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已的腰背,他跟着前方女子左转右拐,终于在进到皇后寝宫。
平日总是许多宫娥、内侍出入的寝宫正门,此刻只有两个侍卫守护,显得有点冷清。见蝴蝶跟太子到来,他们也不行礼,反倒机警地四下看看,然后对着蝴蝶点点头。
一言不发的两人并未想着皇后的卧房行去,反倒是进到点着幽幽烛火的偏房。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打开又关上,“嘭”的一声后,周围再次回复平静。
掩藏在宽大的衣袖下的右手紧紧握成拳,息筱左手掌心早已渗出冷汗。
“息筱来了么?进来吧!”刚到房门口,还没等蝴蝶进去,便听到里边传出皇后威严冷肃的声音。
低声应诺,蝴蝶对太子微微抬眼,而后便垂首肃立在门侧。
带着些许逼迫感的音质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诡谲而清泠,轻轻推开门,亮光立刻流泻而出,息筱踏入房中时顺势将门扉关紧。
偌大的房间中,除却一个灵台,便只在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高椅。端坐在椅子上,皇后芙蓉之颊上细眼长眉,为上半点妆容,却依旧皓齿朱唇。盖过双足的长裙曳地,映着她的素手粉颈,窈窕之姿尽显。
见到这样的母亲,息筱紧张的心情没来由地缓下几分。一丝不苟的行完母子之礼后,他赶忙站起身,沉默着走到还端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的母亲身旁。
揣测不到她想要跟自己说什么,息筱下意识地蹙起眉,一言不发的等待。在母亲身旁他已经习惯等待,因为只要等待也是忍耐的一环。生为皇子他最擅长的不是国事,而是忍耐。能经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磨难,才会生出别人所比拟不过的坚强意志。当巨大危险袭来时,只有坚强的人,才能活下去——不管多痛苦,不管多卑劣也要活下去。
“现在你还不想跟母后说实话么?”年轻的皇后冷笑着将从手中的纸钱一张张,不疾不徐地递到灵台下的炭盆里,下一刻,纸张在彤红的火焰中化作飞灰,“以前我不说是因为你有自己的盘算,可现在……比起你盘算的事,母后更在意自己的孩儿。”
视线定在息筱脸上,看着他渐渐凝固的笑容,皇后脸上温婉娴静的表情竟没有丝毫破绽。
“母后什么时候那么关心起这种小事了?虽然孩儿愚钝,但进退分寸还是知道的。皇叔的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不说,母后不说,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去向父皇名言。既然父皇不知道,那母后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这个太子位,约莫过不了今年。”知道太子霪乿的人多不枚举,但知道他跟叔父有染的,恐怕也只有几个有心人。
不想问母亲是什么时候察觉,反正也不会是因为今晨的那盒点心。硬生生的咽下喉间涌上的苦涩,息筱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握得更紧。
原来他还是没有长大,一如以往般无能。在母亲面前的言辞灼灼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自我保护,就算母亲接下去一句话都不说,他也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既然这么在意自己的孩儿,为什么要等到事情变成这样才说出来?
在自己已经选择好,义无反顾地决定今后要走什么样的路途后她才来表现那所谓无私的母爱……不过是愧疚心与责任感作祟下的驱使罢了。但即使是这样,息筱还是觉得而很开心。母亲只要肯为他多付出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雀跃无比。
因为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在从皇宫搬出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所以决定放弃,或者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年轻的皇后侧头,微眯着眼望向自己的儿子,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有任何波澜起伏。身为一个母亲,她很想用尽全力去喜欢这个赌上自己一生幸福才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可是,每当看到这孩子的与自己期望中完全不同的容貌时,她心中无法释怀的恨意就开始蚕食早已所剩不多的温柔情感。
其实她知道,作为一个母亲自己非常失败。可即使是这样,她偶尔也会想要补偿那个孩子,让他能获得自己应有的幸福,而不是仅仅作为注定被牺牲的棋子——她并不是为了要让息筱被牺牲才把他生下来的,她想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他在自己手中羽翼渐丰,然后总有一天飞离。
然而事实不会总是尽如人意,自己能做到的跟想象中的想差实在太多太多。看着满脸不以为然的儿子,皇后微微叹息一声。
“母后?”略微提高音量,清朗的声音将有些失神的皇后拖回到现实中,“母后今夜找孩儿入宫……是有什么要事么?”迟疑着该用什么词汇才不好,息筱眨眨眼睛,语气中找不到任何急躁的痕迹。
有一种人,总是让人即使心烦意乱、惴惴不安也不肯为与其为难,譬如母亲——所以息筱可以等。但是等待有的时候并不是美德,反而是软弱的表现,会让对方更加为难,这是他更不想看到的。
“只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轻柔地淡笑着,皇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恢复如常,视线停留在火盆中跳跃不停的火焰上,是否得到之前问题的答案其实根本不重要。深夜找这孩子进宫是为了让他以后再也不能入宫,恐怕今晚一别,就再也见不到息筱,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忽略他,真是过分得很呀。
可是一看到这孩子,她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已经很久远的梦。淡色的梦里草木芳丽、垂柳飞絮迎风舒展,翠影摇动的莲池中央,嬝嬝葵亭间那个站在画帐中的尔雅君子若隐若现。至今还记得那是在梅子时节,呼吸时都能感受到别样的清冽气息,正在与人捉迷藏的自己探头四下寻找不知躲到何处的小宫娥,却恰巧见到翻飞的薄纱垂帘后的男子嘴角噙着吟吟笑意。
那一笑的风情,恐怕至死她都无法忘却……那是她十四岁的人生中第一次体味到能让人落泪的甜蜜滋味。
“母后……”看着就连眼角眉梢都完全软化下去的母亲,息筱心中凭添几分悲凉。
满炉炭火,炎炎夏夜,他却抵不住从心底扩散开的阵阵寒意。深深吸一口气,冲散眼眶中凝聚的酸意,莫名沉重的悲哀压得息筱快要喘不过气来。正在承受着的不知名压力太沉重,快要将他压得站不直身体。
“这么晚入宫,你父皇知道后,恐怕息筱从此便再不能入宫了。”沉默半晌后,皇后将脑海中的身影继续埋进记忆深处,对自己的儿子点点头,她然后挥手示意他弯下身来。伸手抱着儿子还带着几分青涩稚嫩的脸庞,她粲然一笑,“什么都别问,时候到了母后自会让蝴蝶陪着你一起回去,回到那个你该去的地方,知道你该知道的事。”
事到临头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这个孩子,可是必须放手了,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息筱只会渐渐被蚕食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惊疑地望着母亲,还不等他回话,轻微的脚步声突然在在紧闭的房门后响起。伸出双臂猛地用力将息筱抱进怀中,看着房门上倒影出的修长身影,皇后淡不可闻的笑声传到怀中之人的耳中,让他干脆地放弃挣扎,手紧紧揪住母亲胸前的衣裳,硬生生把快要涌出的泪水逼回去。
就连一句体己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已然猜到不久后会有什么结果,息筱却无法反抗。
是的,他根本没有能力与自己的处境与遭遇对抗。即便能预测到即将发生的事,他也总是只能在自己尽可能的范围内躲避。然而这次他显然没有母亲那么好的运气——他避不开,母亲的目的就达到了。
在外面的蝴蝶没有同传过,门便被“碰”地一声推开。没有带着侍卫跟内侍,深夜独自出现在此的皇帝背着双手审视着房中的二人,眼中燃起汹汹怒火。
“朕说过,没有允许他不准入宫。”沉着嗓音缓缓踱到皇后面前,怒不可遏的皇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要说的话,“尤其是夜半时分。”
尤其是看到他们母子亲密相拥的状况,只是看到就教他恨不得立刻……他不忍心,至今仍不忍心对这个自己从第一眼见到便深爱至今的女子。无论在多么震怒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莫伤了她。的3d
“只是母亲深夜突然想念孩子,即便见一面也不行么?”抬起头冷冷地看一眼伸手欲将息筱从她怀中拉开的皇帝,皇后双臂更加拥进怀中之人,脸上露出警戒的神色。
那种像是对待入侵者的视线彻彻底底将半夜未眠,一听到消息就赶忙朝皇后寝宫而来的皇帝。他用力踢一脚,炭盆里还燃着的火炭全都滚到地上,满室扬起阵阵火灰。
不想再开口多言,反正这么多年他跟皇后就连争吵也做不到。或许本就是公主出身的缘故,这个女子在处理后宫事物上完美得无可挑剔,谨言慎行,对皇帝的其他嫔妃从不表现出妒意……若是她能嫉妒的话,自己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蝴蝶,送太子出宫。”狠狠地咬着牙,皇帝对门口的宫娥振声喝道。
悄悄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息筱窥视着父皇的反应,心底那股巨大的阴暗扩散得更加大。即便是在这种时候,父皇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完全漠视了他的存在——啊啊,真是预料之中的事,让人连想要抱怨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即使如此,在离开房间时息筱也不忘向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皇后中的父皇行礼告别。不期然地没有得到半分关注,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还带着一点少年微胖的脸上却堆满寂寞。
他不像母亲那么悲观,认为这次过后他们母子二人便要永远分开。或许会被禁止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进宫,也可能是父皇在震怒中决绝地褫夺掉他太子的名号,但只要耐心等待就肯定还会有机会。
“公主是担心您。”刚行至回廊转角,走在前面的蝴蝶突然停下盈盈身段,对沉默不言的息筱断然道。
作为公主陪嫁的宫娥,她到这个皇宫已有十六年,早已习惯开口将自己照顾了二十多年的女子称作皇后。但是在息筱面前,如若没有旁人,她就会自动改口将皇后唤作公主。
“我知道。”安抚似的对蝴蝶点点头,息筱却不想再听那娇俏而甜美的声音。
母亲故意要惹怒父皇,应该是有所目的。将自己当作挡箭牌明明白白地挂出来,是为了让什么,息筱倒是还没猜到。上次见母亲时,她还笑吟吟地说大概在冠礼后他们母子就能经常见面,不必再管那些冗繁的宫中之礼。
当时母亲的意思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指的是他会在冠礼后由太子被贬为皇子,如此一来皇帝便不会再过度提防于他,那进宫便会容易得多。相对于毫无实权的太子,息筱更在意自己是否能常伴母亲左右。近两年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小病不断。虽然很快就能医治好,但反反复复得太频繁,总是让他放不下心。
可今夜之事却是与母亲日前所指之意大不相同,莫不是在他不查时,事情有了什么奇怪的发展。
被完全隐瞒起来的感情实在很难受,就算猜到很多事情,可没有得到对方的亲口证实就会不断的往下猜测,陷入泥潭中难以自拔。
“蝴蝶,是不是……没事。”行至湖边,息筱停下脚步立于寒风中,抬头仰望蓝黑夜空中的一弯明月,眼角眉梢处微微透出几分笑意。
接下来的事虽然有点突兀,却不会让息筱觉得难以接受。
回到太子府邸一夜辗转难免,天还未明时便有内侍前来宣旨,命太子做好出使别国的准备。
要出使所到的国家息筱并不陌生,母亲跟蝴蝶都曾经跟他说起过,那是母亲生长的国家。富庶强盛的国家,只是为了保证边疆安宁便答应将公主嫁到边陲之国——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母亲在说起她儿时生活的那个皇宫时,眼中却闪烁着孩子般纯净的光芒。
那是息筱唯一一次见到母亲有那般和蔼的表情,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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