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赶”回了山下。
经过这场大病,何英整个瘦了一圈,细细长长地像根麦杆。他坐在屋中灯下,看余燕至蜜蜂似的勤劳,又是扫褥又是铺被。何英微仰下巴,从半眯的眼缝望出去,半晌后蹙起眉毛,收回视线盯住了脚尖。他见不得余燕至,却要日日与他面对,这样的日子对何英简直是煎熬——余燕至若是个惹人厌的小鬼就罢了,可偏偏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何英没有欺负人的喜好,他是真恨余燕至,可他做的那些事除了“欺负”找不出别的形容。他想余燕至跟他对着干,这样他对他不好,也能不好得理直气壮。
以前的余燕至既缠人又爱哭鼻子,可那时候何英想他这样挺好,甚至觉得他像个小猫小狗一样可爱;后来余燕至在何英眼里不可爱了,何英瞧他就像狼盯着羊,有股恶狠狠的劲。何英以为余燕至怕他怕得理所当然,为什么不怕?余景遥欠下他爹娘的命,他还没手刃仇人,对方就被群“正义人士”逼死了;何英寻仇无门,满心阴郁时,老天爷开眼将仇人之子送到了他的面前。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何英想得出神,直到余燕至跪在床沿上,朝他开了口,“你病刚好,早些睡吧?”
何英抬眼看着余燕至,余燕至的目光有些畏缩,他垂下眼皮,片刻后又瞄向了何英,似乎在随时等待对方发难。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何英站起身走到床边,平视着余燕至。
余燕至闭紧嘴巴,只拿哀求的眼神望向对方,他不想何英再说下去。
何英看穿了余燕至的心思,他跃跃欲试,笑容一丝丝恶毒起来,“因为你爹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的儿子。”
余燕至表情痛苦,然而痛苦得十分克制,他清楚何英的仇恨,可不表示他将因此置疑父亲。余燕至沉默地摇了摇头,是微弱的反驳。
何英可不是要看他这副模样,他既然不能弄死余燕至,也不能教他懵懵懂懂地过安心日子;他以前只动拳头,其实像砸进了棉花里,因为余燕至根本不反抗。何英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想余燕至怕他,又想余燕至恨他,他希望报复得实实在在,而不是看起来像小孩间的打闹。
“你摇头什么意思?你爹不是杀人凶手,还是你不认那个杀人凶手是你爹。”
“我爹不是——”
余燕至话音还未落下,便被何英扑倒在了床里。何英一拳头挥得余燕至偏了脑袋,他轻轻喘着气,仿佛这一下用了不少的力气,何英唇角抿成一线,目光飘落在余燕至泛了红的脸蛋上,“你还敢说不是?如果余景遥没杀人,他是怎么死的?”
余燕至嘴唇苍白,维持着偏首的姿势,小声喃喃道:“我爹不是……”
“你爹杀了人又畏罪自杀,是个缩头乌龟王八蛋,那群逼死你爹的也不是好东西!我爹娘的仇关他们什么事?!”
眼瞅何英的拳头和话音一齐落下,余燕至咬紧牙关,忽然曲起膝盖撞进了何英腹中,何英吃痛地从余燕至身上翻了下来,余燕至趁机跨坐在了何英腰间,双眼大睁地紧盯着他,神情异常认真,“你不许污蔑我爹!”
何英落了下风,挥动着双拳还想要寻机会揍余燕至两下,“狗屁!余景遥活该被逼死!他杀我爹娘,是个大混蛋,你是他儿子,你是个小混蛋!”
余燕至左躲右闪,听他满嘴的脏话,心里那点火苗越窜越高,竟渐渐有了燎原之势。他一巴掌扇在何英脸上,声音脆响,“我再讲一次,你不许骂我爹。”
何英只怔了瞬间,他脸上火烧火燎,往日里漂浮的视线变成了一把刀,直扎进余燕至眼中,“王八——”
余燕至又是一巴掌落下,比之前那次更脆更响,“你娘怎么教你说话的?”
何英懵了,他是想余燕至恨他,可余燕至凭什么恨他?!何英觉得余燕至反了,敢骑在他头上,余燕至不要命了!
何英发了疯似的抱住余燕至,和他扭打在了一起。这床挺宽敞,两个半大小孩从东头滚到西头,没人说话,只有何英气急败坏的喘息声,何英又踢又打毫无章法,余燕至躲的时候多,难得出一次手就能让何英痛得倒抽凉气。何英是个大病初愈的身体,精力实在不能跟余燕至比,全凭那一口恶气撑着,撑到头了便瘫软得像摊烂泥,他趴在床上脸憋得通红,余燕至扭着他一条手臂,整个身体都压在他背部。
余燕至也微微喘着气,他脑袋里像着了火,烧得他几乎有些糊涂,他望着何英那耳骨周围薄得透明的白肉,道:“你答应不再污蔑我爹,我就放开你。”
何英念头转得飞快,余燕至这是要他低头,他何时污蔑了他爹?他说得句句都是实话!何英恨不能朝他脸上呸口唾沫,他哪能让余燕至得意,“余景遥活该,他是混蛋——”
余燕至全身着了火,他觉得牙痒痒,痒得受不了。何英露出领口的脖子又白又细,余燕至张嘴咬了上去,他使了狠劲,就是为让何英闭嘴。
何英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声哽咽似的痛吟,他身体变得僵硬,紧紧抿起了唇。什么小狗小猫,何英觉得自己被余燕至那副可怜的模样骗了,余燕至果真是余景遥的儿子,跟他爹一样有颗虎狼心!何英一开始还忍着,渐渐觉得余燕至要发疯。何英疼得厉害,又恨极了,索性叫嚷起来,“我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小王八蛋,小混蛋!在师傅面前装什么乖徒弟,你本事大得很!还敢拿斧头砍庙门!”
余燕至原本是恼得没理智,可骤然听见何英的控诉便怔了怔,他离开何英的脖子,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担心你。”
何英倏忽皱眉,偏着脑袋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余燕至稍稍清醒了些,火势自脑海一点点如浪潮般退去,他察觉出口中的腥味,低头一瞧,何英那细白脖子多了圈牙印,血珠子正往外渗着。余燕至有些发懵,一时也辨不清心里的滋味,他将目光移向何英,何英眼角粉红,眼里水亮亮的,不知是气得还是疼得。余燕至对何英做了补偿,他垂首一点点舔着血丝,何英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因为余燕至舌尖的动作异常缓慢,在一个个牙印上徘徊着。
余燕至感觉到何英在微微颤抖,他舔净了那伤口,就在何英脖颈边担忧道:“很疼吗?”
何英咬牙闭上了双眼,他有种自掘坟墓的不甘,他病刚好,体力不济,所以被对方如此压制不能反抗;可更让他愤怒的是余燕至竟然是这么个东西!明明一副软弱可欺,温顺听话的乖模样,明明是那凶手的儿子……余燕至把他骗了,也把师傅骗了,师傅总在他面前说余燕至的善良无辜,都是狗屁!余燕至发起狠来就是个狼崽子。
何英的眼睫颇长,但并不如何卷翘,他睁开双眼时,睫毛像个小帘子将轻飘飘的目光遮掩得更加云中雾里。此刻阖着眼,扇子似的眼睫颤抖着,仿佛十分脆弱。他对余燕至重新看待了,清楚自己现在没本事跟对方硬碰,可又不肯伏低作小,就生硬道:“舔够了没。”
余燕至傻愣愣地点头应了一声。
“那还不滚开!”何英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道。
余燕至心里的火苗在啃上何英脖子时就渐渐熄灭了,他那一下也实在没对何英客气;这会儿就忘了方才的初衷,手忙脚乱地从何英背上翻了下来。
何英一起身,抄起手边的枕头就砸在了余燕至脸上,然后眼瞧着一张纸片从枕头缝里落了下来。纸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何英好奇地捡起,余燕至竟是发了急。
何英见他模样慌乱,更是有些得意,“什么东西见不得人?”
余燕至双臂从何英身侧绕出,像是个搂住对方的样子,双手便要去抢那张纸;何英这会儿也不与他计较,一边推挡着他,一边将纸展开。很眼熟……惟妙惟肖的乌龟,背上三个大字——余燕至。
何英愣了愣,然后笑起来,他回手一把推开余燕至,将那张纸拍在他脸上,“你还说你不是小王八蛋,傻子!”
何英骂他打他,他能忍,因为何英心里有恨;可何英不能骂他爹,他爹是用死来证明清白的人,一个人死都不怕还怕承认罪过?不仅仅是他爹,还有他娘……他爹也曾辩白,但无济于事,所以余燕至早明白百口莫辩的无奈,一个人的嘴巴怎么能跟十个百个斗?何英也是那十个百个人中的其一,余燕至堵不住那么多张嘴,但能堵何英的嘴。一件事归一件事,他分得清楚。
余燕至将那张纸撕碎,揉成团扔在了地上,他看着何英道:“我就是个小王八蛋,你怎么说我都行,可你不能说我爹。”
何英也看他,挑着眼皮,不以为意。
余燕至下床捻灭油灯,返回后一掀被子躺了进去。
何英在黑暗里瞧不清什么,他邪火簇簇,好象第一次认识余燕至。他想趁黑狠狠揍余燕至一顿,可想归想,他也不肯白白吃亏,他被余燕至差点咬死,被他折腾得早没了力气。何英也翻身躺进被窝,睁着双眼想心事,这样挺好,绵羊露出了狼尾巴,他以后不用对余燕至客气。有力气的时候就该揍得对方爬不起来,总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狼狈,何英越想越窝火,连梦里都不得安生,全是余燕至的影子……余燕至拿着斧头站在他面前,一身的雨水,眼里凉飕飕的,何英有些害怕,他眼睁睁瞧着余燕至朝他举起了斧头挥下,余燕至想要杀了他。
何英从梦里惊醒,天亮了,身边不见余燕至。
何英像往常一样,洗漱过后直接去了庄云卿屋里,他趁庄云卿不注意,取了纸笔趴在桌上又画了只乌龟,乌龟壳上照样是余燕至三个字。
早饭的时候何英破天荒地坐在了余燕至身边,跟他挨得极近,然后偷偷将折好的纸塞进余燕至手心。
余燕至只顾埋头吃饭,虽然接下了却也没当场打开的意思。何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余燕至抬起眼皮,从桌上夹了一筷子凉拌苦瓜放进了何英碗里。
庄云卿眼瞧他们竟然有了些师兄弟的感情,唇边隐隐的笑容,却不知何英最讨厌吃苦瓜,只跟余燕至说过。
第 7 章
7.
余燕至以前是棉花,何英使出大力气打下去又给不痛不痒地弹了回来。余燕至现在是什么?何英说不准,大概像片湖,投进颗小石子就能泛起涟漪,听见响动;投颗大的还能激出水花,只是有风险,一不小心会湿了衣摆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余燕至一直是以畏惧的姿态容忍着何英的蛮横无理,他对何英有同情,也是真心想对他好。可何英自从摸清余燕至的底线就变本加厉起来,非要将余燕至招惹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何英对他不再爱搭不理,余燕至却不觉得有多高兴,何英在师傅面前明明乖巧嘴甜,然而当着余燕至的面,什么话伤人他就专挑那话讲。何英耍二皮脸的本事让余燕至也对他重新看待了,余燕至心里琢磨,自己以前忍气吞声让何英打,何英不满意,何英现在想讨打。
冬去春来,烟花三月,草长莺飞。
西边的竹林里冒出了许多嫩嫩的竹笋,余燕至提着竹篮,替哑巴婶包揽下了这件事,何英也要一齐前往,他两手空空,是个很有诚意的监工模样。
两人走过段山路,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出现了翠浪翻滚的竹林。
那些竹笋刚冒尖,十分鲜嫩,余燕至欠着腰,一手一根,很快就撅了半篮子。何英慢悠悠走在余燕至身边,显得既无聊又惫懒,他心里寻思着做点什么,于是停在了余燕至身后,朝他屁股蛋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余燕至知道何英一撩闲就是要生事,他从篮子里挑了棵大点的竹笋,拨了皮递给了何英。何英对余燕至的示好曾经置若罔闻,如今受之无愧,何英认定无意间发现了余燕至的本质——一头狼崽子,他用不着跟狼崽子客气,他迟早要扒下那层狼皮,让余燕至承认余景遥是个大混蛋,让他再不能理直气壮起来。
何英咬一口鲜竹笋,嚼过两下唾了出去,眉毛皱得死紧,“苦的!”
何英舌头矜贵,受不得半点委屈,余燕至背着师傅不知帮着吃了多少他碗里的东西。他们不晓得这刚摘的鲜笋是要过烫盐水后再用清水浸泡,余燕至直起身接过何英的竹笋,吃了口,果然又苦又涩,这回倒不是何英娇气,余燕至把那剩下的扔进竹篮里,也朝地上呸了几口唾沫,抬袖抹了抹嘴。
“你故意挑个苦的给我。”
余燕至瞧何英早憋着股子劲要找麻烦,也不辩解,将竹篮呈在了他面前。
哑巴婶端上桌的凉拌竹笋都是又香又脆,何英想刚那棵是坏了,巧不巧被余燕至选中,如今他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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