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手,可裴幼屏总有意无意地将破绽露出。平日里极准的剑面对男子的温柔竟也失去威力,苏挽棠不禁心中甜蜜,渐渐忘记了正身在爹与师兄弟们的面前。两人不似比试,倒仿佛郎情妾意,以剑传情。
再观东擂台,已然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程松深觉讶异,他竟对余燕至所使的九霄剑法颇感陌生!这陌生的由来程松琢磨不透……因为余燕至一招一式熟悉无比,熟悉却又极不和谐。剑自正面袭来时,程松自然地抬臂抵挡,可眼前一花,剑光虚晃而过,身下却猛地感受到股劲风。一跃而起,堪堪躲避横扫下盘的攻击,程松恍然大悟——奇怪的并非剑法,是步法!
程松震惊过后怒火横生,天分的差异,余燕至分明是以此挑衅嘲弄他!
一招“九霄御云”挥出,气势如虹,剑劲如神龙长啸飞舞,余燕至与程松双剑再交,剑击声中两人各自退开了三步。
原本发黄的面色渐渐泛白,右臂不觉战抖起来,虎口处一阵钻心疼痛,程松怒气更盛,万万想不到,一个入门两三年的弟子会将他逼入这般田地,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果真都是伪装。可他怎能败给余燕至?笑话!
临敌最忌自乱阵脚,程松渐失冷静,誓要破解余燕至路数。
余燕至步法诡谲,近乎邪性;莫论程松深感难缠,便连台下之人也跟着变了脸色。余燕至此举说得上狂妄自大,背师忘祖,可再看苏无蔚,神色如常不显丝毫怒意。
余燕至挺剑前刺,剑尖直点程松眉心,程松一边抵御,一边分神下盘,他摸不清余燕至虚实间的变化。
曲膝往下一沉,一只脚贴地灵活地送入程松双脚空隙,带着十分威力扫向右腿踝,程松直立的姿势使得他重心不如余燕至稳当,硬接此招过于勉强。程松变化步行,右腿离地,向左侧开,他整个身体侧对着余燕至,且是没有武器防护的左边。顷刻,余光中剑影闪烁,余燕至右手持剑竟自背后偷袭而来!程松暗笑他故技重施,右臂扭至身后,长剑竖立,便要接下一招,谁知余燕至突然改变动作,送出的左腿半途朝回勾来,长剑也同时远离了程松背部。两招皆是佯攻,余燕至的目的既非他右腿也非后背,一开始就是左腿踝!程松大惊,心道这步招十足阴损,哪像出自名门正派!急急退避,仍是被余威扫过,腿面掀起一阵热浪,火辣辣刺痛。
原地转了一圈,余燕至重新面对程松,片刻的暂停,余燕至缓缓举剑,剑尖在虚空里指向了程松胸膛。
“狂妄!”程松失态大喝,迎着他剑锋再发攻势。
一头白发被阳光照射得几乎透明,俊美的面庞上神情平平淡淡,余燕至一动未动,眼底逐渐冰冷下来,突然之间,衣袂无风自扬,众人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余燕至竟已与程松彼此交错,背对而立。这一剑快无伦比,无人瞧清他所使招式,但修为深的弟子却能肯定,此招绝非出自圣天门。
半晌后程松才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刺痛,他低头一瞧,前襟一道血痕正渐渐由细变粗,浸染开来。
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一个念头挥之不去……若是场生死较量,他方才已经没命。僵硬地转过身,程松望向前方,只见那白发男子微微地抿着唇角,冰冷的目光带着几分随性,仿佛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脑海浮现出另一张脸孔,面庞雪白,薄唇殷红,挑衅的眼神,癫狂的神色……这一刻,程松蓦地茫然起来,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余燕至立剑而起,剑尖指往程松下腹,唇角轻轻一勾,笑得无情又得意。
一阵眩晕,程松后退半步,耳中响起嗡鸣声,他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禁锢,强烈的压迫感笼罩周身。
胜负已分,程松甚至受伤,台上的情形早已偏离“比试切磋”的范畴,众人都在等待掌门出面制止,可苏无蔚竟对此置若罔闻!
步法是何英的步法,剑招是何英的剑招。
惜剑式再起,快如疾风,灵若狡兔,这一剑直逼程松下腹。
西侧擂台上苏挽棠急忙向裴幼屏送出求助目光,裴幼屏微一颌首,奋力一击震落了苏挽棠的剑,同时飞身东擂台。扯住程松后衣领拉往身后,裴幼屏挡剑一格,右臂微微麻木,不由倒退了一步。
心下一凛,裴幼屏放开程松,横剑胸前,是警惕戒备之姿,“师弟,适可而止。”
余燕至神情复又平淡,看了眼裴幼屏,而后移向了面无人色的程松,“程师兄不喊停,我若擅自结束,岂非对师兄不敬。”
此言不差,却也算强词夺理。之前比试都是所赢一方先停,以免有伤颜面与师兄弟的和气,余燕至反其道而行,意思已经十分明确,他要程松低头认输。
裴幼屏微微侧身,目光与程松相对。
程松咬紧牙关,在裴幼屏的暗示下转向了余燕至,干枯的手背布满青筋,右拳狠狠砸进了左掌心,对余燕至抱拳一礼,挤出低沉颤抖的声音,“我……甘拜下风。”
回以一礼,余燕至温和道:“承让了,师兄。”
就在这时,苏无蔚缓步迈下高台,裴、程、余三人也先后自擂台走下,其余众人渐感气氛紧张,都暗中揣摩着掌门心思。
程松虽输得狼狈,可余燕至也别想赢得光彩,看他如何向师傅交代!
“爹……”当苏无蔚经过时,苏挽棠忍不住出声轻唤,她深知内情,可这话又要如何说出口?况且一件事归一件事,即便想为余燕至求情,他方才所用的招式确实非出自圣天门,此事可大可小,苏挽棠一时犹豫不决。
苏无蔚神色冷淡,没有为女儿停下,他径直走向童佳,严肃的面孔浮现一丝笑容,拍了拍童佳肩膀,道:“基础很重要,不可总依赖投机取巧,万丈高楼起平地,只要你踏踏实实,日后定会有所长进。”
童佳愣愣地点了点头,脚下一疼,他急忙回过神大声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
眼见苏无蔚向前走去,童佳举头望向身旁高大的男子。严丰朝他一笑,目光包含欣喜与鼓励,童佳咧着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其间又分别与两名弟子相谈,再次起步,经过程松与裴幼屏,苏无蔚的视线落向了余燕至。
第 47 章
47.
苏无蔚的态度令在场众弟子皆是一头雾水。他既未开腔训斥,也未摆出严厉的表情,只抚须与余燕至对视。苏无蔚暗自感慨,眼前的青年颇有其父当年风采,若非那件事,余燕至也属名门之后,摧心掌传人与圣天门掌门千金何尝不是桩门当户对的美满姻缘……
其实早在看到余燕至的第一眼,苏无蔚心中便有了怀疑,余燕至与年轻时的余景遥简直神似。当年之事虽以余景遥自杀终了,可他临死也未曾承认罪名,其妻谢玉岑为夫殉情,其子又在前往圣天门途中被劫,原本一面倒的舆论渐渐有了不同的风向。余景遥在北武林声望颇高,他的死可谓轰动一时,开始有人质疑背后真相,然而南武林与徽商的激愤却掩过了这少数声音。为息事宁人,平息众怒,苏无蔚不得不以畏罪自杀盖棺定论。
苏无蔚起初猜测,带走余燕至的人定然和余景遥夫妇有所渊源,寻着这条线索明查暗访,结果却一无所获。苏无蔚事务繁忙,毕竟无法为一名九岁孩童费尽心血,半年后便不了了之了。他如何预料得到,历经八年那神似余景遥的少年会出现在圣天门招收新弟子的擂台上。
一幕幕往事犹如潮水般涌现脑海。
少年是否真是那名孩童?当年他究竟为何人带走?如今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无蔚将心底的疑惑告诉了裴幼屏,暗中授命他调查少年身份,不久前终于有了结果,这个结果一半在苏无蔚意料,一半却令他颇感惊讶。原来一开始他就想错了方向,劫走余燕至的非但不是余景遥之朋友旧识,反而算得上仇人。受害者何石逸乃徽州商贾,并无江湖背景,苏无蔚也是经由裴幼屏才知晓,何石逸之妻竟有位深居山野的师兄,正是这位世外高人自圣天门手中掳走了余燕至。
此人不仅将余燕至抚养成人,甚至教他武功,而那名叫何英的表兄,身份也不告自破……仇深似海的余家与何家,其子双双进入圣天门,目的定然与当年之事不无关系。
可何英又因何卷入南诏巫医一事?那位失去行踪的世外高人现今何处?匿名信的主人究竟是谁?
一桩埋藏八年的无头案再度浮出水面,而凶手与被害者的后人竟携手而来,这件事对苏无蔚的冲击远比匿名信强烈,令他不禁产生了动摇。
若余景遥的死真有冤情,圣天门岂非欠下四条人命……
圣天门的过失便是苏无蔚的过失。
数天前,苏无蔚修书两封,誓彻底查清真相;他毕生追求无撼,暮年终是体会人无完人,幸而尚存弥补的机会。苏无蔚对余燕至的态度已有不同,眼前青年的一头霜发仿佛在提醒他,万不可一错再错。
苏无蔚的转变余燕至隐隐有所察觉,昨日议事厅中,苏无蔚言语透露关心,甚至询问了何英的状况。此刻,余燕至深知必受责罚,可苏无蔚竟只在他面前稍做停留便返回了高台之上。
一番总结后,苏无蔚先行离开了校场。
苏挽棠紧随父亲身后,行至无人处才轻唤道:“爹……”
苏无蔚慢下脚步,目视前方,道:“挽棠,你可知为父对你的失望?”
心猛地一沉,回想擂台上与裴幼屏过招时的情景,苏挽棠不禁面含羞愧,握紧手中之剑,道:“女儿知错。”
苏无蔚摇了摇头,双手背负身后,边走边道:“此事不论,你可还有其他要讲?”
“是……”苏挽棠垂下眼帘,斟酌片刻,道:“余师弟与程师兄有些误会,所以盛怒之中难免失去理智,希望爹能原谅师弟一时卤莽。”
苏无蔚淡淡道:“你很关心余易。”
苏挽棠深怕父亲误解,连忙道:“女儿只是不想爹为此烦恼,毕竟事出有因,师弟向来尊师重道,待人和善,爹若因此责罚师弟,对师弟也有失公允。”
朝后一抬手臂,苏无蔚制止道:“你若真心为他好,以后便该当面提醒约束。”
苏挽棠目送父亲的背影远离,不禁诧异……将苏无蔚的话翻来覆去思索一番,更是深感莫明。
返回住屋,苏无蔚盘膝榻上,真气行走全身却每每于液汇穴遭受阻碍,额间细汗淋漓,苏无蔚蹙眉睁开了双眼。
正兀自沉思,服侍身边的下人在外禀报道,“裴幼屏请见掌门。”
“说我歇下了。”苏无蔚重阖双目,紧抿的唇角隐忍着情绪。
两封匿名信,第二封才是令苏无蔚正视整件事的契因,信中只有三个字——醉伶蓟。
醉伶蓟是何?苏无蔚曾有耳闻。无色无味,对常人无害,却是内伤者的禁忌。但此毒需长时间投放才会至死,其间中毒者无不适,只以为是伤情反复难愈。
五年前与罗刹教教主梅寒泊的一战令苏无蔚身受重创,休养多年仍不见起色……
谁有可能这么做?谁又有机会这么做?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两封信的内容虽风马牛不相及,但以字迹观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无误。八年前余景遥的事件与醉伶蓟……仔细回忆,每件事那人都切切实实参与其中;信任已然不复,少的只是证据……
过午,苏无蔚命侍者送来膳食,侍者支吾半晌,言道裴幼屏已在外等候多时。
“让他进来罢。”苏无蔚整齐衣冠,坐在了桌旁。
片刻后门由外推开,裴幼屏缓步迈入,反手将门阖起,另一只手中平端餐盘,盘上放置着汤盅和碗勺。
“这人参鸡汤温中补脾,益气养血,足熬了两个时辰,师傅您尝尝。”裴幼屏边说边掀开盅盖,慢条斯理地舀出小半碗,双手递向了苏无蔚。
苏无蔚平静地看着他,却是没有接。
裴幼屏笑得温温柔柔,舀起勺汤喝下一口,而后再舀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苏无蔚唇边,道:“不烫。”
皆是一面之辞,那封信的分量真比眼前之人重么?
裴幼屏半跪在了苏无蔚身前,微微抬起眼帘,将温汤送回碗里,重新又舀起一勺,道:“冷汤伤胃,凉了也不好喝了。
冷硬无私了半辈子的心,只有在这人面前会不由的软下来。苏无蔚骗不过自己,他对裴幼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与期望,比起苏挽棠,这才是他理想中的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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