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毒性对症下药……不过孙元清善医不善毒,这一环还需得会同其他太医一道分析辩证,故对萧宸的处置到这里便也差不多了;余下的,也就是开个补气止血的方子替孩童调理身体而已。
可对孙医令而言,真正困难的部分,现下才要开始。
因为他必须将二皇子的病况如实禀报给始终沉着脸守在爱子身畔的帝王。
想到刚才把到的脉象和观察到的诸般征状,孙元清心尖微颤,却仍只得鼓起勇气将写下的脉案和药方一并交予曹允,并在后者将之转呈圣人的同时先一步躬身出言请罪:
「微臣无能……虽以师门秘传的金针之法相救,也仅能替二殿下逼出仍未深入脏腑的毒性而已。此毒极为霸道,二殿下虽一时性命无忧,却坏了底子,今后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年寿不永,且得一生缠绵病榻了。」
纵然知道这话眼前的君王绝不爱听,可孙元清的性格却让他无法在这事上弄虚作伪,故犹疑半晌仍是狠一咬牙,照实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了出。
而这番坦言换来的,是听着的萧琰瞬间苍白如纸的面庞,和一双深眸间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痛苦。
──萧琰如何能不痛苦?
宸儿是他的嫡长子、他寄予重望的爱儿,自幼通透灵慧、敏而好学,虽才开蒙没多久,却已显出了明炳机先、洞若观火之才。大昭承位自来讲求立嫡立长,宸儿既是中宫嫡子,又生得恰逢其时,虽无太子之名,于萧琰心中却已与太子无异,不过是因宸儿年幼、又还想拿这储位钓着某些人才暂搁了立储之事,不想事情却于今日生了变。
半天之前,他还满心惦念着要亲手将次子调教成大昭立朝以来最出色的太子,让一度倾颓的大昭在宸儿手上重迎盛景;却不想仅仅半天之后,便迎来了爱儿「年寿不永」,甚至恐将「一生缠绵病榻」的判语……如此噩耗,却教身为人父的萧琰如何能够接受?
可望着榻上幼子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难受而微微蹙着的秀眉,回想起宸儿先前毒发时浑身抽搐不住呕血的模样,便是帝王再怎么自欺欺人,也很难说服自己在经过那样霸道的毒质摧残后,爱子幼小的身躯仍能安然无恙。
所以纵然难以接受,萧琰却仍是在神色僵冷地沉默了好半刻后双唇复启,像是接受却又犹带一丝不甘地问:
「可有解决之法?」
「此非微臣力所能及。」
孙元清苦笑着摇了摇头,虽未彻底否定,却也同样不抱期望……「况且,此毒已深入二殿下脏腑,一日不得解,那毒性便会持续作用、将二殿下的身子骨破坏得更加厉害……若坏了根本,就是用再好的方子、再名贵的药物都只是治标不治本。故当务之急仍需得析出药性找出解药,方能阻止二殿下的情况继续恶化。」
「……如此,此事便由你主持,着精研毒性药理的太医共同参详会诊;必要时也可征请民间人士协助。」
孙元清是名正言顺的太医令,又年高德劭、医术卓绝,就是专门不完全对路,由他牵头仍是萧琰心中最适当的选择。
被委以重任的孙医令当然也明白这点:「微臣遵旨。」
「好了,退下吧。」
「微臣告退。」
知道眼前这一关姑且是顺利过去了,孙元清暗暗松了口气,一礼之后当即躬身退步、带着药箱离开了紫宸殿。
见孙元清离开,主子却只是痴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榻上昏迷的小主子,并未有进一步的旨意示下,一向颇能把握帝王心意的曹允当即知机告退,以抓药为由将殿中余下的两名宫人一并带了出去,只将这大昭最为尊贵的父子俩单独留在了偏殿之中。
──而也直到此刻,听得几人的足音渐隐,再无需顾虑帝王威仪的萧琰才终于撤下了脸上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对着眼前身陷病痛之中的爱儿难以自禁地红了眼眶。
他微微颤抖着抬起了掌,指尖欲触未触地轻滑过孩童软嫩却苍白的面颊,脑海中伴随着浮现的,却是宸儿昏迷前边呕血边执拗地让他不要难过的景象。
萧琰素知爱儿早慧;可宸儿早慧归早慧,却毕竟是打小就被他放在手掌心上宠着护着的,就是聪明过人又偶有惊人之语,本质却仍是个会调皮、会撒娇的六岁幼童……所以萧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爱儿毒发时明明那样难受、那样痛苦,最直接的反应却不是朝他哭叫喊疼,而是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般、一心一意地要他不要难过。
这样的宸儿,不仅懂事得让人心惊,更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身为人父的他,便明知宸儿中毒之事十有八九是出自何人手笔,也无法不管不顾地出手惩治报复。
因为他不仅是宸儿的父亲,更是这大昭的一国之君……而如今的大昭,尚承受不起处置那些人所可能引发的动荡。
──无论萧琰心中如何悔恨,目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守在爱子身边而已。
于心底重复了十几遍的「徐徐图之」后,帝王才勉强止住了胸口翻腾汹涌的不甘和杀意,除了鞋袜侧身上榻、满怀怜爱不舍地将爱儿幼小的身子轻轻搂入了怀中……
第二章
尽管绝望之际、无尽的憾恨让他满心惦念着的俱是「若能重来」,可萧宸怎么也没想到已被父皇亲手射杀在北雁阵前,又被迫以魂灵之姿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为复仇而众叛亲离、生机尽绝的自己……竟真能有从头再来的一日。
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短手、感受着周身如骨附髓的虚弱和疼痛,紫宸殿内,饶是昔日的少年皇子、现在的六岁孩童感觉再怎么不可思议,也不得不接受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实。
──他重生了,重生在了他六岁那年、就在他吃了那盘「特制」的桂花糕之后。
对此,萧宸既觉得万般庆幸、又有着少许苦涩和无奈。
觉得庆幸,是因为在经历了那样可怜而可悲的一生之后,能有重头再来扭转乾坤的机会;觉得苦涩和无奈,是因为他虽然侥幸得以重生,却重生在了一个极其尴尬、同时也彻底改变了他此后人生轨迹的时点。
思及醒转后时不时能见着的、近侍宫人交错着惋惜和怜悯的眼神,便已非头一遭经历,萧宸心下仍不由一阵窒闷。
虽说……旁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本也无可厚非。
毕竟,尽管父皇对他的爱宠看重只增不减,但出事之后、孙医令「年寿不永」、「恐一生缠绵病榻」的一番判断,却已从根基上断了他承继大位的可能。
而在此之前,身为元后嫡子的他,却一直都是被父皇与满朝文武当成储君看待的。
上一世,萧宸做为一个真正的孩童,最开始其实并不十分明白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些什么──那时他光应付身体的病痛与衰弱就已精疲力竭,又一直待在被父皇把持得密不透风的紫宸殿里,如何能晓得外面的风云色变?却是直到年纪渐长,慢慢懂了事、知了理、开始瞧出自己与几位兄弟之间的区别,才真正意识到六岁那年的那盘桂花糕……究竟对他带来了怎样深远的影响。
而如今么,他的身体依旧是那个羸弱不堪的六岁小儿,魂灵却已换作了在十八岁那年不幸枉死的少年皇子,对前生早就体验过一遭的事,自然看得更加清晰透彻──萧宸清楚,若不是他自小被养在父皇身边,周遭围绕着的都是父皇千挑万选之后留下的心腹侧近,只怕出事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某些趋炎附势之人的怠慢甚至冷遇了。
说到底,不论出生如何尊贵,都改变不了他自幼丧母、身边除父皇之外再无人可以倚仗的事实。
父皇后来会迎他的姨母小楼氏入宫、甚至立其为继后,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楼氏一直以来对他多有照拂,萧宸也与这位姨母颇为亲近;所以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以往待他有若亲子的小楼氏,会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渐渐将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甚至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他的五弟铺路,利用他的信任亲身参与进了那场夺去他性命的阴谋。
──康复后的萧宸之所以会和父皇吵着要离宫出游,就是因为小楼氏的撺掇。而他出游的行程和目的地,也都是在小楼氏「推心置腹」的设想筹谋下逐一拟定的。
萧宸被毒伤的是身体不是脑子,虽因过去的经历在处事上稍嫌天真,却不是蠢人。所以出事被擒之后,他很快就将之间的关节想了个明白,也因此猜到了小楼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一旦身死,五弟就会成为父皇唯一的嫡子。以大昭历来立嫡先于立长的传统,这样的「唯一」自然相当可贵──虽然五弟尚嫌年幼,较之几位兄长有着明显的劣势,但以父皇未及不惑、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自然还有的是时间等年幼的嫡子长大成才。
可纵然清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一想到隐隐被他当成了母亲看待、在他心底信任亲近的程度亦仅次于父皇的姨母竟也那样盼着他死,萧宸便不由得一阵黯然。
如今回想起来,他那仅仅十八年的短暂人生,似乎过得很是失败。但若说不幸,在他那些兄弟和满朝文武眼里,他又无疑是十分幸运的。
萧宸的幸运,始于他的出生。
他生于元月正旦,正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日子。当时,即位迈入第二年的萧琰正于前朝含元殿接受百官朝贺,却先是由后宫传来了嫡子诞生的消息,接着又收到了边军的八百里加骑急报,道是卫平、镇北二军成功克复全境收归失土,将北雁军队彻底逐出了境外,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康平之乱。
新年伊始便迎来这两个好消息,说是三喜临门都不为过,自然让整个大昭上下一片欢腾。其间更有知机之人主动上奏,言北雁败退是为除旧、中宫诞嫡子是为布新,二事接连发生乃是天意,故奉请圣上顺势改元、以迎新象。萧琰闻之喜甚,遂从其请改年号为「隆兴」。
俟退朝后,萧琰入中宫探视皇后楼氏与初生的二子,对乳母怀里眉目俊秀、眼神灵动的嫡子更是喜爱到不行,直言次子应天时而生,「实乃朕之麟儿、可堪重任也」,便无视大昭皇室新生儿需满周岁方得命名的旧俗直接将初生次子取名为「宸」。
「宸」之一字,最直接的意思是「屋檐」,却也有引申借指帝王之义。放在平常人家,这样一个名字或许没什么特别的;可放在皇家,便不能不教人多想了……尤其萧宸是中宫所出、实实在在的嫡长正朔,本就尊贵的身分搭上这么样一个充满期许的名字,也无怪乎满朝文武都将他当成实质的储君看待了。
而萧琰对待这个次子的态度,也清楚表达出了这样的意向。
因楼氏产子之后亏虚体弱,萧琰索性直接将次子接到了身边抚养,就是萧宸半夜里时有哭闹,他也丝毫不嫌烦。后来楼氏病故、中宫虚悬,后宫不是没有嫔妃旁敲侧击地暗示想将萧宸接过去抚养,欲以此图谋中宫之位;但萧琰对此却一律无视,便是后来立了小楼氏为继后,也一直执着地将爱子养在身边。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是处出来的。就算萧琰对这个嫡长子的看重最开始更多是出于时势和政治考量,也在朝夕相处中逐渐变为了发自心底的喜爱与疼宠。他与爱子同吃同睡,就连忙于政务之时,也总会让人将萧宸的摇篮放在御案旁边,每每批奏折批累了就会侧头逗一逗爱儿,既是放松也是培养父子感情。
待到萧宸年纪渐长,萧琰便开始带着他看书认字。认字的「道具」依旧是他御案上仿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而他也总会在教导爱儿认字的同时尽量用浅显的字句说一些朝堂上的事,间或对上奏之人的书法做个简单的品评。萧宸本就生得聪慧,有他这样带着,便也懵懵懂懂地知晓了何谓家国、何谓天下,然后在父皇写满期许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明白了自己日后将要背负的责任。
简而言之:在还不知道「太子」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萧宸便已有身为一国储君的自觉了。
萧琰是克复江山的中兴之主,众所公认的明君,有他言传身教,众臣需要担心的也只是这位小殿下会不会被宠坏了而已。萧琰同样在意这一点,所以心下便有不舍,却还是在爱子信誓旦旦地说要「长大」、「独立」时同意他搬了出去,却不想因此让人钻了空子,让爱子吃下了那盘掺毒的桂花糕。
以萧宸出事之后的身体状况,再想让他继承大位便不是眷宠、而是催命符了。是故萧琰纵有不甘,却仍只得做出了相应的姿态,开始将视线往其余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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