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他身边经过,余燕至急忙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竟也停下脚步回望向了他,何英……何英。
何英从薄薄的眼皮下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在干什么?”
余燕至呆愣愣地盯着对方,嗫嚅道:“我……我动不了。”
何英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余燕至急道:“你要去哪儿?”
何英回头对他微笑,“找师傅。”
余燕至眼瞧他越走越远,渐渐同先前的那些人一样隐入白光之中。余燕至拼命地想自泥沼脱身,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他几乎就要绝望,压抑的情绪如黑色潮水一波波袭来,他头皮刺痛,痛到极至后是麻木。余燕至的身体冰冷起来,由内而外地渐渐丧失着温度。
“走得出来吗?”
余燕至缓缓抬头,与那轻飘飘的视线相接。
何英半蹲下身,静静地注视他片刻,朝他伸出了掌心。
余燕至睁开双眼,这漫长的一梦在光亮照进眼底时仿佛只经历了一个瞬间。
“婶,燕至哥哥睡醒了。”
秦月儿的声音响起在耳旁,余燕至环视四周景象,发现自己躺在哑巴婶的屋里。
“啊!呜啊啊。”哑巴婶的乌拉声中满含喜悦,她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来到床边,扶抱起余燕至,点着下巴将碗凑在了他的唇边。
热气扑面而来,浓浓的姜辛窜入鼻腔,余燕至吸了吸鼻子,也不怕烫,咕噜噜几口喝了个底朝天,一股火热顺着喉咙直暖入肚腹,逼出丝丝寒气。
“婶。”余燕至向哑巴婶露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笑容,道:“我没事。”
哑巴婶摸了摸他的额,才有些放心地点起了头。
秦月儿踢掉小鞋子,爬上床坐在了余燕至的腿上,忽闪着大眼睛道:“燕至哥哥,你怎么这么冷的天下水玩儿呀?师傅生气了,可凶了,又把英哥哥关去庙里啦。”
哑巴婶隔着厚棉裤在秦月儿屁股上拍了下,把她从余燕至腿上抱了下来,然后急忙朝他摆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动作,又点向屋外,意思要余燕至别担心,她一会儿就去庙里看何英。
余燕至呆了呆,一声不响地穿起衣裳。之前的湿衣已经被烘在了炉灶旁,现在这身是哑巴婶去他屋里取的换洗冬衣。
哑巴婶拦不住他,回头叮嘱秦月儿几句,匆忙撑起伞追在了余燕至身后。屋外的天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只有雨比清早大了许多,哑巴婶赶上余燕至时,他肩背的衣服又已淋湿。
庄云卿正站在门前的屋檐下,视线送去的方向是十里远外的废庙,他眉间深深浅浅苦愁痕迹,目光茫然而忧虑,仿佛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事。
余燕至来到庄云卿的面前,毕恭毕敬道:“师傅。”
哑巴婶小声乌拉着,眼含愧疚地望向庄云卿。
“你回去罢,麻烦你了。”庄云卿对哑巴婶言罢,又转对余燕至道:“燕至,随为师进屋罢。”
余燕至的来意简单明确,他不为何英求情,只是陈述事实。
庄云卿亲眼所见何英将余燕至推入湖中,再者何英前科累累,余燕至又生性温良,他以前只道天长日久,两个孩子之间总能慢慢生出些感情,何英也总有一日会懂得罪不及孥的道理,可如今看来,何英满腔血海深仇无处可报,他认定父债子偿,竟是真心要害余燕至。庄云卿不得不思量,当初是否不该将余燕至带来落伽山……可若不如此,谁又能保他周全?当年之事疑点重重,庄云卿有心追查到底,而毕竟身单力薄,只怕顾此失彼。比起事实真相,将何英抚养成人才是庄云卿心中首要大事……
“燕至,你是仁厚善良的孩子,你的心意为师明白。”庄云卿转身面对了余燕至,轻拍他肩头,道:“可何英之错,为师不能姑息。为师是想他好,不愿见他日后行差踏错,后悔莫及。”
余燕至仰望庄云卿,道:“师傅,是徒弟要与师兄挣抢木桶结果不慎失足跌落,错不在师兄。”
“好了。”庄云卿向他摆了摆手,道:“何英已经承认,你不必再为他开脱。”
余燕至怔愣,急道:“并不是他所说那样。”
“燕至。”庄云卿神情严肃,继续道:“你为何英着想就让他在庙中思过,他如此心性若不及早收敛以后定要铸成大错。你之慈悲宽容,难能可贵,可对何英而言只是一种纵容。惩罚何英,为师同样心受煎熬,但为了他日后成人,为师必要严教。”
“师傅……”余燕至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拉庄云卿的袖角,可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小声哀求道:“师傅的教诲徒弟一定句句记在心上,只是……师兄身体抱恙,师傅若要罚能否等他养好……”
庄云卿怔了怔,转身沉默半晌,低声道:“何英病了?”
“是!”余燕至急忙回答,心中暗喜,“求师傅网开一面,放师兄离开废庙——”
“好了。”庄云卿打断他,又是片刻沉默后道:“你方经历险境,早些回去休息罢,何英之事莫再过问,为师自有斟酌。”
余燕至微微垂首,唇角动了动,道:“是。”
离开庄云卿住处后余燕至躲在了山路拐角的一棵树下,他等了半柱香工夫,没有等到庄云卿走出房门。余燕至握了握拳头,冲进雨中疾奔,他小心避开哑巴婶的房间来到了灶房后堆积木柴的棚前。双手握住斧柄,余燕至咬牙使力,将斧头自木墩上拔起。
余燕至跑到废庙时,剧烈的咳声正自其中传出。他沉默地举起斧头,一下下劈向门锁,将那年久失修的木门砍得惨不忍睹。铜锁和着许多碎木屑一起散落在了地上,余燕至推开门,走了进去。
何英已经没有跪着的力气,他趴伏地面,脸庞埋在双臂之间,咳声缓和下来后,何英慢慢地抬起了头。
余燕至狼狈极了,从头到脚被雨淋得透湿,膝盖以下尽是污泥,握着斧头的右手沉重地垂在身侧。他望向何英,望见了何英嘴上,袖子上的血。
何英怔然看着他,仿佛被吓住了。
余燕至扔远斧头,走上前跪在了何英身边,何英双眸大睁,刚要开口却被他整个抱住。余燕至面无表情,眼泪大颗大颗淌下,那泪水滑上了何英的脖颈,甚至比他的体温还要滚烫。
第 5 章
5.
倾盆大雨哗啦啦直泻而下,余燕至背着何英行走在雨中。背上的人依旧轻咳,星点血水洒在了他的胸前,余燕至渐渐感觉到了恐慌,他想起自己的奶娘某年冬日突然咳血发热……没过多久奶娘就死了。
余燕至不理解师傅苦心,他固执地认定师傅不是为何英好。在余燕至心中,没有什么比冤枉一个无辜之人更可恨,他把事实真相告诉庄云卿,庄云卿却口口声声都是大道理……他爹就是被这些口口声声害死,再多的辩解也无人肯去相信。何英不是故意将他推入湖中,他落水的刹那,何英分明想要拉住他,可师傅不信。
何英的个头与余燕至相仿,分量也不比他轻,余燕至背他行走在雨中的山路上颇为吃力。他走得小心翼翼,心急如焚。何英轻咳不止,是十分压抑的声音,克制不住时便会猛地呛出一口血唾沫,那滚烫的额头贴在余燕至的脸颊上,让他眼圈发红。
奶娘没了,爹没了,娘没了……余燕至不想何英也没了。
紧抿双唇,余燕至将他往背上托了托。
雨水把何英的发打湿在额间,他脸庞苍白,双颊嫣红。
外衫披在何英的身上,余燕至想让何英少淋些雨,可那单薄的衣裳阻挡不住漫天席地的雨水……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带着一身雨水淋漓,余燕至将何英背回了屋中。
褪去湿衣的何英被紧裹在被褥中,他浑身烫得惊人却止不住颤抖,浑浑噩噩地说起了胡话。余燕至听不真切,耳朵凑到了他唇边,仿佛是一声,“娘。”
余燕至在被子下摸索到了何英的手,握住了,对着他细声道:“你别怕,我去找哑巴婶。”
何英微微皱眉,半睁了双眼,目光在虚空中飘浮半晌后终于找到了余燕至,他声音暗哑,出气似的吐字道:“别去……”
余燕至乖顺地点了点头,道:“你哪儿不舒服?”
“水……”何英小声道。
“你等等。”
余燕至一骨碌翻下床,趿着鞋跑了出去。哑巴婶住得离他们不远,他跑进灶房,抱了捆干柴,提了壶水又摸出小半块姜和把糖,然后急匆匆返回。他跟何英的住处没炉灶,所以在屋檐下生了火,铜壶蹲在火堆上,余燕至把那姜掰成小块和糖一齐扔进了壶中。铜壶被烧成黑色,手柄烫得不能摸,余燕至拿着脸盆站在雨下接了些水,扑灭了火焰。
何英是快给烧焦了,只想喝口水,凉的热的没有区别,他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一碗飘着点点烟灰的姜糖水,一个花脸猫的余燕至。
余燕至像哑巴婶一样扶着何英的背,将碗凑在了他的唇边,这姜糖水他在外面吹过,不烫嘴。
何英喝了,刚喝完就咳了起来,将姜糖水全吐在床上。
余燕至手足无措地抹着何英的下巴,眼眶里冒出潮热。他想去找师傅,可又怕师傅还要责罚何英……余燕至在庄云卿眼中是不能再好的徒儿,其实骨子里坚韧到顽固,认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头。师傅的那些道理,余燕至道徒弟句句记在心上,可他所做所为却是件件违背师训。
余燕至没去找师傅,何英不准他去。他钻进被中抱住何英,何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余燕至觉得何英热得像火,冷得像冰,他将头埋在何英的肩窝,跟着何英一起打颤。
啪——
木门从外被猛地推开。
余燕至没有抬头,他感觉到了笼罩而下的阴影。
何英被庄云卿抱出时余燕至紧搂着不肯撒手,他第一次被师傅厉声呵责。
自那日起何英住在了山上,余燕至每日替哑巴婶将饭送去师傅屋前,然后趴在窗边往里看上一眼。何英没醒,何英醒时是十天后了。
拥着被子,何英埋首在庄云卿的怀中,絮语道:“你忘了我娘么?”
庄云卿抚摸他的后背,温柔至极,“英儿,你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燕至并无过错,你爹娘的不幸不该苛责于他。”
“你忘了我娘么?”何英又问道。
庄云卿垂眸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虞惜是我师妹,我怎会将她遗忘。”
何英抬眸望向庄云卿,双手紧攥他胸前衣襟,“你没有忘了我娘,你还记得她是如何惨死?”
“英儿!”庄云卿敛眉,出声呵止。
何英眼眸闪出泪光,一字一句道:“是余景遥……他杀了我爹,侮辱我娘……你却救了他的儿子,收他为徒……”
“师傅……”何英双眼通红,咬牙道:“你教教我,教教我怎么不恨!”
庄云卿默然无语,只是紧拥了何英。他双目轻阖,眉间满是隐忍愁伤,掌心一遍遍抚过何英的后背。
屋外,余燕至悄无声息地迈步离开。
何英与师傅的对话,他不觉惊诧……当年将他与爹娘逼入绝境的人口中叫嚣的正是何石逸夫妇无辜惨亡。有证有据,北武林大侠余景遥觊觎虞惜美貌,勾搭不成便恼羞成怒杀害其夫君,又将虞惜奸杀。江湖之中,余景遥已是为人不齿的恶徒伪君子,只有余燕至还将父亲当做英雄。
余燕至不相信那些人的话,只是没有想到何石逸是何英的父亲……
雨在几日前便停了,余燕至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土疙瘩,踢到个大的时,那疙瘩里包着石块,余燕至被生生绊了出去。他摔得有些疼,小声哼唧地坐了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发现掌心蹭破了皮。余燕至伸舌去舔,嘴里是土混杂着血的腥味,他楞楞地静坐片刻,忽然仰起了头……头顶上的天湛蓝湛蓝,艳阳高照。
第 6 章
6.
何英对他的恨,余燕至几乎不放在心上,他相信爹不是凶手,所以对何英没有负罪感。余燕至只将何英看作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可怜他,就如刚来落伽山时,何英给予他的温暖,他也想对何英好些……没人比他更明白何英的心情,其实何英也是同样,然而得知余燕至的身世后,何英的怜悯在一瞬间扭转成了仇恨。
又过了半个月,何英被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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