戳了戳,看他没有醒,然后窃喜地画了只乌龟,一遍一遍,画了许多只,何英想用它们换小兔子。
兔子跑得比乌龟快,它得意洋洋,因为一回头就能发现慢腾腾跟在身后的乌龟,有次兔子依旧没心没肺地去瞧,结果却不见了乌龟的踪影。兔子气恼乌龟跑得太慢,于是蹲在树下等。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春天里它数花瓣;夏天里它扑蝴蝶;秋天里它踩落叶;冬天里它冷得缩成一团。兔子等了太久,望了太久,双眼变得通红,它终于纳闷,乌龟去哪儿了?
指尖一颤,何英抬手捂住了脸庞。往事不可抑制地涌现脑海,全是他,全是他!可他在哪里?自己究竟把他丢在了哪里?
何英简直想不起来,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余燕至,余燕至好好活在某个地方,只是懒得来跟他打招呼。
自欺欺人的念头令何英咧开了嘴角,他重新抬起头,伸手抚摸余燕至左眼下的梅花,若成功,这朵梅花将会消失,而它此刻肆无忌惮绽放,艳丽的颜色刺痛了何英双眼。千辛万苦养育的盅虫毫无效果,何英想或许余燕至并不愿醒来,因为他活得太累,人生充满是苦楚。
何英紧挨余燕至躺下,侧身凝望住他,指尖点着唇移向胸口,最后落在了腿间。
“够不够?”空寂冰冷的室内,何英自说自话。
余燕至睡得安详,唇角微弯,仿佛做了好梦。
何英加重力量,然而那事物和余燕至同样安详。何英又引领着余燕至按往自己身下,他感受不到余燕至的温暖,余燕至也感受不到他。
“你还想要什么?”额头抵上余燕至肩膀,何英闭起眼睛,“什么都可以。”
余燕至无声无息。
“你说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在一起,你说想我,心里只有我……你说会对我好,比师傅更好。”眼睫颤动,何英轻声道:“骗我的么……”
“我想你,心里只有你,会对你好……不骗你……”何英伸长手臂拥抱他,枕着他肩膀,“我以后再也不画乌龟了。”
余燕至的身体柔软冰凉,被奇珍异草吊着口气,是活死人。
何英磨蹭他手臂,似乎想暖和他,“我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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