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_分节阅读_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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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何英并未感觉到皮肉绽裂的痛楚,反而清晰地感受到了剑的冰冷。他吁出一口带着血味的气息,分辨不出这血腥是弥漫在空气之中,还是来自他体内。

    剑身并未穿透何英胸膛,他自湿淋淋散乱的额发之间恍惚看见一个身影走近。

    黑衣人行动迅速且有条不紊地让出道路,呈半圆的形状将何英围在其中,包括背上的剑也同时抽离。他们整齐跪下,埋首沉默。

    来人头戴黑纱斗笠,黑色长布衫,双手负于身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踩着棉花。他站定在何英身前三步的距离,朝旁伸出右手,最靠近他的黑衣人恭敬送上自己配剑,又重新跪回原地。

    那人举剑,轻轻扫过何英的剑,何英全凭这剑支撑身体,此刻便随歪斜的武器失力地跪在了地上。

    何英咬着牙,握紧手中的剑,仿佛要再站起。

    这一次,那人朝何英右腕一剑划下,血像一股细流喷溅而出,何英终于有了痛觉,他再也握不住剑,右臂无力地垂在了身侧,他暗中活动手指,发现不能,那人挑断了他的手筋。

    “你辛苦了。”陌生的暗哑的声音,像是耄耋老人,然而身形却似青年。

    何英抬起头,他已有所觉悟,但心存不甘,他看向那覆面的黑纱,道:“我师傅他们在何处?”

    那人提剑,却仿佛将剑当作一样玩意,轻轻地点着地面,反问道:“你想见他们?”

    何英猜不透这人底细,只觉十足古怪,既然想要他的命何不干脆动手,他肯定道:“是。”

    “不行。”那人摇了摇头,来回慢慢踱步。

    “你什么意思!”何英突然大声道,这人阴阳怪气,态度随意,无所谓地令人厌恶。

    那人停住脚步,一声不吭地走近何英,他抬手摸上何英下颌,在何英扭头闪避时紧扣住对方,“咔嚓”一声卸下他下颚。何英双目大睁,眼瞧那人从袖里摸出样东西,强送入他喉间。

    胸口一阵绞痛,何英猛地呕出口黑血,意识渐飘渐远……

    翌日清晨,落伽山飘起雨丝。

    湿冷的雨水唤醒了一个人,他在雨幕里睁开双眼,一瞬间脑海是一片的空白,他无知无觉地望着阴霾天空,任雨落入眼底,最先传来的是后颈处的酸疼,然后是全身刺痛,最后是充斥鼻腔里的血味。

    余燕至立刻翻身坐起,视线送往前方。

    泥水中,哑巴婶依旧跪俯在那儿,怀里空出的地方刚足够钻进个小人,不远处,庄云卿仰面躺着。

    雨水接天连地,从两人身下冲出条条蜿蜒血流,那血流仿佛活物,带着无可诉说的怨恨爬向了余燕至。

    他醒来前做了一个梦,此刻发现那不是梦。

    余燕至瞬间惊醒,他不顾曝露雨下的冰冷尸体,爬起来疯了似的朝山中奔跑。他在冲向废庙的途中找到了何英的剑,在废庙的佛像后找到了秦月儿……可没有何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声音在胸腔中横冲直撞,余燕至在山林间飞奔,寻找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然而没有……没有……

    余燕至停在那处竹林,他原地转了一圈,前后左右只有望不见尽头的竹树,他猛地抬头,雨水冲刷上面庞,灰色的天被割得四分五裂,犹如他的心,他仿佛用尽生命呐喊,是希望是绝望。

    “何英!!!”

    第 21 章

    21.

    山路上有何英的剑,和未及被雨水掩饰的血迹,可是没有何英。

    余燕至脚步不停,从清晨到天色渐暗,他一无所获,然而不得不返回。

    何英不算凭空消失,因为昨晚来了群黑衣人,他们像一股黑色飓风席卷落伽山的平静,短暂的一夜后带走了三条鲜活而无辜的生命。他们并未毁尸灭迹,将三个冰冷但完整的人留给了余燕至,所以余燕至有理由相信——找不到何英,何英就还活着。

    他心中燃起希望,不会被悲伤的洪流击垮,不至于倒下。

    余燕至先去了废庙,他从佛像后抱起师姐,清晨时,师姐的身体是冰冷而僵硬的,此刻已经恢复了柔软,她脸色发青,后颈和手背上泛出紫红色的斑痕,她躺在这冰窟似的地方一日一夜了。余燕至看她,还瞧得出生前的模样,一个水灵灵的漂亮小姑娘,只是没了生气。

    他想,昨夜将秦月儿交给何英时她已经受了伤,伤口是从正面刺进,穿透过哑巴婶的身体。余燕至那时无暇分神,没有察觉;他此时耳中嗡嗡作响,仿佛仍能听见师姐在叫燕至哥哥……

    雨依旧在下,不大不小,余燕至把师姐和哑巴婶抱回了屋中的床上,不忘给她们盖好被子。而后他背起师傅走上山,将师傅安置妥当。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他不做,那就没有人去做了。

    余燕至重新返回山下,走进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拿桶提进哑巴婶房屋,他摆了湿热柔软的布巾给床上躺着的人擦洗头脸,手脚。没生炉灶,所以空气冰冷,他来来回回地忙活,把染红了的布巾丢进热水搓摆,桶里冒的热气腾出血腥味,一阵阵扑上余燕至的脸,他被这白气模糊了视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角有些红,眼里是干的。

    收拾体面了两人,余燕至翻箱倒柜地找出两件衣裳,是师傅去年下山时扯回的布,哑巴婶的针线手艺,一样的蓝绸料子,哑巴婶和师姐一人一件。余燕至低头瞧自己身上滚着血泥的衣衫,想起哑巴婶量他尺寸时特意做大了些,因为小伙子长得快,不经穿。

    给哑巴婶和师姐换了身干净的外衫,余燕至提剑,在屋外的空地挖出个大坑,他想这件事不能潦草,所以那坑挖得又宽敞又规整,剑随手腕一沉,插/进刨出的泥中。余燕至转身进屋,先抱出床褥子铺在了坑底,而后一先一后地将哑巴婶与秦月儿送入,最后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余燕至不知道哑巴婶的秘密,他也不是图省事,师姐年纪小,得有人照顾,哑巴婶最疼师姐,放心不下她一个,所以要让两人一处,是个伴,是个照应。

    他心里跟自己说,让她们入土为安罢,可他立在土坑旁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总觉得再等会儿,师姐就会甜甜软软喊出声燕至哥哥。

    雨势渐大,模糊了天地,分不清爱恨,只有无尽清晰的愁,和着雨声不绝于耳,缠绕心头。

    师姐的头脸上溅落几点泥水,余燕至终于有了行动,他迈进一条腿支在坑中,弯下腰,指尖抹净那赃污,可围在坑边的泥土越来越稀软,一块块朝下滑去溅起更多的泥水。他擦过一次,二次,三次……然后再也擦不净。一大块稀泥覆盖住了秦月儿半边面容,她依旧在沉睡。

    余燕至忽然跑回屋中,他找到师姐的毽子,将它放在她身旁。

    他动手去推泥土,一大把一大把地送入,掩上最后一抷泥土,余燕至开始大口喘气,片刻后,他突然将手指埋入土中,一下下飞快地挖起来,然而挖到一半时又停顿了动作,他低着头,双臂撑地,从头到脚都是脏的。他发出了单调的音节,压抑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不像哭泣,像受伤的野兽,被人割开皮肉,浑身淌血。

    余燕至重新掩埋那些土,掩得实实在在。

    他站起身,走进灶房又烧出桶水,去了山上。

    这一次他放慢了手下的动作,褪尽庄云卿的衣衫,仔细地为师傅擦拭身体。细小的伤痕很多,数不清,左腿和腹部有穿透而过的血窟窿,血已流尽,唯有胸口一处伤痕依旧在丝丝地淌着黑血。余燕至将那处周围擦净,仔细去看发觉那竟非刀剑的伤痕,皮肉向内凹陷,伤口的形状像是颗五芒星。

    余燕至迟疑片刻,在房中找出把短刃探入,果然中途受阻,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动作,半晌后将其中事物挑了出来。

    一枚星形暗器,同暗器一齐涌出的还有颜色诡异的血,余燕至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用干净的布将那东西包好收进怀中。

    为师傅穿戴整齐,他在屋中环视一圈,发现了书桌上展开一半的画卷。走上前,他拿在手中观看,那是幅少女的画像,既无题目也无落款,单是张人像画,画中少女姿态娇弱柔媚,面貌秀美犹如出水芙蓉,可美中不足的是那双眼,如冰冷,如雾薄,仿佛对所视之人十分无情,轻轻一瞥便能教人心伤,心寒。这样的容貌,如此的目光,余燕至却是熟悉极了……握在画轴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他急忙收起画卷,心知这少女便是庄云卿的师妹,何英的母亲。

    余燕至在这一刻明白了师傅藏在心中几十年的感情和遗憾。

    陪同庄云卿一起的是他随身配剑和这副画卷。

    余燕至不再像之前那么激动与失态,他完成所有该做的事,静静站在了师傅面前。视线送向鼓起的土堆,余燕至想起八年前与师傅的初遇——那时他父母双亡,立刻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因为余景遥是个残忍荒淫的虚伪之徒,上梁不正下梁歪,余燕至必须重受正途引导,那些大仁大义之人,决定替余景遥教育儿子。余燕至年仅九岁,犹如小囚犯般被“押”往圣天门,就在他绝望无助之际,途中一人持剑仿佛谪仙下凡,将他带走。

    那人便是庄云卿。

    当年何石逸夫妇前去落伽山看望何英,结果在所言之期一月后仍旧不见到来,庄云卿担忧路途生变,便下山接应,何英期盼父母心切不肯独留山中,便同师傅一起离开。师徒二人直到落脚一处城镇时方知那件江湖中已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北武林大豪侠大英雄余景遥其实是个杀人夫奸人妇的恶棍!而那遇害的夫妇不是别人,正是徽州富商何石逸与其爱妻虞惜。何石逸为人良善,处世和忍,时常接济贫苦百姓,在徽州十分有名望,此事一起,徽商群情激愤,南武林更是将矛头直指北武林,而武林第一大派圣天门也牵扯其中,便当仁不让地站出主持公道。

    庄云卿强忍悲痛,将何英送回落伽山,独自奔赴事发之地,然而一无所获,因为何石逸夫妇尸骨无存。

    之后,庄云卿一路行至北边,余景遥却竟在此时自戕身亡!

    受害者与加害者皆亡,死无对证,真相石沉大海。庄云卿心有疑惑,他所怀疑的正是那出现时机十分巧妙的圣天门,后得知余景遥之子被圣天门带走,庄云卿又生恻隐之心,他救下余燕至不仅仅是担忧其遭遇不幸,也因整件事迷雾重重,若有能真相大白的一日,或许离不开这个孩子。

    庄云卿将余燕至带回落伽山,他不曾对余燕至提起何英身世,同样也不曾对何英说起余燕至的过往。

    何英不疑有他,因为庄云卿几年前就曾救回过一个哑巴婶。

    何英第一次见余燕至时,余燕至眼里噙着泪光,紧紧攥着庄云卿的手不放。何英有点不高兴,半哄半拽地将余燕至从庄云卿身边扒过来,从此将这怯生生的小娃当做了自己的东西。他养猫养狗似的逗余燕至,余燕至渐渐不粘着师傅,变成了何英的尾巴,以为对方真心跟他好。

    再后来何英知道余燕至没爹没娘,他对他就有了怜惜,有了爱护,有了真心……

    天色彻底暗下,余燕至已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他对庄云卿道:“徒弟知道您心里的牵挂。”

    庄云卿听不见。

    “您放心。”余燕至继续说着,他自言自语,“师傅,您放心……”

    第 22 章

    22.

    灶房里那张四四方方的饭桌上点着盏油灯,余燕至从案板取了碗,走向灶旁,掀开锅盖,他将热呼呼香喷喷的米粥舀进碗里,是满满的五碗。碗沿有些烫,他端得小心谨慎,一碗碗摆上桌,哑巴婶和师姐的碗在右手边,师傅在左手边,中间并排放着他与何英的。饭桌正中有一碟菜,是哑巴婶腌的萝卜,他切成了丝,就着粥吃。余燕至坐上长凳,拿起筷子,夹了些咸菜搁进碗里,拨入口热粥,细嚼慢咽。

    不饿,可不能一辈子不吃。

    手端着碗,碗口凑在嘴边,他垂下视线,面无表情地送进食物,直到将最后一粒米咽入,余燕至把碗放回桌面,筷子搁在碗上,肩并肩,头尾对得整整齐齐。他缓缓抬眼,向前送出了目光——有一盏油灯陪伴他,还有四副碗筷。

    冬天,粥凉得快,饭桌上没了一点热气,冷冷清清的,余燕至想,太安静了。

    他站起身时向后退了半步,长凳倒地发出“嘭”的响动,余燕至欠腰扶起,然后去洗碗,洗得叮叮当当,擦得咯叽咯叽。他像个戏台上的丑角,卖力表演,演得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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