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接过瓷瓶收入怀中,顿了顿,双膝跪地,将头颅重重磕上地面,而后如来时一般,迅速隐入夜色。
只见黑影进入密林的瞬间,自四周又接二连三闪现十几道影子,追随在了那人身后。
席地而坐,梅清微微垂下眼帘,自言自语地轻笑道:“离开十五年,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么……”
一路疾行,踏入圣天门后裴幼屏放缓了脚步。
握剑的掌心渗出汗水,这把剑无功而返,未能替主人除去心头大患。
那周围有梅清安排下的人,虽然隐藏起了行踪,但并未隐匿气息,裴幼屏行走其间能清楚感受到袭来的敌意——这定然是梅清的授意,他在提醒,警告?亦或威胁?
裴幼屏自认没有把柄落在梅清手中,然而百密一疏,当年之事不能肯定绝无第三者知情,若再往前追溯,他与梅清的渊源更会加深旁人疑窦;姑姑死了,知道他根底的只剩梅清……梅清是个大麻烦,令裴幼屏疲于面对。
忘川花海,在裴幼屏的记忆里只有这世上最怨毒的女人和最残忍的小孩,可那也是他唯一依靠。
如果能够选择……裴幼屏立刻在心中否决,他别无选择。
眼看大功告成,所有都如预期般顺利,他即将完成姑姑所言“最彻底的复仇”。不再是当年弱小的孩童,如今他受人尊重,风光无限,不久之后即将迎娶娇妻——圣天门掌门的女婿,众望所归的下任继承者,武林将人人仰视。
放手,意味失去一切。
十五年,任谁都会改变,只有梅清似乎还是忘川里的那个疯子,裴幼屏与他纠缠至今已经十分厌倦。他想从梅清身边逃开,他不能让这疯子毁了他。
走过一处拐角,前方隐约传来人声,裴幼屏轻下脚步,借着月色看到了并肩而行的两人,其中一人发落霜华,正侧首望向身旁。
正是余燕至与何英。
何英左手攥着把苜蓿草,扫上余燕至脸庞,余燕至也不闪躲,只轻握住他手腕,笑道:“别闹,还不困么?”
点点头,何英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以前落伽山时他每日习武,如今无所事事就显得精力旺盛。余燕至一有空便带他四处闲逛,何英虽然看不见但已经习惯,所以依旧玩得乐不思蜀。
走出几步,何英忽然磨磨蹭蹭地朝余燕至背上贴去,余燕至侧身,单臂揽住他,道:“不是不困么?”
何英摇头,力气也大了许多,余燕至不得不先制住他,而后背过身将他背起。
沉甸甸的分量令人心安,几个月前何英几乎瘦成把骨头。
任性,娇气,霸道,曾经熟悉的性情正一点点回归,只是以前余燕至时常跟在何英身后,如今立场相换,何英变成了余燕至的尾巴;余燕至想,邵秋湖没有骗他,何英需要时间,或许一日,或许两三月,他迟早会恢复记忆。
很明显的一点“进步”,虽然令余燕至哭笑不得……因为同屋尚住着严丰与童佳两人,余燕至夜里并不会真的碰何英,哪料到某日半夜,何英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就翻身压住了余燕至,要扒对方衣裳。余燕至被他弄了醒来,原本想安抚下他,却变成火上浇油,最终连自己也未能幸免,一边担心惊动了旁人,一边防备着何英动作太大。紧紧束缚住何英的腰,将两人相贴的欲望握在手心,泄出时何英摸索上了余燕至的唇,边亲边意犹未尽地用那顶端磨蹭,将余燕至光洁的腹部弄得湿迹斑斑。
何英举止日益亲密,余燕至却时感苦恼,因为何英不懂克制与适可而止。
一日,何英从木盆里抬起湿漉漉的双脚,余燕至坐在床边为他擦拭,擦好一只便搁在了腿上,何英拿脚丫磨蹭他大腿,蹭了几下滑进了腿间,他知道那处被摸会舒服,或许还有些玩心,于是不轻不重地踩揉起来。何英的世界一片黑暗,不晓得烛火通明的屋里三双眼睛都在看他——余燕至尴尬得几乎耳根发红,童佳既懵懂又好奇,严丰怔然过后一张黑脸难得有了点别的颜色。
余燕至认为自己难辞其咎,开始重新“教育”何英,何英起初总要忘记,他习惯以身体的接触和余燕至交流,被余燕至拒绝过几次后何英闹起了脾气,以至余燕至反倒要亲他,他才肯吃饭。比之前似乎没有改变,好在余燕至耳聪目明,懂得看场合。
白亮亮的月光照在庭园小路上,两个人,脚下却是重叠在一起的长影子。余燕至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仿佛是自言自语,然而那声音情意脉脉,有令人心醉的温柔。
裴幼屏目送他们离去,想起两年前梅清曾说过的话,那时他半信半疑,直到在南诏亲眼所见,他终于确信了这一分隐秘的感情。希望可以用来摧毁,感情可以用来伤害,得到越多,失去时才会更痛……
仇恨如酒,越酿越醇,十几年岁月沉淀,只为一朝醉生梦死,酣畅淋漓。
第 39 章
39.
何英紧闭着双眼,直挺挺地挨在余燕至身旁,深夜里的屋中,只听见严丰小声地打着呼噜。他辗转难寐,脑海反反复复着一个画面——清晨的山间小路,屠夫被行走前方的女子背影吸引,幻想女子拥有如何娇媚的容貌,于是绕过了她回头一望……止不住打了个激灵,哪怕在被窝捂出一层薄汗,何英仍旧僵硬地往里缩了缩。隔壁床,童佳睡得昏天黑地,不晓得临睡前讲的故事成了罪魁祸首。
何英自己吓自己,战战兢兢地挤进了余燕至怀中。
余燕至半梦半醒,感觉有些闷热,便将薄被掀起到两人腰间,干燥的掌心滑进了何英亵衣下,抚慰般在凉滑的肌肤游走片刻,渐渐又沉入睡梦。
何英埋首在余燕至胸前,轻轻嗅他的气息,似乎安心了些,半晌后终于有了睡意。
潮热不知不觉间被阴冷替代,哗啦啦的噪音惊醒了何英,何英睁开双目,暗淡的光线一点点射进眼底……灰色的天,灰色的地,天地之间是一帘雨幕,四周一望无际的树海在绵绵雨水下模糊成了青黑色的背景。何英举目望去,脚下一条蜿蜒直上的小路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哪里?
为何心中会充满怀念……
踩着泥泞,何英沿小路一步步行走,他贪婪地看着身边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任雨水淋湿他的发,浸透了衣衫。
盏茶工夫后,笔直的山路出现了一条向西的岔道,仿佛被什么所牵引,何英毫不犹豫地拐进了那处。
一间木屋映入眼底,屋檐下一个大水缸,半缸水中浮着只葫芦瓢正慢悠悠地打着转儿,像是刚被人扔在了那里。
屋中传出响动,何英推开门却并未看见人影……宽大的木板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桌柜上,纸窗上落满了一层灰尘。
响声又起,是一种闷响,仿佛拳头砸着肉体。
“余景遥混蛋,你也不是好东西!”
“不许你说我爹!”
“小混蛋,你还敢还手!”
孩童的争吵像针一样刺进何英耳中,他呼吸急促,心跳渐渐加快,一下一下强烈地撞击着胸口。有什么迫不及待,呼之欲出,何英分辨不清,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挣扎,像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拼命地撞向铁栏,在痛苦中头破血流,不知该抗争到底或安静地接受命运。
恨,不恨,一念之间……一念之间的选择让他无法获得自由,那明明是自己的心,却心不由己。
何英冲入雨下,狼狈逃离。
他茫无目的地奔跑,在大雨滂沱里似乎听见了小女孩的哭泣声。
猛然抬头,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进了泥水中……何英怔了怔,走上前将那肉球似的小姑娘抱了起来。
小姑娘满身泥污,胖呼呼的脸蛋也溅上了泥点,正嚎啕不止,何英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哄她。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冒雨急匆匆跑来,近在眼前了何英才瞧清她面庞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妇人乌拉拉开口,没有舌头。
很可怖,可何英却不觉害怕。
“啊,呜啊啊。”
妇人边发出声音边接过了何英怀里的小姑娘,一下下拍着她后背,小姑娘渐渐停了哭声,粗短的小胳膊搂住妇人,喃喃道:“娘,疼……”
“啊啊……”妇人似乎是在安慰她,粗糙的手掌抹过小姑娘脸蛋上的泥渍。
何英跟在了妇人身旁,一路同行至另一处岔路,妇人转身,和怀里的小姑娘一齐朝他笑了笑。
“英哥哥,我们走啦。”小姑娘朝他挥挥手,笑得甜极了。
何英静静地望着她们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再也看不见。眼睫落满细密的水珠,最终不堪重负,随着轻眨的动作滚了下来,那么冰凉,那么滚烫。
继续行走,脚底带起了更多的泥泞。半晌后眼前出现第三道岔路,何英莫名有些紧张,犹豫瞬间,一把剑穿过层层雨幕朝他飞来。
闪身同时出手握住剑柄,剑提掌心,何英跃向了前方。
雨中,一人正在舞剑,身随剑至,送出一招,何英立即迎上与那身影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十来招后,两人忽尔双剑并行,起跃翻飞,腾挪移转,配合得天衣无缝。
整套剑招走完,何英兴奋难掩,微微喘息着望向那人。
“英儿。”男子温柔的嗓音响起。
何英刚要上前,男子却转身背对了他。
“为师最大期望便是看你长大成人,可为师已无法陪伴你的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令你父母与为师担忧。”顿了顿,男子轻叹一声,道:“你时常任性倔强,行事不计后果,为师如何放心得下,唉……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留下最后一句话,男子身影犹如青烟般淡去。
雨似乎越下越大。
何英在原地站立许久,呆呆凝望着男子消失的地方,胸口开出了一个洞,灌进凄风苦雨……所有想挽留的都留不住,悲凉犹如潮水袭来几乎将他灭顶。
如此痛苦,为何还要走下去?
何英不确定,心里总有个声音对他说,继续前行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踏进废庙的瞬间,心情忽而平静了下来。
盘膝坐在冰凉的地上,何英仰望那尊佛像——泥塑药师佛,发十二大愿救治众生一切病苦。
无病无苦,无怖无忧。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何英咫尺,而后是衣衫摩挲的细微响动。
干燥的掌心温柔地覆在了何英双眼上,“你愿意跟我走吗?”
何英道:“愿意。”
“离开这里你会更痛苦。”
“我不想当一个逃避的懦夫,你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
柔软的唇落在了何英后颈上,“我带你回去。”
惊雷乍响,将身后之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了眼前——那人站得笔直,一把斧头高举头顶。
斧头劈下,何英最后一次抬头仰望。
闪电的光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锋利,轻易地划开天地间的灰色,照亮了佛像,慈悲的眼瞳里流出血泪,泥塑的面庞开始龟裂瓦解,血和着泥,犹如血肉……
雨声,雷声,泥土碎裂声,骨肉分离声……一瞬间的剧痛后何英陷入了无底黑暗。
余燕至离开时何英还未醒,此时却见何英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
往日何英总要等他照顾,从穿衣到洗漱,甚至吃饭也是一勺一筷地喂到嘴边。何英一日日好转,这让他感觉既开心又新奇。
放下饭菜,余燕至摆了布巾走到何英身旁,边擦拭他脸庞边微笑道:“会自己穿衣裳了?”
何英微微垂着眼睫,脸色苍白,双唇紧抿,仿佛憋着股劲。
察觉异样,余燕至担忧道:“怎么了,何英?”
话音方落,何英唇角溢出一丝红线,余燕至盯着那缕血红竟是愣在了当场。
血越涌越多,聚集下颌,一颗颗犹如红玛瑙珠般滚落,可何英仿佛失去知觉,连眉头也不见蹙起。
余燕至终于自震惊中回神,他捏住何英下颚,另一只手就要撬开唇齿——这血太过鲜艳,全不似内伤或中毒时会呕出的颜色,更何况无缘无故,何英怎么会突然受伤!
何英握住余燕至手腕,一边拉扯,一边偏头躲避。
“你想做什么!松开!”余燕至又急又怒,不禁加重了力量。
何英轻咳一声,血水点滴洒上了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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